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4、西城旧梦 ...
-
每晚还是要照例打个电话给母亲问安,似稍远一些的牵绊,所存不多,丝丝缕缕地笼在高原的边缘。那里尚有我来处的景象,暖意尚存而有点模糊。
那日母亲提及我过去独居的旧屋,说租金的税款,你有空过去付一下吧。我漫应了一声。搁下电话,好像猛然记起,自己有这么一处旧居,竟有些生涩。可是我在那个地方独自居住过很长时间,本是有许多回忆的啊。孤独而清苦,年轻而放纵。呼朋唤友诗酒狂欢,漫漫长夜忘情写作,像一株暗夜生长摇曳多姿的植物,它的气息丰富而清冽。
蓦然记起,暗自一惊,却又断断续续,隔膜而不甚分明。
是自己记不清自己的青春模样了。那些本来读者很少的故事,压进岁月的画册,哪怕是一个年轻丰饶的自己,常常也忘了翻阅。尘世的真实,就是如此坦然而轻薄。我确乎没有不安。
第二天中午我抽时间去了那边,去房管处付完税款,看看时间还早,就信步走向城市西侧的旧居。
越走越近,举目四顾,略有改观的街景又呈现几分熟稔。几家旧店还在,卖面包卖衣服,不那么纯粹的奶油香气还是那么浓烈,又忽然想起曾经十分喜爱的碎花布裙牛仔短装,就是在这处店铺买的。而那个出售不那么地道的红酒牛排的怪怪的西餐小馆“韦小堡”,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走到旧居的弄堂口,我甚至记起当年夜归时总是吓到我的那条草狗,半夜坐在弄口喋喋不休的那个神经病。
旧居的模样十分鲜明地在心里亮了一下,我自己辛苦置齐的所有家具什物,楚楚在目:藤椅,扔在地上的席梦思。那台曾经彻夜滴答不休而早被弃置的旧电脑,我曾经趴在上面打过很多文章吗?当年那么热切倾诉的都是些什么话语呢?那些人呢?是谁曾经吐露爱情,在深夜把一瓶勿忘我放在我门外?谁在这里醉酒?谁曾坐在地板上高唱《打渔杀家》?
恍然中多少画面纷纷而过,一下子又寂灭,感觉里,竟然一片荒。那些旧友,有远去异乡的,有已弃人世的,今日的音讯里,只有寥寥一二人,偶或的问候了。
一季花期一朝心情,荣枯非刻意,轮换皆自然。长风过野,也曾啸声四起,只是难留痕迹,终归寂静。只有爱本身,是心中坚守的一堤长岸,而平生遭遇,不过是潮涨潮落。那些终于留下于手畔身旁的,便是此生的缘分,大浪淘沙后的遗珍,半生之中,历历可数。
我没有上楼去。知道换过多次房客,屋中面目全非了。
在回程的车中倦倦打盹,到站后已无所挂心,回去上班,按时回家,一切如常。
旧地甚至万物,本也无情,多情只在人心,活跃与倦怠,却真的与眼下的日子没有多少影响了。所有的往昔都无法点缀当下,原来真的可以——如此地,涉过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