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域》慕幽麟

3、终离故土

　　１９３７年六月下旬。
　　“你们要回欧洲了？”殷之涣进了门，刚摘下军帽，就被艾维斯告知此事。
　　“是‘我们’。中国已经越来越乱，我们的相貌太明显，没法继续呆下去。不妨告诉你，日本最近会有大动作，他们要全面向中国宣战了。”艾维斯叹口气，指挥傀儡侍女们去收拾行李。
　　格罗瑞亚走过来拥抱住殷之涣，“殷，不用担心，艾维斯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们明天就走。”
　　殷之涣回抱她一下便轻轻把她推开，苍白的脸上表情凝重，“我不是在担心我自己。中国是我的祖国，我的父母亲人还在这片土地上，而且我还是一名军人！战争发生在我的家乡，我怎能袖手旁观！”
　　“你的亲人只有我和艾维斯了，殷。你的父母和朋友总有一天要变老要死去，你怎么还不明白！看看你的样子，你敢回去见你父母朋友吗？”格罗瑞亚皱着眉质问道。
　　殷之涣抿了抿唇角，他从十年前就没有再回过家，因为他无法对父母解释为什么应该四十岁的中年人还长着一张二十岁的脸。这些年他一直靠信件和电话与父母联系，假装自己为了生意在全国各地到处跑。吸血鬼没有生育能力，唯一得到后裔的办法是初拥，所以他也没法给父母一个他们心心念念的孙子。眼看着父母年纪大了，他却不能陪在他们身边。这是殷之涣心中一大遗憾。
　　“无论如何，我不能跟你们走。”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艾维斯走过来，拍拍殷之涣的肩。
　　“艾维斯！”格罗瑞亚不满地叫道。
　　“格罗瑞亚，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你是不可能劝动殷的，只要是他决定的事，你见他反悔过吗？”
　　“可是殷甚至还没‘成年’！我们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待在中国……”
　　“如果战争打起来，那些异端审判就无法在中国展开，更何况他们在中国的势力本就不大。殷不是普通人类，仅仅是战争的话还伤不了他。”
　　“艾维斯，你！”格罗瑞亚无法反驳他的话，只有生气。
　　“格罗瑞亚，我没事。等战争平息，等……我父母离世，我会去找你们的。”殷之涣安慰她道。
　　格罗瑞亚咬着唇幽怨地看着殷之涣，眼前的男子身着黄色军常服，佩戴着上尉领章，扎着武装带，蹬着及膝马靴，与曾经的西装革履相比，更加俊美帅气，也添加了些杀伐之气，她看得几乎要挪不开眼。这些年来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殷之涣了，殷之涣想必也有所察觉，所以一直在不动声色的拉开和他的距离，把他们的关系紧紧圈定在朋友的界限里不肯跨出一步。这次能将殷之涣带回欧洲的话，格罗瑞亚觉得自己一定能彻底抓住殷之涣的心，但她能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到他根本不打算接受她的心意。
　　想到这里，格罗瑞亚眼角微微泛红，赌气地在殷之涣胸口推了一把，“你要留在这里，就留下好了！”
　　殷之涣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站稳身子对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格罗瑞亚气得跺脚，不再理会他，转身奔回楼上。

　　第二天菲尔斯克兄妹登上轮船时殷之涣并没有去送他们，因为他忙着练兵。
　　１９３１年３月６日，殷之涣进入黄埔军校第九期学习，１９３４年毕业后正式进入军队，现今担任１５６师３２２团连长。菲尔斯克兄妹的情报从来没出过错，殷之涣不敢忽视艾维斯的警告，但他人微言轻，只得安排好自己的父母，然后加紧练兵提高战争中士兵的生存率。
　　果然，１９３７年７月７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抗日战争全面打响，全中国人民英勇抗战，这仗一打就是八年。
　　殷之涣知道，他不变的外貌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毕竟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大部分人都加速了衰老，但他依旧年轻。某天，在接到菲尔斯克兄妹的秘密电报后，殷之涣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
　　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一眼摆在床上的上校礼服，殷之涣在某场战役中假死离开了军队，装成一个死人对吸血鬼来说再简单不过了，所有人都没有怀疑那具躺在黑棺中的尸体其实早已不是人类。果然，殷之涣在两个多月后听到了从广播中传来的抗战胜利的消息。
　　然而中国的局势并没有平息下来，后世被称为“解放战争”的战斗还在继续，但殷之涣对此已不再关注，因为他接到电报，殷父病危。
　　二十多年前殷父的身体状况就开始不好，否则也不会突然叫还在上学的殷之涣退学回家继承家业，这些年来又恰逢战乱，四处躲藏，病情就愈发严重，导致他今年不过六十七岁，就已弥留。
　　殷之涣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要回家看父亲一眼。至于他的外貌问题……殷之涣顾不了那么多了。

　　进了家门，殷之涣打量着这间不同于大上海别墅的乡间小院，房屋没有上海那华丽的装饰，连丫鬟也不过只有一两个。殷母听到门口的动静，连忙从屋里奔出来，看见殷之涣的一霎那又刹住脚步，打量了他半晌，才试探地问：“之涣？”
　　“母亲！”殷之涣十多年没见过家人，看见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简朴的衣着，心里一阵酸楚，连忙跑上台阶抱住她，“母亲，我回来了！”
　　“之涣……之涣啊！”殷母眼角涌出热泪，狠狠捶着殷之涣的背，“这么多年你都不来看看我们，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殷之涣也想大哭一场，但吸血鬼早就没了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母亲，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母子二人好好发泄了情绪，殷母这才问起殷之涣：“之涣，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呢？我刚才还以为是我孙子来了呢。”
　　“说来话长，我只是不容易变老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怎么长，说不定过些年会突然变老吧。”殷之涣说出早就编好的说辞。
　　殷母笑笑，也不知相信没有。闭口不再提起这个话题，殷母带他进屋。
　　殷父躺在床上，正在昏迷。如今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醒来时说话也大多含糊不清。药石不进，医生判断，也就熬日子而已了。
　　殷之涣回到家的当天晚上，殷父短暂地清醒过来，意外地精神不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之涣，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公司财务都打理清楚了吗？”殷父的第一句话就令所有人都一愣。
　　自抗战打响之后，殷家的产业早就变卖了大部分去买武器弹药支持战斗，哪里还有什么公司？
　　“怎么不说话？别一天到晚跟你那些同学混在一起，殷家以后还要靠你，你必须把公司做好，明不明白？”殷父严肃地说。
　　“是，我一定好好努力！”殷之涣觉得父亲的记忆大约停留在二十几年前，便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
　　殷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你母亲啊你也要好好照顾，别老想着学生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长大了，要懂事……”
　　殷之涣听见身后传来母亲强行压抑的啜泣，觉得自己喉咙也有些发紧，艰涩地说：“是，我一定好好照顾母亲，决不让人欺负她！”
　　殷父转向殷母，“兰芝啊，这些年我总忙着事业，倒委屈你了。”
　　殷母捂着嘴摇头。
　　“别哭，我……”殷父微笑着，却突然一顿，眼神慢慢失去了光彩，再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父……”殷之涣呆立在床边，听着屋里骤然加大的哭声，觉得有些茫然。
　　父亲，就这么死啦？
　　即使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这一刻，殷之涣心里也只有空洞和恍惚。

　　殷父的去世令殷母大受打击，头发几乎全白了，身体迅速地衰弱下来，殷之涣除了每天照顾母亲，唯一的兴趣就是听广播。国军一再败退，渐渐被逼进了华南，许多地方已经成了解放区。殷之涣看到有许多穷苦人载歌载舞地欢庆解放，听闻苏联和中国共｜党关系良好，便又想起１９１７年十一月的一天，曾经那个失散许久的青年拿着报纸叫他一起去抗议游｜行的景象。当年的同学早就不知身在何方，黄埔军校里的同僚们又大多战死沙场，殷之涣想来想去，发现自己除了远在欧洲的菲尔斯克兄妹，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联系了，不由得摇头苦笑。
　　殷母最终还是没能撑过１９５０年的冬天，她在一个下雪的夜晚于睡梦中静悄悄地走了，神态安详平静。殷之涣握着她的手，在她床边坐到了天明。
　　打理好母亲的后事，殷之涣离开家，独自北上。
　　１９５１年，新中国派遣了第一批留学生前往苏联，殷之涣想方设法弄到了一个名额，跟随众多学生一起进入苏联，之后便脱离他们一个人离开了莫斯科往西方前进。吸血鬼的□□力量极为强健，殷之涣仅凭两条腿就穿过了苏联偌大的版图，进入欧洲。辗转三年，他终于走下轮船，踏上了英国的领土。
　　菲尔斯克兄妹亲自在码头上等着他，许久不见，二人还是一点没变。殷之涣拎起脚边轻巧的皮箱，走到他们面前，与他们亲密地拥抱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进入现代篇，猫妖攻君也即将出场，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