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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人間四月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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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月芳菲尽,已經五月了,初夏快要來臨,群芳將髓,又沒有荷花,花園中暖風熏得遊人醉。
我人在清朝已然三个月,再没有三百年后的痕迹。這些天,梅香常帶著幾個嬤嬤來教我們宮中的禮儀,幾位最重要的主子的喜好,不過,空閒時間倒是不少,琳瑯怕悶,特意給我們尋了很多樂子來,大家倒也融洽。
我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早上早起腾出时间来练练字,看看书,若傍晚有发呆的时间,便提了壶水,拿着扇子风炉沸水,泡了茶自斟自饮。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若能如此了此殘生,也不失一樁美事,不過,我的青春,卻好像從未燃燒。以前沒時間沒錢,在城市裏勞碌工作,現在有時間有錢,卻沒了自由……
一开始琳琅,小芙这几个姐妹见了我一人在那,有心陪陪我说话,我们便一同品茶,不过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我的不同,平日热热闹闹,但要腾出时间自个儿清净清净。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放下《唐诗》,研墨,提笔写下这一句,一边在想,当日若曦反复临摹四爷的字迹,不知道这十个字他们是怎么写的呢?想起电视剧裡的道具,我摇了摇头,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练成那苍劲的样子,只是凑凑热闹罢了。
離上次去禦花園已經十來天了,想必珍珠發卡的事兒應該就這樣了,從一開始的擔心至極到現在,我終於不用提心吊膽了,于是,提步向禦花園走去……
假山的一角,小水池栽種著荷花,荷葉的幽香沁人心脾,當中點綴著幾朵小花,淡粉色的花瓣述說著孟夏的美好。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這寫的不就是若曦的悲劇嗎?
我反而仰頭望著天空,無聲的苦笑起來。
身處這個風雲詭變的時代,不由得總是
按著別人的影子過活,越來越覺得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可以說是成熟,可以說是冷漠,說的話,做的事只是為了自己往後的路,待人也不真誠\了,有時看著琳瑯,我會滿心羞愧,我對她說過多少話?又有多少是真話,有多少是違心的……
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那日我們被梅香訓斥後,別的秀女湊了上來安慰我們,拿了帕子給琳瑯抹眼淚,讓大傢伙往後要更加小心。我心中猜測這這當中有多少虛假,可她們臉上的感激之情,演得活生生是個專業的演員,眼睛甚至擠了幾滴眼淚,忽覺得自個兒內心很黑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哪一個知道誰是君子誰是小人呢。
晚上正欲品茶,向茶壺添水,往茶杯倒茶,琳瑯突然抽了一張竹屜子丟到桌子前,聲響嚇了我一跳。
「怎麼了,妳心情不好,還是我惹你生氣了?嗯……好像沒有啊。」我笑著說,提手拿了杯子,也給她滿上。
「今天早上好在有你,說的話太妥帖了。」她一張嘴,我就明白她是說我回梅香的那翻話。
「我額娘以前也誇我有急智,還讓我姐姐學著呢。」我等著她說正題。
果然是有些急躁的小姑娘,「梅香走了之後妳倒害怕了嗎?知道沒事兒時,妳却在大家面前哭了,我都看見了。」
她要說的正題來了,我道「我很謝謝大家的關心而已。」
「關心?哼!她們是關心你我什麼時候死吧。」她聲音雖小,卻聽出了憤怒。
我看著她,面上沒有表情,在她看來應該是迷茫。
「妳倒真感激她們,妳知道嗎,最天真可愛不設心防的越是厲害,前面演著戲她躲在後面笑呢!」
「妳說輕飏?」我笑了笑。
「可不是嘛,我看到她幸災樂禍來著,就是妳回話的時候,還有,梅香姑娘問你叫什麼名字的時候,她臉色都變了呢。」她說著,手拿過茶杯,一飲而盡。「她可是與妳同住一屋,妳就如此不上心?」說罷大力放下杯子,示意我添茶。
我一把奪過她的杯子,不容她再糟蹋。桌上這一套,可是我當日求了姐姐借了她的私房錢,再湊了我全部的錢,托鈕鈷祿宅的管家去福建辦差時順便買的。
「好了,可別糟蹋我的東西了,緩緩心情,好好品茶罷。」
用茶巾擦幹桌子,將舊的茶倒掉,換上新茶,拿著小葵扇守著風爐。見琳瑯平復了心情,賠笑道,
「这南方的东西和我们的不一样,茶盅小,只不过一口的量,茶壶和宫里常用的‘三才碗’差不多大,闽粤一带人爱喝工夫茶,要的就是小小杯地慢慢品,花工夫,所以才称其为工夫茶。」
看着水烧到蟹眼,忙提起壶,烫好茶壶,加入茶叶,注入水,直至溢出。第一遍的茶水只是用来洗杯子,第二遍的茶水才真正用来饮,先“关公巡城”再“韩信点兵”。
遞了茶過去,她正經地接了,先是一聞,再慢慢喝完,「好苦。」
我笑了,放下小葵扇說道,「嘴巴苦而已,人生本来就苦,这些苦算什么,况且之后的回甘也是享受。」
「好好说话,听不懂妳的绕口令。」
我喝完茶,忙为两人及时斟上。「对了小芙的腿没事吧?都消肿了吗?」
「嗯,昨天才去看了她。怎么突然这样问?」
「小芙跌倒時離得最近的就是她,當時人多,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琳瑯再坐不住了,又把杯子摔在桌上。「我恨這個人,你知道嗎,她和我家中的姨娘一模一樣,好恨。我那姨娘房裏的丫頭有了孕,她竟推了她下池塘,我在石頭後看得一清二楚,額娘卻捂著我嘴巴不讓說半句……」她雙手捂住了臉。
我心中驚愕,第一次聽琳瑯說起她家的事,她是瓜爾佳族的嫡女,是掌心裏呵護長大的,沒想到仍需經歷這些腥風血雨。
「好了,琳瑯,家裡的事就不必再說了,家醜不可外揚,被人聽了去對妳也不好,何況一切都過去了,古語有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啊。」
「我只是覺得與妳特別親。」
……
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ˉ
看著那些將開未開的荷花發呆,想著琳瑯,想著小芙,想著輕飏,想到了前世的那些同事,生意上的朋友,原來在這些人際關係中,我還是如此不知所措。也罷,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人心本就难懂,我不能看得分明,但却一定要做出選擇。會想到若曦,她遇到此事,會怎麽做呢?
她會怎麼做?到那荷花池裏的小舟上躺一躺不就行了?可是那只小舟在暢春園,不過,可能這裏也會有呢,於是,我轉身準備沿著池塘探頭看。
「在幹嘛?」
「啊」!他挨得很近,我驚得大叫一聲,見是他,忙忍住了啊的後半聲,想後退幾步。沒想到後面就是池塘,欄桿就來到腳踝處,我的腳碰到欄桿,身子已經拿不到平衡,心想死了,於是捂上了眼睛。
他一手拉著我捂眼睛的手,提前半步,摟著我的腰,一個回環把我拉了回來。
一瞬間,兩人定立著不動,維持著這個姿勢,我後背出了汗,呼吸停滯了半秒鐘,只感覺到我和他貼得很近,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一種貌似三百年後的沐浴露的味道。
來不及想太多,忙推開他,擡頭一看,果然是這個人,他總是喜歡在別人發呆的時候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