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Cordelia》十六年

3、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B.深蓝海

　　轮回一行人的船停靠在一座高耸的冰山前，船停得很稳，小队把船锚定在冰原的边缘，而后一群人齐齐地站在甲板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也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但是进入水下作战其实并不是轮回的强项，这样的任务大多是分到蓝雨塔的，但是楚夏衣和佟林信誓旦旦地告诉领导说与其跟蓝雨塔互换材料不如让孩子直面感受一下任务拓宽一下舒适圈，周泽楷跟着在旁边点头，于是最后他们接下了这个任务。
　　哨兵进入水下作战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准备，精神力的屏障始终包裹着他们，这份神奇的力量会保护他们的五感不被侵袭的同时，也会在永远汹涌的水流中使他们得以自如地行动呼吸。轮回的资金富裕，自然也不会在战斗装备上亏待他们，因此他们每个人都是全副武装，珍贵如楚夏衣和方明华这样的向导更是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包起来。
　　最后还是吕泊远开了个玩笑：“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是和队长上演‘You jump，Ijump’的戏……唉，这辈子也值了。”
　　杜明大叫：“我才不要。”
　　吴启瞥他一眼：“说得好像你不要有用似的。”他冷笑一声，“想不出任务自己偷懒，小心回头队长给你踢下去。”
　　队内的相声进行了一番，他们几个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跳了下去，楚夏衣也跟着江波涛的后面跳了下去，她之后便是孙翔和周泽楷断后，以确保整支队伍的安全。
　　坠落。
　　仿佛永不见底的冰冷海水裹挟着她，她于水中睁开眼，深蓝的海水中，她看见江波涛水色的发丝在海浪中漂浮，他冲她露出一个微笑来，低头看了看指南针，水下的通讯器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夏衣，队长，还有孙翔，五点钟方向前进。”
　　楚夏衣屏住呼吸。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看见海，她的精神图景就是海洋与冰川，但她是第一次潜入如此深的海底，如同着迷一般，她试图用自己的双眼将这一切都刻进自己的记忆里，深蓝的，朦胧的，永恒安静与汹涌的海底。
　　是的，她就是为了这个才努力到今天，她就是为此才用尽全力从那个如同向导囚笼一般的静音室逃离，将向导带进污染区作战？这已经是许多年未曾有过的先例，而如今她成为了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的目标是距离海底大约五百米下的污染物，被称作深潜者的怪物，而五百米以下，几乎已经没有了可见光，他们依靠着带来的水灯以照亮前路。
　　随后，就那样的，他们坠入了一个城市——一个水下的城市。
　　城市里满是潮湿，甚至可以称得上黏稠的瘴气，这使得他们甚至有些呼吸困难，但是好在水压骤减，他们的武器反而得以正常使用。
　　这座城市的墙壁上长满了各式杂乱的水草，透着浓重的腥气，而鱼头人身的污染物就安静地穿行在其间，而察觉到有人的进入，深潜者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了他们，他们迅速找到掩体，躲藏其中。
　　几百只的怪物，数百只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楚夏衣听见不知名的呓语。
　　她感到一种微妙的冲动，驱使着她，好像有人指引着她，让她放弃精神力的屏障，放弃抵抗，放弃隐藏，放弃一切。
　　放弃、放弃、放弃。
　　献上、献上、献上、献上。
　　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

　　……！

　　楚夏衣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使她得以清醒，她狠狠攥紧了自己的手心，指甲几乎要划破皮肉，世界在眼前变得模糊而清晰，队友的脸时而扭曲时而惊惶。
　　她感到一阵温暖，呼吸变得轻松……就像是回到了母体一般。
　　有细小的鳞片攀上她的脖颈，她深蓝的眼瞳微微扩大而涣散。
　　企鹅尖叫了一声，用翅膀竭力拍打着她，又蹦跳着啄她的大腿，她终于晃过神来，江波涛看向她，带着些担忧和不安。
　　“夏衣？”他没有使用队内的频道而是单独与她对话，此时吴启贴着墙壁潜行过去，干脆利落地划开了其中一个深潜者的脖子。他们在来之前就拿到了资料，这是种不被杀害就会永生的怪物，自然最好是一击毙命。
　　“队长。”吴启简单开口，“脖子上的鳞片非常坚硬，需要顺着鳞片缝隙或是对准弱点。”
　　几个声音同时在队内频道里响起，周泽楷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好，碎霜的弹头悄无声息地追逐而上，穿透了吴启引来的落单的怪物的眼睛，将其冻结在原地。
　　方明华的治愈术落在了吴启身上。
　　楚夏衣的企鹅张开嘴，无声地啸叫，于是范围内的深潜者停下了脚步，
　　方明华和楚夏衣虽然同属向导，但是方明华的精神体是作为辅助作战使用，而楚夏衣则带有一部分精神攻击的技能。
　　而此刻，楚夏衣近乎直觉地明晰，这些深潜者在等待。
　　——呼唤我。
　　呼唤我。呼唤我。呼唤我。呼唤我。呼唤我。呼唤我。呼唤我。呼唤我。呼唤我。呼唤我。呼唤我。
　　他们在等待她的呼唤，他们在听从她的呼唤。即使是让他们死去，他们也会温顺地回应。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楚夏衣。”他喊她的名字，“不用链接这些污染物，它们会侵蚀你的精神。”

　　楚夏衣则笑着摇了摇头，黑暗中，她深蓝的瞳孔也闪着光。
　　她说：“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
　　楚夏衣完全没有听江波涛的，将自己大部分的精神力放在自己的精神体上，她靠在江波涛的怀里，闭上眼。
　　声波无声地扩散开来，而后城市静止了，连瘴气也不再晃动，污染物们停下了脚步。
　　“就是现在。”她没有在队伍频道里说话，只是以精神力下达了她的指令，简短，而明了。
　　向导下了命令，哨兵便遵从。
　　孙翔的伏龙天翔先至，周泽楷的乱射紧随其后，哨兵们的精神体在整个城市间穿梭，游动，撕咬，方明华的雪鸮飞起，共享了眼前的视野。
　　江波涛叹了口气，他揽住楚夏衣，握住了天链。

　　每当你得意洋洋的时候，他就会有所行动。
　　轮回塔名声在外，为战队的应援更是数不胜数，给周泽楷的，给孙翔的，给整个战队的，而那些歌曲中，这句歌词是给江波涛的。
　　诚然他没有黄少天机会主义者的名号，但是他解读周泽楷的战术意图而抓住机会的敏锐的能力也从不弱于任何人，他是在现今荣耀第一人的周泽楷的光辉下的影子，能追上第一名的他从来如影随形。
　　裂波斩。
　　明明是短剑，但是天链挥出的剑气轻盈而锐利，有如技能的名字一般，骤然撕破了海水。
　　撕破的也不仅仅是海水。
　　笼罩着城市的瘴气被撕裂开来，露出了硕大的，猩红的眼睛。
　　那便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了。

　　精神系的污染物对于人体的污染异化是巨大的，对于向导这种善于察觉精神波动的人更是如此，方明华撑开精神力的屏障，简单而快速地给他们施加辅助，他的手臂上也已经攀爬上了水波一般的蓝色纹路，但好在，他们都是擅长忍耐的人。
　　于念年纪还小，但战斗力并不弱，他的精神体撕咬着污染物的触手，连雪白的皮毛上也覆盖上了一层阴翳。
　　哨兵与污染区的作战向来如此。
　　他们且战且退，取得了他们所需的四块核心后飞速撤离，其中有一块水蓝的冰冷核心，有着冰与精神的属性，是轮回准备分给楚夏衣的。
　　哪怕在书面或是影像资料上看过多次，都不如这一次直面污染物的战斗来得震撼，楚夏衣想，她之前从未切身体验过，要获得这一块漂亮的毫无瑕疵的如宝石般的核心，竟然要经历如此艰苦的战斗。
　　回到甲板上后，他们对伤势进行了快速的处理，又在简易的静音室里按污染程度先后进行了疏导，轮回划给他们的船配置很高，他们得以打理好自己再返程，而回去的船还要开好几天，激烈的长时间作战后，一时间大家竟然都是无言。
　　静音室里，江波涛卸下了所有精神力的屏障，他的脸颊上鳞片的痕迹已经褪去，但脖颈处还蔓延着蓝色的纹路，一般在回到塔的时候，外表的异化基本上已经大部分退散了，但此刻他们的战斗结束还没有多久，楚夏衣触碰着江波涛的脖颈，指尖薄薄的皮肤下，他的血管正有力地跳动着。于是淡淡的粉色也攀上了他的皮肤。
　　他近乎难堪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有点难看，不要盯着了。”
　　但他的手却松松地按在了楚夏衣的手上，以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他身上的血腥气已经清洗干净，只剩下清爽的海风味，而狐狸跳上他的肩膀，试图用尾巴将他的脖颈遮盖起来。

　　楚夏衣忽然笑起来。
　　“江波涛。”她其实很少这样叫她，想让自己感觉有礼貌一些的时候她会喊他“江副”或是“小江队长”，随意的时候她就直接喊他“小江”，但是她很少这样正正经经地喊他的名字。
　　楚夏衣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同类。”

　　“所以没关系，无论是什么，都袒露给我吧。”
　　向导下了命令，于是哨兵唯有遵从。
　　楚夏衣抱住了江波涛，近乎怜悯一般地将他揽在自己的怀中，温和地开口：“都给我看吧，我会全部接受的。”

　　楚夏衣一直觉得他们很像，那种相似并不是指外在，而是指他们的性格，他们都是在人前不肯卸下那层由他们自己打造出来的看似完美无缺的壳子的人，他们有时候会说江波涛看起来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一样，他甚至很少在楚夏衣面前展露出他作为哨兵的攻击性。而作为向导，楚夏衣却能清楚地察觉到他的那些从不曾说出口的情绪，他也会不甘吗？也会愤怒吗？也会痛苦吗？那些微妙的他掩饰得滴水不漏的情绪，尽管他极力掩饰了，但楚夏衣依旧能在做精神疏导时察觉到。
　　所以她才觉得他们如此相似，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会把自己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的人。
　　……那么他的喜欢呢？
　　他曾试图掩饰而不得的，不曾说出口的喜欢呢？
　　她会接受吗？她会看到吗？
　　——她当然知道，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如此难堪。
　　塔内的哨兵甚至是向导喜欢她的不在少数，他凭什么奢求她来偏爱他？而一个人如此渴望获得某个人的爱的时候，难免会想袒露而奉上一切，他总是要遏制这股冲动，害怕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可怜，太过廉价，接受太多对楚夏衣来说也是一种负担，而他向来是最懂得分寸的人。
　　他不想要她的怜悯，也不需要她的歉疚。

　　而楚夏衣这样说了：“我会全部接受的，所以，你也要抓住我。”
　　于是江波涛放弃了抵抗，温顺地等待着他的向导的审视。

　　而后他愕然睁大了那双湖水蓝的眼瞳，楚夏衣含笑看着他，那块分配给她的核心在她的颈间闪着冰蓝的光，她的指尖探入他的指缝间，握住了他的手，向他袒露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精神力纠缠不清，结合热在两人相触的皮肤间升腾，她坦然地，释然地微笑。
　　她会全部接受，作为交换，她也要他全部接受自己。
　　楚夏衣从未问过他，但她知道，她一早就知道，他的回答。

　　谁都无法抵抗的诱惑放在了江波涛的面前。

　　——异化开始了。

　　深蓝的鳞在冰冷的核心的照耀下反射出绮丽的光，核心融入皮肤，鳞片从她雪白的皮肤上浮现，她的眼瞳是大海的最深处，而她就这样拉着他，一步步离开静音室，放弃了精神力屏障的哨兵在离开静音室后几乎毫无防御力，巨大的噪声让他的耳朵渗出血来，而就连海风的吹拂也会让他的皮肤被划伤。
　　但是没关系……没关系……他的向导只要下了命令，哪怕是引向毁灭的错误的道路，一切也都没关系。

　　放弃、放弃、放弃。
　　献上、献上、献上、献上。
　　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

　　离开静音室，退至甲板，打开护栏。
　　——坠入大海。

　　他们一同下坠。

　　夜色天光下。
　　一向温和从容像是没有脾气的人紧抿着嘴唇，死死咬着牙，竟然有几分不可违抗的坚决甚至是狠厉，他却在此时此刻松开了楚夏衣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唇，最后，露出一个笑来。
　　他是楚夏衣的哨兵，自然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也知道她为何在此刻选择他进行精神疏导，也知道她为何袒露这一切。如果她不曾有一丝想要求救的念头，那么好像就这么一同坠入深渊也无所谓。
　　……可是。
　　可是。
　　不会是现在，绝不会是现在。
　　因为她要他抓住她，要他找到她，因为她无数次地挣扎了，无数次地求救了，无数次地把生命在战斗中托付给他了。

　　“不要死。”他再次抱住了她，无声的世界里，他颤抖着，有如诅咒一般地祝福他的向导，恳求着她，“夏衣。”
　　“回到陆地，不要坠入大海。”

　　雪白的，庞大的狐狸浮在水面上，载着他的主人与向导，重新回到了岸上。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依旧全是私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