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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刀鱼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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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意渐渐地深了。
早上去沧浪亭吃面时,看到那里挂出了时令鲜品的牌子:红烧羊肉面,号称“面中玫瑰”。是啊,羊肉面汤色赤红而汤质浓稠,天冷时热腾腾一碗端上来,吃下去一腔暖热,不枉盛情的玫瑰之想。这是一款最适合趁热享用的面品,好像浓情蜜意当前,不舍得辜负。但那里另有一款更著名的“时令鲜品”,最能诱人缅怀,那便是刀鱼汁面。
刀鱼汁面当令的时间极短,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只在初春时节挂几天,随后不见踪影,要等来年初春才又出现,同样短暂地挂几天,复又不见,如此周而复始。
但它露脸的那几日,总是某些老饕的盛事,有不少人大老远的跑来尝鲜。我就在沈宏非的书里看到过他写自己挑着日子兴冲冲奔沧浪亭而去,只为吃这碗刀鱼汁面。
可是刀鱼汁面里,根本不见刀鱼本尊,连一根刀鱼刺也没有,真的就只有面和汤,汤白白的,面软软的。
吃它的人,自然为了吃那一口鲜。但我总觉得刀鱼汁面的鲜美,在吃它的那种心情里更为盛大,远甚于实际吃到嘴里的味道。
刀鱼是多么鲜美,谁人不知?而刀鱼简直又是天下最多剌的鱼,吃一条刀鱼有多么麻烦,亦是尽人皆知。那些繁多的剌正是它如此鲜美的代价。每一根刺都支撑它溯游的奋力,见证它急流中的挣扎。剌越多,越见得支撑的强劲、挣扎的勇猛,越能撑出一条鱼满身的弹性和韧劲。只在那样生机勃发的鱼的肌体里,才能滋生出同样蓬勃的鲜香。
吃刀鱼汁面的时候,虽然吃不到刀鱼,却丢不开一切关于刀鱼的联想。不免以为这碗面汤里,满是刀鱼所赠的滋味。所有的鲜美感觉,无可置疑地来自刀鱼,分明是尝到了。可是刺没有了,一根也没有了,一点麻烦也没有了。所有麻烦的刺,都像那些成就这碗面汤的刀鱼肉一样下落不明,只有肉与剌的遗留,剩在一碗面汤里,被味觉慕名追寻、暗自咂摸、仔细回味,在好这一口的心情里,被随意而尽兴地联系、想象、夸张。
这样的刀鱼汁面在每年春天伊始短暂风光,遂绝尘而去,一副隆重而珍贵的样子,把没有它的日子也逼得像身后残留,差不多是整整一年,用以怀想,足够漫长。所以对于这款面品的感觉,我一向是日后的怀念多于当令的享用,它的鲜美滋味,总在缅怀里显得更为充分、长久,甚至,更为真实。
多么像余情啊――不禁叹一声,这样的刀鱼汁面。所有激烈的折腾水流湍急地过去,一切麻烦的折磨稀里糊涂地结束,不知所终,无迹可寻,却根本没有完事,汤汤水水地留下来,还是满满的一碗。滋味深浅且可不论,只是与传说中的刀鱼完全脱不了干系。时节一到,仍迤然出现,仍像那么回事,也仍被当作那么回事。
刀鱼汁面没有羊肉面那么别致的雅号,倒也合适。多么深长的余情,都已不是那个故事本身,轰轰烈烈的情节都能不提了,又何必在乎什么名号?只需“刀鱼汁面”这四个实实在在的字,分明齐全,一切俱在。
仿佛,是说“雨打梨花深闭门”,其实说的已不是梨花的光景如何,只是那院落凋敝的深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