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沂安风定 ...
-
“怎么会是你?!卫霄!你不是带兵增援昶国去了吗!怎会还在此处!”沂安君如同见到了鬼一般,望着面前的猛将,不敢置信。
卫霄并不理会沂安君,只向着高坐于王座之上的苏曜单膝跪下,抱拳道:“禀世子,末将已将边界昀、暨、郦三军攻退,沂国边境无虞。”
苏曜的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很好,卫将军不愧为我昶国名将,如此雷厉风行,不过数日,击退来犯强敌,当记一功。”
“末将惶恐,不敢独占此功,此战得胜,封先生功不可没,若无先生妙计,断不能于此寥寥数日,击退敌军。”卫霄道。
“卫将军此言差矣。”一个灰衣中年男子自大殿外走进,一身略显肥大的布衣长袍,衬得身形很是清癯,半白的头发也只用一根粗布发带束起,看着很像是那种温和的教书先生,然而,一双眼睛却是透着鹰一般的锐利。
一看到那双眼睛,殷湄就认了出来,此人便是在鸣岐镇小宅和昱城客栈与苏曜密谋过的那个人。
那中年男子垂首作揖,向苏曜道:“属下拙计,此战得胜,全靠卫将军英勇杀敌。”
“封渊?!你……你……”沂安君望着那灰衣男子,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苏曜门下幕僚,那个智计无双、人称“小诸葛”的封渊。
苏曜望着眼前这一文一武的得力手下,淡淡一笑:“两位卿家不必过谦,卫将军勇猛,封先生多智,都是我昶国栋梁。”
殷湄这会儿看着苏曜,觉得他又像是一个老练的君王,平衡各方,游刃有余。
封渊看向沂安君,冷笑一声:“沂安君不会真的以为封某被你的美人计所迷倒了?那所谓封某好色的传闻,不过是封某故意放出去的,给你一个自以为的可乘之机,也给了封某一个脱身之法,那狱中囚着的,不过是一个李代桃僵的替死鬼罢了。”
“你们!你们……哈哈哈……”沂安君望着眼前连续反转的局势,虽知自己早已一败涂地,却是仰天大笑起来,盯着苏曜,恶狠狠地道:“即使如此!苏曜,你不是神,你也做不到万般皆如你意!你虽让卫霄守住了沂国边界,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胤、绥、缙、祁四军攻打你昶国边界,虽是声东击西之举,可若无强军,你也守不住你昶国边界!你把昶军带去守卫沂国了,又拿什么来守昶国?!哈哈哈哈!苏曜啊苏曜,你也不过如此,守沂国而失昶国!得不偿失!”
苏曜静静望着笑得癫狂的沂安君,并不说话,唇边依然带着那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沂安君多虑了!”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沂安君疯癫的笑声,一个黑衣劲装的俊朗男子自大殿外大步走来,向王座上的苏曜高声禀报道:“属下不负少主所托,已将昶国边境之祸平定!”
呀!是秦大哥!殷湄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小女儿般的欣喜之色。辟微低头看了她一眼,面具下那双温润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稍纵即逝。
沂安君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不屑地冷哼:“你不过一个小小护卫,如此大言不惭!即便是武功高强,但就凭你,如何能抵抗如此强大的四国盟军?!苏曜,你不要故弄玄虚了!”
苏曜把玩着手中的白瓷酒杯,轻笑一声:“曜何曾说过,守住昶国的是曜的护卫。”他望向沂安君,眸中多了几分嘲弄:“沂君,这还要多亏你啊,沂国的疾风将军和惊雷将军名扬中洲,就是他们,替曜守住了昶国。”
“不可能!”沂安君喝道:“疾风与惊雷对我沂国忠心耿耿,又怎会听你的指挥,去守卫昶国?!”
“呵……”苏曜冷笑:“那就要问你啦,为何在这二位将军拼死守卫沂国之际,还抢占了他们的妻妹,即便是再衷心的将领,遇到这样的昏主,也断不会再继续愚衷下去吧?”
沂安君一愣,随即大怒:“岂有此理!孤乃一国君上,沂国所有的东西都为孤所有!这两个叛徒,居然如此叛孤!他日必不得善终!”
听得此言,殷湄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沂安君,竟然昏庸至此,看来这琅音王姬的性子,是随了她父亲,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即便有这两个叛将助你,你又哪里来的兵力抵挡盟军?!你带走的那一半沂军擅水战而不擅陆战,剩下的昶军又要守着昶国王都,而卫霄带着的那些昶军要守卫沂国边界,你哪来的兵力抵挡昶国西南与东北的双重夹击?”沂安君犹不死心,追问道。
苏曜持起酒杯,饮下,望着沂安君的那一双眼眸似乎能将一切看透,唇边的笑也愈发的高深莫测:“曜几时说过,卫将军带的是昶军?”
沂安君一愣,在场的七国使臣也是一愣。
苏曜放下酒杯,缓缓道:“沂君不是说,沂国的军队擅水战而不擅陆战么,那用沂军来守沂国九曲十八弯的地势便是最好不过的了,卫将军带着的那些昶军交给了疾风与惊雷两位将军,去平了昶国边境之乱,而曜带回昶国的那一半沂军,则在卫将军的指挥下,替曜守住了他们的‘故国。’”说罢,他看向沂安君,嘴边弯起一个嘲讽的笑:“如此,沂君懂了么?”
听完苏曜的话,沂安君面如死灰,如同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一般,呆呆地跌坐在地上,自知大势已去,颓败地低下了头。而七国的使臣亦知密谋已败,对苏曜虽恨却不得不服。
殷湄远远望着王座上的苏曜,暗暗感慨,如此妙计,如此谋划,真真是一个天生的军事家。
政客,王者,军事天才。今夜,她见识到了世人口中那个昶世子曜的模样,也见识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苏诀。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父王有“昶君一生之大幸,皆不过得曜为子耳”之叹了。昶世子曜,果然是中洲大陆上的一个传奇与神话。
只是,这样的人,心中到底藏着多少的算计?这样深沉的心思,又有几人能够猜透?爱上这样的人,注定遍体鳞伤。
殷湄偷偷瞄了一眼一直静静站在苏曜身边的十二湮,不禁有些为她感到心疼。十二湮这样的女子,自该有一个更温润如玉的男子来守护,可为何,她却偏偏喜欢上了冷漠寡情的苏曜。然而,她看着这样的苏曜,又不得不承认,这样传奇一般的男子,的确是容易让人所倾慕的。
就像是琅音王姬沈倾娆,即便是知道这个人利用了她,现在彻底地击溃了她的国家,她望着她的眼神,也依然是带着深深的恋慕的。
“好!不愧是昶世子曜!不曾教在下失望!”大殿里,忽然响起了击掌之声,只见那年轻的太尉季兖忽的站了起来,看着苏曜的眼中,竟是带了几分惺惺相惜:“这才算得上是中洲的传奇,若是真死在沂安君的暗卫手中,倒是真要教天下人笑话了!绥国此次虽败,但心服口服。”
苏曜看向季兖,淡淡一笑:“若是曜没有猜错,阁下一定是绥国的季太尉了,曜早有耳闻。太尉如此人才,不能为曜所用,实在是可惜。若是他日来我昶国,曜必定携举国众臣相迎。”言下,已有了招安之意。
季兖仰头挺胸,朗朗道:“世子不必多言,在下虽心仰世子许久,然,在下生为绥国人,誓死只追随绥国君上。若有一日入了昶国,那也必是在下的尸体。在下虽敬重世子,但若有一日世子带兵来犯,在下也不会手软。”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在场的所有人,不禁都看向了这个年轻的太尉,以前只觉他少年心性,争强好胜,不想竟有如此风骨。
听得此话,苏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那双一向冰冷的眸中已没有了漠然,只有敬佩与欣赏:“绥君得季卿,何幸也。他日昶国若犯绥国,必多坎坷。”
季兖垂首行一礼,不卑不亢。
苏曜望着大殿中的七国使臣,正欲开口,秦飞忽然上前,耳语了几句。苏曜的眸光一连变了好几遍,秦飞说完,退回了一旁。苏曜再次看向七国使臣时,眼神已经变了。
“方才,曜的护卫告诉曜一个消息,令曜十分的惊讶。”他缓缓开了口:“众位可知是什么消息?”
苏曜的唇边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胤、绥、缙、祁四军攻打昶国边界之时,不知为何,胤国与缙国忽然中途撤去了兵力,曜有些好奇,想问问这二国使臣,贵国此举何意?不知哪位是胤国的使臣?”
一直没有说话的辟微站起身来,垂首行一礼:“在下便是胤国使者。”
苏曜看着这个身长玉立的青衣男子,虽然他戴着面具,但苏曜还是认出了这个有过两面之缘的男子,当然,同时也看到了坐在他身侧的殷湄。
殷湄偷偷缩了缩头,感觉有种被苏曜抓了现行的感觉。然而,苏曜只是瞟了她一眼,并没有太多在意,只对着那青衣男子道:“曜第一次见阁下,便知阁下并非常人,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辟微淡淡一笑,道:“在下姓孟,单名一个谦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连苏曜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惊讶与敬意:“原来是名满中洲的僩瑟公子,久仰大名。”
僩瑟公子?!他竟然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僩瑟公子?!殷湄不敢相信地望着身侧的这个青衣男子。僩瑟公子孟谦的名字,她是听说过的。胤国国丈孟尚义的庶长子,传闻三岁能文,七岁能武,十岁以一篇《谏和君十思疏》名震胤国朝野,被胤和君夸赞“僩瑟”二字,据说此二字取自诗经《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此后,他便得了“僩瑟”的美名。十五岁的时候出使郦国,舌战群儒,说服当时的郦逸君殷铮结盟共同对抗那时昀国的入侵,自此,“僩瑟公子”的名字便传了开来。
殷湄记得,那一年,她只有八岁,偷偷躲在殿后远远瞧见过那个群星璀璨般的明亮少年,那样的风姿,她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她便想,她以后的夫君,必定该是这般模样。
不想,那个她记挂了许多年的少年,竟然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么?
是了,她的父亲郦逸君当年亦感慨过“僩瑟若为嫡子,必为国之大器,奈何生为庶子,终不过一潇洒公子耳。”而辟微也说过,他是庶室所生。
苏曜道:“听闻胤国撤兵,是听从了胤国使臣的命令,曜想问问公子,为何突然撤兵?”
孟谦淡淡一笑,温文儒雅:“在下见过世子之后,便知,胤国,不可与世子为敌。”他的眸中带着了然的目光。
苏曜亦笑:“公子过誉,曜见过公子之后,也知,昶国不可贸然与胤国为敌。”
孟谦一笑,再行一礼,坐下,不再言语。
苏曜的目光转向了依旧在喝酒的慕容宸,眸光变了一变,然而,面上依然带着笑意:“原来是阁下,不知,阁下又是哪位?”
慕容宸放下酒杯,抬起头,一双狭长美目带着几分迷离之色,然而眸光却是冷厉的:“我是缙国的世子,慕容宸。”此话虽是对着苏曜说的,然而,眼睛看着的,却是苏曜身边的那个黑衣女子。
十二湮也认出了他,那个在寒泉水边轻薄于她、又在熙潮河上与她大打出手、自称“慕垣宇”的那个男子,这样轻薄的浪荡男子,竟然是缙国的世子。
苏曜微微愣了愣,随即又笑了:“原是缙世子宸,真是失敬。”他的面上虽是笑着,然而,殷湄觉得,苏曜对慕容宸总带着几分敌意,不像他对季兖和孟谦一般。
“世子宸盛气凌人,如此高傲自负,为何也同胤国一般退兵?若真要打下去,盟军未必会输。”苏曜评价慕容宸时,用词丝毫不客气,十二湮觉得,这有点不太像平时苏曜的所言所行。
慕容宸不以为意,淡淡看了苏曜一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也没什么,我退兵,并非是怕你,我只是觉得,这中洲的格局,是时候该改一改了。”
一语毕,全场静默。中洲九国分天下的局面,已有百年,九国之间相互制约,虽然每一国的君主都想将其他八国吞并、成为九五之尊的帝王,然而,没有一个敢真正说出口,此话一旦开口,便成众矢之的。不曾想,这中洲九国敢说此话的第一人,竟是这个看似浪荡不羁的缙世子慕容宸。
苏曜亦不语,静静看着慕容宸,许久,朗声大笑:“缙世子真乃曜知音也!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日逐鹿中原,世子必为劲敌。”苏曜的眼中虽还带着敌意,然而,更多的,是钦佩。
慕容宸亦笑,也带着惺惺相惜之感,举起白瓷酒杯,遥敬苏曜。
“不想这小小承天殿,竟让曜识得这么多值得曜一敬之人,真是痛快!”苏曜亦饮下一杯,然而,话锋却是一转:“既然七国皆在,那便给曜做个见证吧!”
他转头,看了看沈倾娆,又望向那跌坐在地上、颓败不语的沂安君,淡淡道:“沂安侯,沈姬绮年玉貌,我瞧着甚好,我想与你结个秦晋之好,你意下如何?”
苏曜此言,如平地惊雷,大殿如同炸开了锅。苏曜贬君为侯,将曾经的一国之君称作“沂安侯”,此一语,不啻于昭告天下,将沂国纳为昶国疆域,也定下了九国的新形势。曾经的国君成了侯爷,曾经的琅音王姬,也被除了封号,徒留沈姬之名。
如今七国使臣俱在,苏曜要七国见证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姻亲,而是九国的新形势。他逐鹿中原、统一天下的意图已不再遮掩,然而,这一次,昶国将不再成为众矢之的,因为此举已经有了缙国明面的支持,也有了胤国暗地的附和,更重要的是,七国的使臣都已见识到了昶世子曜的手段,他们深知,即使是合七国之力,也已无法阻挡。
男人们关注的,自然都是这些国政大事,而女人们关注的,更多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比如说殷湄,她更关注的,显然是苏曜的后半句话。
苏曜,是要娶沈倾娆?!她竟是要娶她吗?!
是啊,对于刚刚吞并的国家,联姻是让两国融合最好的方法。可是,他若娶了沈倾娆,十二湮又该如何?
殷湄担忧地望向十二湮,只见十二湮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那双清冷如雪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然而,面上却依然是那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看着教人心疼。
而沈倾娆,还未从被褫夺封号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另一种难言的喜悦之情又涌上了心头。
他要娶她,她果然是没有看错他的。虽然他骗她、利用她亡了她的国,但终究是没有辜负她对他的一片情意。亡了国又如何?做不了王姬又怎样?只要他能保他父母性命无虞,她愿意依附于他,做他一生一世的妻。
沂安君,不,是沂安侯,本以为于此一败后,苏曜并不会让他再活,却不想,苏曜不仅留了他性命,还封他为侯,更是要娶他女儿,大喜之下忙俯首向苏曜拜下:“承蒙世子不弃,小女陋质,能与昶国结下秦晋,乃老夫三生之幸,老夫愿从此依附昶国,尊世子为主。”
苏曜淡淡一笑:“如此甚好。”说罢,将卫霄唤出,道:“卫卿,听闻你早年丧妻,多年未再续弦,卫卿情深,曜十分敬佩,然,府中不可无主事之人。沈姬娴淑貌美,与卫卿十分相配,今日便为二位定下亲事,如何?”
“世子,末将心中只有亡妻一人,已决意此生再不娶妻,还望世子成全!”然而,卫霄显然是不太愿意,态度十分坚定。
“卫卿,不过一个名分罢了,何必执着。”苏曜打断了他的话:“沂安侯年事已高,无力主事。娶了沈姬,这沂州便由卫卿暂管,封卿从旁协助。沂安侯百年之后,这侯爵之位,自然便是卫卿的。”
一句话,许下了卫霄封侯之诺,也正式将沂国改为了沂州。
从此,这中洲,再无沂国,只有昶国沂州。
卫霄沉默许久,终于拜下叩谢:“末将谢世子赐婚。”
殷湄有些愣了,怎么回事?不是苏曜娶沈倾娆吗?怎么成了卫霄?啊,也对,谁说结为秦晋就一定要是苏曜娶,只要是昶国的人娶,都算是秦晋之好。
这个苏曜,真是头狡猾的狐狸!害得她为湮姐姐白白担心。殷湄瞟见十二湮紧握的双拳已松了开来,唉……湮姐姐真傻,为何要为这么一个人劳心伤神。
然而,沂安侯却是傻了,自己最宝贝的女儿,居然就许给了那个自己从来就看不上的莽将,苏曜更是将他所有的权利都夺走,徒留一个侯爷的名号,即使是这个名号,百年之后,也将归于那个莽将,而不是自己的子嗣。他虽羞恼与愤怒,但自知无力回天,只能认命。
而沈倾娆,却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原来,他竟不是要娶她!他竟然将她赐给了他的属下,还是一个看不上她的属下!从头到尾,他就没有对她有过一丝感情,他对她,只有利用!
她沈倾娆自小心比天高,在这七国使臣面前,他竟让她如此难堪!
怒结于心,她愤然起身,指着苏曜,破口大骂:“苏曜!我乃堂堂沂国琅音王姬,你竟敢将我许给一个匹夫!你……!”
苏曜淡淡望向她,眼神竟是十二分的冰冷:“沂安侯,你该好好管教你的女儿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琅音王姬,更没有什么沂国了。”
沂安侯急忙伸手去捂女儿的嘴,然而,沈倾娆却奋力挣扎,骂声仍不绝于耳:“苏曜!你算什么英雄!不过是利用女人!只会利用女人的男人,算得上什么男人!”
苏曜的脸色陡然一变,脸上已没有了笑意,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沈倾娆,在她身前站定,冷冷道:“我苏曜最不屑的,就是利用和欺骗女人成事。若不是你犯了我的忌讳,我断不会如此对你,这是你应有的惩罚。”他俯下身,在沈倾娆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不该,伤了阿湮。”
沈倾娆如同见了鬼一般,惊愕地抬头,然而,看到的,只是苏曜冷漠的双眸。是的,她嫉恨十二湮的美貌,也嫉恨十二湮随时伴在苏曜身侧,所以,她曾派出近百杀手,想要刺杀十二湮,然而,最终也只是重伤了她的左肩。
她这一切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即使是十二湮本人,也未必知道杀她的人是谁。然而,苏曜知道,他不仅知道,还为此惩罚她。
苏曜这个人,究竟是太多情,还是太无情?
罢了罢了,他对她,注定是无情,只怪自己这痴心,终究是错付了。
苏曜唤来侍女,将沈倾娆带了下去,沈倾娆任由两个侍女半搀半拉得将自己带离了承天殿,她看着那一抹白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也越来越凉:“苏曜……你会有报应的!”
苏曜冷笑一声,转身,回到王座,朗声道:“今日沂祸已平,众位使臣各自归国,恕曜不再远送。”
“且慢。”然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封渊,封渊垂首作揖,向苏曜道:“世子容禀,此次沂州边境对抗三国盟军,能在寥寥数日得胜,靠的其实并非是属下的计策,而是另有其人。”
“哦?是何人?”
“属下正想向各国使臣引见。”封渊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神秘之色,他道:“是一个女子,而且,是容成氏的后人。”
语出,全场皆惊,即使是像慕容宸和孟谦这样的人,都不能免俗。连苏曜的脸上,也满是讶异。
容成氏人,这在中洲九国之间,一直就是一个传说。
得容成氏者,得天下。
苏曜的双眸微微眯起:“你又如何断定,那便是容成氏后人?”
封渊道:“攻占沂州之后,属下便派人多次寻访,寻得此女,自称容成氏。属下开始之时也是半信半疑,然而,此女身带容成氏族徽,此战又献上妙计。史书记载,容成氏人擅兵法布阵,如此看来,却是容成氏无疑。”
“哦……”苏曜沉吟片刻,吩咐道:“将此女带入殿中。”
不多时,环佩叮当之声响起在耳边,一个年轻女子缓步走入大殿,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着一身白衣素服,艳若桃李,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只望着苏曜,腰间的白璧玉佩上刻着容成家族的族徽。
“你……便是容成氏?”苏曜的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之色。
那女子缓缓拜下,道:“奴家容成寐。”
“容成一族一向隐居于山林之间,你若是容成氏人,又为何出山?”苏曜淡淡问道。
“紫微星曜,九国终将一统,奴家出山,为寻天命之人,结束乱世。”容成寐笑得神秘而优雅:“公子可愿与奴家携手,共创盛世?”
苏曜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她,许久,淡淡笑道:“昶王宫的桃花开得很好,容成姑娘是否愿随曜回昶国共赏?”言下之意,却已是接受了这个容成氏。
封渊的脸上一派意料之中的满意之色,而七国使臣的面色却不太好看,都说得容成氏者得天下,且不说这容成氏是真是假,中洲一向崇尚星相占卜,只要苏曜得容成氏的传闻传遍中洲,到时候人心所向,他们七国必讨不到多少好处。
看来,这封渊是有备而来,在他们七国面前带来这个容成氏,无疑就是一封战帖,这中洲怕是又要乱了……
苏曜向七国使臣行礼道:“小小琐事,耽搁了众位的行程,众位若无事,曜已备下车马,诸位可带各自人马回国。”
七国的使臣回一礼,陆陆续续走出了承天殿,沂安侯也被带了下去。
殷湄以为孟谦会拉着她走,没想到,孟谦只拍了拍她的肩,看着她,唇边泛起一丝深不可测的笑,轻声道:“在下送给王姬的这份大礼,王姬可还喜欢?”
殷湄一连倒退了好几步,他……他竟然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所以,从头开始,他都是故意接近她的?故意带他看这一出戏?
孟谦一笑,在她耳边耳语:“如果有一天,王姬需要在下相助,可到胤国来找在下,记住,我叫辟微。”
“再见了,郦国的小王姬……”
孟谦转身离去,只留下还在震惊中的殷湄。
空荡荡的大殿里,七国的使臣中,只剩下了缙国世子慕容宸,只见他上下打量着那个容成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缙世子仿佛对容成姑娘很感兴趣啊。”苏曜看着慕容宸,淡淡道。
“呵……”慕容宸轻笑一声:“容成氏的传说,我并不关心,得天下,不是靠一个女人就可以的。这位容成姑娘倒是生得十分貌美,不过……”他转身,望向十二湮,脸上带着几分轻佻:“我倒是对贵属更感兴趣一些,不知道昶世子是否能够忍痛割爱?”
苏曜微微皱了皱眉,道:“缙世子说笑了,若无其他事,恕曜不远送了。”
慕容宸又是一声轻笑,并不理会苏曜,只对着十二湮道:“美人儿,我对你承诺永远有效,若是有一天不想待在他身边了,尽管来缙国找我。”
十二湮别过头,并不理他,慕容宸不以为意,又笑了笑,转身向大殿外走去。
“唉!慕容……”殷湄见慕容宸要走,急忙想喊住她,然而,一双清冷素手更快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她只看见那一袭藏蓝锦衣愈行愈远,她唯一复国的希望,竟是这样离她远去了吗?
直到慕容宸走远,十二湮才放开了她,她急忙想追上去,然而,苏曜喝止住了她:“站住!”
殷湄并不理会,依旧想要追去。
“毓秀王姬。”这一声,算是把她叫住了。
殷湄回头,望着他:“你……你知道?”原来,苏曜也知道,呵……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只有她傻兮兮得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真是笑话……
她这么笨,如何要夺回郦国的政权?
苏曜淡淡一笑:“王姬想要的东西,曜可以帮王姬拿到,只要王姬愿与曜合作,他日,必助王姬登上郦国君位。”
殷湄冷冷一笑:“你既肯帮我,必然也是有所图谋的吧!你要什么?是要郦国助你夺天下,然后再让我像那沂安侯一般,对你俯首称臣么?”
“不,这不一样。”苏曜道:“他日我若夺得帝位,你仍是国君,我会封你为藩王,你依然可以保留郦国的国号。”
“这……”殷湄有些迟疑。
“天下终将一统,王姬是想让郦国亡于郦烈君手中,还是由自己来为郦国谋一个前程?”苏曜循循善诱。
殷湄沉吟许久,终于,松口道:“好,若你能助我夺回郦国政权,我便倾举国之力,助你夺得天下!”
“很好,得王姬此诺,不愁不得天下。”苏曜满意道。
“哼……”殷湄冷笑一声:“我不过一个落魄王姬,国力孱弱,哪像容成姑娘身俱异能,能知天命。世子既已得了容成氏,自然可得天下。”或许是因为十二湮的缘故,对于这个容成寐,殷湄自始至终不大喜欢。
苏曜淡淡望了一眼静立一旁的容成寐,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容成姑娘旅途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容成寐浅浅一笑,行了个万福,便退出了大殿。
待她走后,苏曜收起了笑容,厉声对封渊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究竟是谁?”
封渊不曾想到他会发怒,忙跪下请罪:“属下擅作主张,世子恕罪。但此女确有行兵布阵之能。”
苏曜嗤笑一声:“难道我苏曜夺天下还要靠一个女人不成?难道我昶国已无人可用了?何况,这个女子,未必是容成后人。”
“属于不敢撒谎,属下已证实,此女正是容成氏后人无疑。属下知道世子不屑这些传闻,但是,得此女,确有助益,于其他七国而言,也是一个威慑,而且……”封渊道:“即使她不是容成氏人,那又如何,只要其他七国相信,那便足矣。世子,不过是留一个小小女子在身边而已,于国于己,并无坏处。”
苏曜沉吟片刻,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
“好了,经此一夜,大家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苏曜淡淡吩咐道。望向十二湮时,眸中的神色变了变,望着她左肩的伤,难得地叹了口气:“你……好好养伤,此行辛苦了……”
十二湮的面上依然是一副冰冷模样,她微微颔了颔首,转身离去。
此时,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黎明的沂王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苏曜望着那一个清瘦的身影湮没在薄雾之中。
残月西沉,一轮新日正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沂宫内的风虽然已经停了,但外面,又起风了。
《九国志·沂书》
沂安五十二年正月,昶世子曜率军攻沂,沂败于昶,名存而实亡。
五十二年四月,世子曜颁“沂国四律”。除沂节,延昶俗,废沂刑,尊昶律,举国习昶言,持昶币,着昶服。此四律,不从者,多死伤,沂之民心溃散。
五十二年六月,安君集七国之使臣,结八国之联盟,暗谋于沂都,欲夺政权。然,事发之夜,世子曜忽现沂宫,平沂祸,摄七国,贬沂君为沂侯,迁沂国为沂州。
至此,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