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离开我》深澍

46、此心安处是吾乡（1）

　　世贸天阶的夜，来来往往的人群，姚冉撑着头漫不经心的看着眼前迷离的灯火，丝毫没注意已经来到她身边的人，直到有人拍她肩膀，她才恍惚转过身，眼里出现的身影并不是她期待的。

　　裴宇宁陌生的脸竟让她一时恍惚，缓过神才慢慢的开口道，“裴总，真巧。”

　　“不巧，我是跟着你来的。”裴宇宁倒是坦白，可惜姚冉并不领情，甚至不想多做攀谈。看他一直朝自己晦涩的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或许她还没有做好与他成为朋友的准备，又或是对于过去的种种还心存芥蒂，只能悠悠站起身道，“裴总真会说笑。想必您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姚冉整理了衣服准备离开，却被裴宇宁突兀的抓住手腕，她心惊，条件反射的去拉自己的手，又蓦地被裴宇宁半扣在怀里动弹不得。

　　如果不是现在她心里的人是江熙诺，姚冉真觉得时间仿佛退回到曾经与裴宇宁相伴的日子。他们时而闹闹脾气，但终归会和好。然而现在，拘谨的动作，尴尬的氛围，本是从前无比难以割舍的人，不知不觉变成了当下她分毫不愿面对的细枝末节。

　　姚冉伏在裴宇宁心口，唯觉浑身僵硬，用手吃力的抵着他的怀抱，面色为难的看着对方。不知道是不是他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才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苦笑着不去看姚冉的眼睛。今天的裴宇宁看起来有些奇怪，疲惫的笑，落寞的神情，这样的他真不像是之前在TCK见到的那个从容自信的男人。

　　姚冉见他不再纠缠，一时心软，柔声问，“你怎么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关心，裴宇宁怔了半天才道，“我就是在想，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鬼迷心窍的离开你？”

　　姚冉顿了顿，心内百感交集，如果时间退回原地会怎样，他们是不是还能拥着对方，说着不难过说着原谅。

　　如今呢，他早已化成了她心内的一个小小角落，这个角落不会被时间淹没，因为它真实的发生过，可它同样不会再大放异彩占领她心内的整片江山，因为他们终究是回不去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姚冉，他亦同样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们隔着的何止是无法横渡的两年，还有被时间篡改的面无全非的爱情。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姚冉讷讷的答，不知不觉竟低下了头，她没想到，时至今日，从前的事想起来还会让她心内悸动。不是留恋，是缅怀。

　　“可是，我好像还没放下……我越是看见你，我越是放不下。”裴宇宁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徒然攥成了拳头，本是平钝的指甲触着肌肤，竟是彻骨的疼。

　　“你不是放不下，只不过是不习惯。不习惯我的忽然出现，不习惯我们一时又有了交集。我们早就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做不成恋人、做不成朋友，但起码也不是陌生人。只是，别再像刚刚那样。”姚冉脸色泰然，可她眼角还红着，见裴宇宁默不作声的看着别处，又低语的询问，“你确定你没事？”

　　“我也许会离开TCK。”裴宇宁慢吞吞的讲，他嘴角的笑隐匿在夜色里，竟是说不出的悲凉。风过，微微吹起他风衣的边角，那里已经再不是让姚冉留恋的地方了。

　　“恩……为什么？”姚冉觉得毕竟不是自己的事情，问的太深入又有些造次，就试探的问了一句。

　　“我觉得在这个城市久了，会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以前总觉得梦想重要，可是到了现在，我好像分不清什么是梦想了。”

　　“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不是吗？”

　　“以前是吧。”裴宇宁生涩的抿了抿嘴角，然后朝姚冉使了个眼色问，“能不能陪我坐一会？”

　　姚冉没反驳，静静的坐了下来，裴宇宁拢了拢衣服，又看了看姚冉，压低声音讲，“以前这种生活我每天都能过，有你，有工作。如今，我竟感觉现在的分秒都是偷来的。一点都不真切。”姚冉不知道说什么，就由着裴宇宁自言自语。他眼神没有焦点，一直望着世贸天阶的影像出神。

　　“离开之后的打算呢？”

　　“没打算。”

　　“那，女朋友呢？”裴宇宁侧目朝姚冉看，她不自在的躲避了他的眼神。

　　“如果我不是亲眼见过江熙诺对你，或许你问过这一句之后，我还觉得我们有机会。”

　　“你别误会，我只是……。”姚冉淡定的解释。

　　“你紧张什么。”裴宇宁打趣的笑笑。又道：“我没误会。良禽择木而栖，更何况是人。初见你的时候我总在想，只要我努力，你会回到我身边，后来才发觉自己可笑。你这人本来就一根筋，又固执的厉害。原本是呆呆傻傻的，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可我清楚，你认准的人是不会轻易改的，我早该懂得。”

　　两个人良久无言，裴宇宁思忖了片刻回答，“我和卓景分开了。她和江熙诺去新加坡的时候。”

　　姚冉没辩解，也没有询问，裴宇宁强颜欢笑，“姚冉，我了解你吗？”

　　姚冉正想着如何回答，就听裴宇宁自己下了论断，“我想我不了解你。你一直以为你单纯的看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有时候又心思敏锐的洞察了实情。只是，我不懂为什么你明明都清楚，却可以不闻不问。”

　　“你想说什么？”姚冉不是不懂裴宇宁的言外之意，她侧脸看裴宇宁疑惑的神情，想了想自己兀自笑了。

　　“笑什么？”裴宇宁问。

　　“笑我们的谈话。其实我们未必不了解对方，只是不了解对方究竟付出过什么。那你想过为什么当时我什么都清楚却没问过你吗？”

　　裴宇宁张张嘴，一脸愧疚的神色，姚冉倒是坦然，云淡风轻的笑过后说，“因为我选择相信你。我选择相信你和我的感情，也相信你一定有难言之隐，又或者说，不管真假，我都希望你亲口对我说。我一直在等。”

　　“你的意思是，即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要装聋作哑？”裴宇宁神色不明。

　　“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就像我们现在坐在一起，这样能代表什么呢？有时候一味的怀疑，猜测，根本就是多余的。说的苍白点，不过就是患得患失的不自信而已。我当时相信你，我自然不会去问你。当然，这种事就像是赌博，有赢就有输，毕竟人心，我们都掌握不好。比如，我们。”

　　“我只知道，洪卓景和江熙诺一定有一段过去。”

　　“可这段过去影响你了吗？”姚冉反驳。

　　裴宇宁没解释，冷冷的望着桌子上凉掉的咖啡出神，姚冉舒了口气道，“每个人都有过去。只因为叫做过去，是因为它已经不能再左右现在了。放不开过去的人会过的不幸福，你懂吧，宇宁。”她该是多久没这么叫过他了，淡淡的，软软的，说不出的动人。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裴宇宁笑了笑，又低下头，“Dylan很幸运，能够遇见你。”

　　“这种幸运是双方的。”姚冉眼神清澈的朝他笑，像极了当年在学校与她相伴的场景。

　　“Dylan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Eric反对MZ？”

　　也许是裴宇宁一时言归正传，姚冉还有些不适应，生硬的摇摇头。裴宇宁挑了挑眉道，“那你知不知道陆宇？”

　　“当然。MZ北京分公司的销售主管。”

　　“那你知不知道曾经的合同有过问题？”

　　“你把我说的有点晕，你究竟想说什么。”姚冉本来放松的神经倏尔在裴宇宁接连不断的问题里绷紧，看着对方认真的神色竟不像是在说谎。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姚冉问。

　　“不知道。也许是对从前还有些愧疚。”裴宇宁失笑着补充，“我一直以为Dylan会告诉你，毕竟你是可以帮上忙的人。竟想不到他把你保护的这么好。”

　　“合同有过问题？所以TCK拒绝和MZ合作吗？你的意思……”姚冉毕竟不是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对于业内的一些事也有了解。这种有问题的说法很模糊，为的不过是不被捉住把柄，仔细推敲无非就是抬高价格，抽取非正常利润。难道陆宇也这样做过？怪不得当时说TCK在MZ的投放量非常大。

　　“是多少明白点了吗？”裴宇宁问。

　　“你的意思是陆宇抬高了正常的投放价格，从返点的利润里给了某些人好处？”

　　“这样就叫做问题的话，那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裴宇宁的话让姚冉不禁打了个冷颤。难道，不是？姚冉蹙眉，欲言又止的盯着裴宇宁。

　　“如果你认为加大投放，从返点利润里取出一部分给客户就是违规，那你还是太简单了。”

　　裴宇宁的话越说越直白，姚冉听得胆战心惊，她定了定心神才问，“是合同出了问题，还是流程出了问题？”

　　“我只能说，我们的合同与你们看到的未必是同一份。”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姚冉蜷起骨节清晰的手指，指尖越来越凉。

　　“我只告诉你我知道的，接下来的事，如果你想知道，就靠你自己去想！”

　　“陆宇对接的人，是洪海泽？”姚冉战战兢兢的问。

　　“恩。”裴宇宁生硬的答，他本还想说什么，姚冉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语气温柔的应了几句，裴宇宁已经心知肚明来电话的人是谁。

　　姚冉放下电话还没回过神，裴宇宁已经站了起来，姚冉抬头看他，他的笑僵在嘴角，目光柔和了不少，“姚冉，谢谢你和我说的话。想必，你也不用我送你了。我先走了。”

　　裴宇宁转身离开，姚冉在他背后叫他，他顿了顿转身看，姚冉已经站起身来，夜色里，她穿了件米白的风衣，瘦弱的身影更是惹人怜爱。两人四目相对，过了会，姚冉慢慢的开口，脸上是他曾迷恋的笑容，“谢谢你，宇宁。”

　　这异乡的夜太凉了，明明才刚刚初秋而已，为什么觉得风里都夹着寒意。

　　江熙诺站在姚冉熟悉的位置，当时他也曾在这个角度看过她，那时她边打电话边改方案，时而皱眉，时而微笑，白日的风景再美也不及这样魂牵梦绕的一个身影。命运究竟是残忍还是宽厚，走失的他们又再次遇见。被遗漏的过往纵使再尖锐，始终不及她出现带给他的安抚。

　　“冷不冷？”江熙诺拥紧姚冉，她的脸怯怯的埋在他怀抱，周身是他的味道。

　　“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她声音沙哑，明亮的眼睛里印着一个满眼倦意的男人，嘴角是差强人意的笑。

　　江熙诺踟蹰，笑笑道，“你可以帮我照顾好你自己。冉冉，我不希望你那么辛苦。你以前很爱笑的。”

　　姚冉知道，他不会告诉自己，他总是想一个人承担。

　　“你想找的东西，我能帮上忙吗？”江熙诺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的手清晰有序的拍着姚冉的背，低声哄着，“你穿的太少了，回家再说，好不好？”

　　那夜与他执手回家的路好像变得很长，长到无话可说，长到姚冉至始至终都满腹心事。她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江熙诺’。自己究竟有什么是可以帮他的，又是什么才让他从头至尾都对自己三缄其口。关于陆宇和洪海泽究竟在合同上做了什么手脚，难道真的是她设想的那样？如果裴宇宁的话是对的，Amanda也一定是知情人。难道她也有份？此刻的问题正狂风暴雨般向她袭来，令她无法躲闪。

　　“在想什么？想的眉毛都皱起来了。”江熙诺抚上姚冉的眉心，她转头望向那双关切的眼睛，竟不知从何问起。

　　“江熙诺，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很多麻烦？起初，我不清楚MZ和TCK直接这种微妙的关系，我只想促成我们的合作，完成我自己的工作任务。后来……我的本意是，如果我可以帮你什么忙，我想替你分担些……”姚冉懦懦的讲。

　　“冉冉，我知道你关心我。只是，事情很复杂，我不希望你参与这些。”

　　江熙诺顿了顿，“你知道么，你不喜欢看你皱眉，也不喜欢你哭。我希望你在我身边时，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可我愿意想，我不想你那么辛苦。而且，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替你做点什么。”

　　沉默。江熙诺和姚冉陷入了长长的沉默，随之而来的是他眉头舒展的喜悦。

　　“冉冉，你知道么，你好像变了很多。你真是，成长了。”他语重心长的拍拍姚冉的头，恍如相识许久。

　　“那现在，你要不要告诉我，到底TCK和MZ的问题出在哪里？”江熙诺苦笑，本是清澈的眼神变成转瞬而过的担忧。

　　他将姚冉拢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喃喃道，“这个问题，我真的不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