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是明媚,一面是忧伤》蔚暖

8、2相遇（三）

　　15楼天台。

　　阳光出奇的明媚，仿佛兴高采烈的想要燃烧尽一切的能量。今天庄周穿的是一件粉色衬衫，显得很妖媚，却不得不说，真得很适合他。

　　寥寥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他背脊的曲线若隐若现，那种孤独，如同寂寞的樱花在空中飘落。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向远处眺望。他的手一直紧紧抓住栏杆，因为用力过大的关系，指节突出，隐隐泛白。

　　寥寥将手默默覆上他的手背，柔柔的，不用丝毫力气的去抚摸那突起的指节。她的手很小，却温暖异常，原本波涛汹涌的心情也被她意无意的动作慢慢抚平下来。庄周渐渐开始放松，放松，直至青紫消失，手背恢复如常。

　　“庄周，我真羡慕你。”寥寥的声音有一种她少有的，甚至从未出现过的寞落，灵魂的寞落。

　　“羡慕我什么，有个背叛自己的父亲？还是有个充满自私的家？”冷冷自嘲，这一切，是他深深的伤痛。

　　“起码你有。起码你的父亲对你有爱，起码他在等待期盼着你回去。”声音又有些哽咽，今天她的泪腺真得很发达。

　　庄周愣住了。因为自己的愤怒，他忘记了，忘记了寥寥的痛苦。

　　低下头看寥寥，悲伤蔓延，浓雾般将她深深笼罩，久久不散。他揭开了寥寥的伤疤。不，那或许并不是伤疤，历经二十年，那伤口仍然历久弥新。

　　寥寥渴望父爱，却从未如愿。他的父亲，那个绝情却多情的男人，将寥寥渴望的一切都给了依川。其实很疼吧？生日是没有爸爸的祝福，家长会上也从不曾出现，生病的时候亦不曾在身旁照料。

　　“庄周你知道吗，其实，我是见过爸爸的。”那样细细小小的声音，生怕惊醒如玻璃般脆弱的回忆。

　　庄周的肩膀不自觉一颤。

　　“那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外公的司机因为堵车迟到了，我独自一人站在门外等，穿过层层人群就看到了他。”

　　“我们就那么久久对视。他悲喜交集，我神情冷漠。我没有见过他，却知道那一定是他，就是他！”

　　“他蹲下来朝我张开双臂，说：‘寥寥，到爸爸这儿来！’我却对他说：‘先生，请你离开，我不认识你！’”

　　“庄周，你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他那么的绝望，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流。可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心里甚至有报复的快意。庄周，我不是你们看起来的那么善良，我也会伤害人，也会让别人一直痛……”

　　说到这儿，寥寥已禁不住伏在庄周胸前大声哭泣：“我……我很后悔，庄……庄周，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会扑过去叫他‘爸爸’的……”

　　平生唯一的一次擦身而过，仅因为那时的不原谅，带来了一生的悔恨。庄周叹息着，轻轻拍着她起伏不已的背。

　　平整情绪，寥寥止住呜咽：“去看看吧，不管你多么不想承认，他始终是你爸爸。已经四年了，你不能总是一味逃避。就算是为了我，好吗？”

　　“陪我一起去，好吗？”寥寥，为了你，我会。

　　不想再让她无助的哭泣，不想让她总是生活在绝望之中。纵使她总是在安慰着别人，也不能说明她不需要人安慰。

　　虽然听不清两人说了些什么，但他重新在庄周身上看到了希望。松了口气，南生转身下楼。
　　
　　周六。

　　天阴沉沉的。

　　庄周站在窗前，怔怔的发呆。

　　换好衣服，寥寥走出了卧室：“可以走了吗？”

　　可以走了吗？真的，要走了吗？庄周迅速转身开门，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他怕泄漏了自己的慌张。寥寥加快步子，气喘吁吁的紧紧跟在后面。

　　真恼人，没看到她已经跟不上了吗？

　　赶到庄周的右手边，她悄悄用小手指勾住了他的。他的手指有些僵硬，触及到寥寥的柔软，竟颤抖了一下。

　　“有我在。”在庄周耳旁低语，寥寥细甜的声音充满了安人的力量。

　　目光熠熠，心中的波澜渐渐消失了，庄周点点头，嘴角上扬，露出了好看的弧度。

　　开心的迈着大步朝前走，寥寥荡着手指，连同他的，一起在空中欢快的舞蹈。



　　穿过医院弥漫着浓重消毒水味道的长廊，两人在403病房门口停下。手指扣上门扉，却久久没有发出声响。

　　寥寥诧异的抬起头看他，却又洞悉了什么，没有开口催促。

　　蜷曲的手指放下来，庄周直接扣住门把推开了门。

　　病房内的人转过头来，一时呆住：“小……小周？”

　　病房内，除了爸爸，还有妈，不，是程姨。寥寥从门与庄周小小的缝隙中钻进了病房，“庄叔叔，阿姨好！我是庄周的朋友离寥寥，叔叔阿姨可以叫我寥寥。”说完，便走到病床边将手里的花插进了花瓶。

　　花是在医院旁的花店挑选的，当时庄周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总说送花很恶俗。



　　庄周并没有像寥寥一样走进去，只是关上门，倚在了门旁的墙上，将手插进口袋，默默的看着病床上的他。

　　寥寥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嘴上说原谅，心里却还是没有原谅的。他只是准备好了要放下，可是，仍放不下。

　　“来，寥寥，帮阿姨一个忙好吗，阿姨正要去给你庄叔叔洗水果！”虽然看到庄周也使她很激动，可是她知道他们父子更需要单独的空间。

　　“好的！”意识到程阿姨的意图，寥寥很识相的跟着走了出去。走过庄周身旁的时候还抬起头给他使了个眼色。

　　“听说你病了，有没有好些？”许是很久没有交谈的关系。他的口气很奇怪。

　　“小周！”庄博雅的眼中此刻已经噙了泪，“我听南生说，你曾经试图吸毒。”

　　空气凝结成冰，飞鸟绝迹，疼痛，像燃烧的烛火，灼灼舔舐着最柔软的心灵。

　　“呵……”原本已经平静的心情又慌乱起来，“是啊，你一直优秀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曾经试图吸毒。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才想起要关心，是不是晚了些？”

　　“小周，不是的……”

　　庄博雅急于解释，庄周却不给他任何的机会：“现在开始心疼了？现在想起你还有我这个儿子了？现在想要弥补了？告诉你，晚了！”

　　咆哮着，庄周打开门，摔门而去！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想要放下却不让他放下，为什么要去触碰那根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

　　“阿姨……”正有说有笑的寥寥看到擦身而过的熟悉身影，错愕的回过头抓住了他的胳膊，“庄周，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甩开寥寥的手，庄周愤怒异常地大步离开。

　　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寥寥无力的垂下了胳膊。庄周，我的决定，还是让你受到伤害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单纯的想要帮你而已。

　　好讨厌这种距离渐远的感觉。开始是爸爸，后来是妈妈，然后是叶吹，最后是依川，现在，快要到庄周了吗？突然感觉黑暗袭来，心里的慌乱让她的身体慢慢颤抖起来，大家，都都要离开她了吗？



　　“小周？”惊讶。

　　在与两位医生擦肩而过的时候，耳旁响起了极其熟悉的声音。身体一颤，庄周僵在了原地。

　　“小周，我们一起回家。”他温柔的站在班门前，微笑着等他。

　　那时，他真的感觉到了幸福。

　　庄周依旧站着不动，多想跑开，多想远离这个声音的主人，但是，腿却怎么也动不了。

　　“小周，”与另一位医生道别，程飞快步迎了上去，“你是来看爸爸的吗？”

　　“来干什么似乎不需要你程大医生的允许。”不喜欢这种让他毫无防备的相遇。想要离开，越快越好，这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重得让他窒息。

　　不远处，寥寥看着一切的发生，默默无语。有一些心情看在眼中，有一些东西，要用心重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