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遇，如诀别》蓝宝石别墅

308、风一样的手势

　　乱翻书这种事，是有福之人的享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那无知清风一样随兴而为的手势，忙碌时成为奢侈，平淡时令人想念，有闲暇又有心情的时候，就是人生中一桩洁净的快乐。
　　人这一辈子，可以堂而皇之、饱满淋漓地乱翻书的时间，少之又少。求学时代，有太多需要认真读、苦苦记的书；成年工作后，亦有大堆不得不看且不敢随意怠慢的文字；人需谋生，需养家，需应对所有的责任，时常焦头烂额，“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这样轻、这样慢的“不在线”状态，多数只在诗里和梦里。所以每一寸可以乱翻书的时光，都浸透了梦一样的快乐。
　　早年偶尔乱翻书时，看到某本书里有人说，他最开心的事就是在晴朗温暖的夜晚，蜷在家里舒适的床上，拥着被子，阅读别人在风雨天气里艰苦跋涉甚至越货杀人的故事，纸上越泥泞，阅读起来就越有快感。我不记得那本书和说这些话的人的名字了，却记住了这段话，以及当时犹如小小恶作剧被窥破般独自莞尔的心情——
　　乱翻书就是这样，你可以记得，也可以不记得，你甚至可以在拿起一本书的同时就开始发呆，或者长时间停在某一页，什么也没看明白。因为没有目的，无需报告，乱翻书时，你进入一个没有负担的秘密，它是个透明的盗梦空间，没有来历也没有去向。
　　而那些记住了的，都像是我们喜欢吃的零食，非常讨喜地、恰好留在了手边，是那些梦里令人偷笑的细节，在醒来后很幸运地没有忘记。
　　我享受乱翻书的好时光不多，但很多有趣的言语和故事，都是在乱翻书时记住的。
　　比如：“夏天要算是西湖浓妆的时候，堤上的杨柳绿成一片浓青，里湖一带的荷叶荷花也正当满艳，朝上的烟雾，向晚的晴霞，哪样不是现成的诗料？但这西姑娘你爱不爱？我是不成，这回一见面我回头就逃！什么西湖！这简直是一锅腥臊的热汤！西湖的水本来就浅，又不流通，近来满湖又全养了大鱼，有四五十斤的，把湖里袅袅婷婷的水草全给咬烂了，水浑不用说，还有那鱼腥味儿顶叫人难受……”——这样的西湖，也只有在纸上，在徐志摩的《丑西湖》里才是有趣的，如果是现实，谁都不想消受。
　　又比如：“下辈子，我想倒着活一回。/第一步就是死亡，然后把它抛在脑后。/在敬老院睁开眼/一天比一天感觉更好/直到因为太健康被踢出去。/领上养老金，然后开始工作/第一天就得到一块金表，还有庆祝派对/40年后，够年轻了，可以去享受退休生活了。/狂欢，喝酒，恣情纵欲/然后准备好可以上高中了。/接着上小学/然后变成了个孩子，无忧无虑地玩耍/肩上没有任何责任/不久，成了婴儿，直到出生。/人生最后九个月，在奢华的水疗池里漂着/那里有中央供暖，客房服务随叫随到/住的地方一天比一天大，/然后，哈！我在高潮中结束了一生！”——这样的人生，是伍迪·艾伦式的艺术狂想，也只能在乱翻书时，与之邂逅。
　　以及，夏威夷海滩与塞班岛海滩的沙子有何不同？《艽野生梦》是怎样一本书……
　　那风一样的手势里，掠过无数令人惊奇的疑问与答案。那上面，悬挂着梦的气味和岁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