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三十三】曾柔 ...

  •   这座城,我们曾漫游其中,如此爱恋,如此寒冷。
      ——奥尔罕·帕慕克

      杏花春雨江南,小桥流水人家。我自小生活在王屋山上,如今也不由的为这江南水乡痴迷,愿意安然的终老于此间。

      我们一家人,随着相公颠沛流离了许多年,银钱上固然宽裕,却要处处小心,时时留意,既要避开朝廷的鹰犬,又要躲开反清复明的义士,好不幸苦。

      我也曾劝说相公,何不回到天地会,继承陈近南总舵主的遗志,号令天下英雄,反了那鞑子皇帝呢。

      相公只是笑,嘴角挑起,带着三分无赖,三分邪气,三分嘲讽,还有一分悲凉。

      我不懂这件事有什么好笑,但我想,那一分悲凉,约摸是为着陈总舵主吧?

      相公说:“世人都到‘平生不识陈近南,自称英雄也枉然’。师父他老人家的确是英雄了得,可是一生奔波,雄心万丈终究还是付与流水。师父给郑家卖命,却因郑家的猜忌和打压而惨死,阿柔,你说他傻不傻。”

      我想说,如今郑家已经降了满清,你何不登高一呼,自己做汉人的皇帝呢?

      可是我没有说,相公他志不在此,我便也只能夫唱妇随的做个良民。待得我们终于又辗转回到了江南,见百姓生活安逸富足,忘记了亡国之痛,说起天地会的时候不再以好汉称之,而呼为乱臣贼子,我也开始明白,复国之路,终究是大势已去了。

      老人们总是感慨,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再掀起征战,流血漂橹,不说难以成事,即便大业得兴,苦的还是天下万民,善恶不分,麻木不仁的,只想在太平年月做一条狗的,天下万民。

      婆婆说还是江南的景致最好,吴侬软语,煞是动听。方怡姐最是刻薄,私底下与我们说:“婆婆他老人家也懂得哪里好么?咱们在此处落脚,离扬州可是不远,她也不怕叫老相好们撞见。”我看到小郡主闻言惊慌地去扯她的袖子,双儿不喜地皱起了娟秀的眉头,建宁公主没心没肺哈哈大笑,而阿珂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无声无息,像一片偶然飘过的云彩。

      于是我们也真的在这江南的小城里安顿下来,置了座五进的院子,有粉白的照壁,和灰黑色的砖瓦,天井里搭着葡萄架,听说七夕时候坐在下面,就可以听见牛郎织女的私房话儿。院子的后门通到前明一位进士老爷留下的园林,曲径通幽处,有精巧的回廊,院中景致嵌在镂空的窗格里,放眼望过去,或像是老梅的扇面,或像是修竹的屏风,自成天然的画幅。荃姐姐请匠人引来活水在荒废已久的池子里,养了几尾极贪吃的锦鲤,鲜红色的鱼鳍在碧绿的春波中时隐时现,看着就叫人快活。

      鱼是荃姐姐放的,最爱那几尾锦鲤的,却是建宁公主。初时还好,她不过隔三差五的去喂些许鱼食,可是渐渐的,她似乎是对那些鱼儿着了魔,开始终日在水边逗留,呆愣的站着,盯着水里悠游的鲤鱼,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微微带笑,露出的,却绝对不是喜悦的深情。

      建宁公主一向是个很活泼的人,活泼得冒着傻气,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看到了热腾腾的傻气如有实质的从她脑门上往上升腾,就跟冬天里热乎乎的包子一样,冒着白色的气。

      我出身江湖,并不懂的名门闺秀会有怎样的教养和仪态,只是看看端庄纯真的小郡主,再看看疯疯傻傻的建宁公主,心里总是忍不住的想,难道满清鞑子的公主,果然是格外粗鲁不堪一些么?

      可是这些时日以来,建宁公主渐渐安静了下来,当我意识到这种反常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有多久没有听到建宁公主大呼小叫的声音的,也已经很久人没有凭着一点半吊子轻功蹦跶着想要去房顶上看月色了。她开始展露出一个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应有的娴静,变得不爱说话,白日里就去池塘边看鱼,夜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写写画画。

      我偶尔撞见了一次,她也不瞒着我,任由我在一边看着。我不大识字,不知道她在写些什么,不过她的画竟是极好的,那些山水似曾相识,她心情好时会指给我看,那是我们在哪一年去过的什么地方。每天夜里,各屋的灯火次第熄灭之后,建宁公主的房间总还亮着,灯光是暖色的,只是在江南潮湿冷寂的夜里,那么一点温暖颜色,总叫人觉得不可捉摸,似乎是虚假的。

      女人们在一起,难免是要抱团的,谁和谁要好,谁和谁是针尖对麦芒,只有建宁公主和阿珂最奇怪:阿珂总是沉默得像个透明人,不知是自傲于那张美丽的脸,还是本性如此;而建宁公主永远在哈哈大笑,可是,一个人为什么永远在笑呢?没有人可以永远微笑,偏巧她就连哭的时候嘴角也是狡猾的微微上扬。

      相公倒是明显的对建宁公主喜欢起来,就像他说的:“老子这么多女人里,可从来没有出过才女,想不到公主倒是有几分江南才女的模样了,着实有趣。”

      建宁公主越是表现得疏淡,相公越是乐得去看她的冷脸,所以,这是她用以获得丈夫宠爱的计谋么?可是,谁又会相信,那个蠢兮兮的公主娘娘,懂得什么欲擒故纵的计谋呢?

      我听着她们挤兑建宁公主的种种言辞,只觉得口舌之间若要伤人,竟是比刀剑更锋利残忍。曾经同甘共苦的姐妹们,困在后宅太久,也就渐渐成了我们少女时曾厌恶的那些牙尖嘴利的泼辣妇人,如何容得下建宁公主这副才女做派,她好似一朵清净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倒是显得其它人都是那淤泥了。

      方怡姐问我为何不语:“你莫不是要学阿珂那锯嘴葫芦?”

      我望着她答不上话,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宁公主成了现今这幅模样,也不知道,当初风姿各异的女子们,又为何变得面目狰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三】曾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