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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亲子鉴定 你们虽然不 ...

  •   方知意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敞开的行李箱里。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楼下有孩子在笑闹,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那堆还没整理完的东西上。那里放着念念的绘本,她们常用的水杯。东西不多,住了快六年,真正属于她们的,也就这么一点。

      她约了家政人员上门在对这个屋子进行彻底的清洁,等她们处理干净就会拍照发给她,然后再蒙上防尘布,让一切回归最初。

      要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打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磕掉了一块漆。那是她上大学时买的,装过课本,装过复习资料,后来装她所有重要的东西。

      她把盒子抱出来,放在床上。

      毕业证,学位证,念念的出生证明,离婚证,还有那张她珍藏的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京都省乐团录取通知书。

      她的手缓缓摩挲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这曾是她的梦想,如果不是因为那场车祸,如果不是丧失了听力,或许她的人生和现在会截然不同。

      “妈妈。”念念蹲在旁边小声地喊了她一声。

      方知意转过头,念念已经打上了手语:妈妈你很难过吗?

      方知意本来是想告诉念念她已经能听见了的,可是念念现在对上外人就很封闭。这种情况她也咨询了史密斯夫人。

      史密斯夫人在知道她恢复听力后很高兴,但建议她先不要告诉念念,让念念作为她和世界沟通的桥梁和外界增加交流。

      而林医生也提过,念念因为她听不见,做惯了帮忙“翻译”的工作,只要多接触一些和善的朋友,恢复起来效果会很好。

      所以此时她只能继续装听不见,没有纠正她继续使用手语和自己交流。

      她拿起那张纸交给念念:“这曾经是妈妈最想去的地方。”

      念念不太懂,她问她:现在呢?妈妈你现在也可以去啊。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现在有念念的地方就是妈妈最想去的地方,”

      人不用去过度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现在走的这条,她每一步都认真且努力,这样就够了。

      念念并不明白那张纸意味着什么,但是听到妈妈说,有她的地方就是妈妈想去的地方,她就觉得很高兴。

      从小到大,别人都在同情她爸爸不在身边,妈妈是个聋子。可只有她知道,妈妈给她的爱,永远是最真实的。

      妈妈永远不会推开她,无论遇到什么,妈妈都会出现。

      念念朝着方知意挪了几步,把头靠在她身上。

      金属盒子里,半颗地球仪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伸手去拿:“傅叔叔也有这样的地球仪,我——”

      话音戛然而止。

      方知意心里叹息,她知道念念还在为傅云霆和纪樱雪睡一起的事生气。

      她已经隐约发现了此事可能有古怪,但那又如何呢?

      她和傅云霆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念念就这样误会下去,总比她对傅云霆还存着什么幻想来的好。

      等念念好起来,她就带念念离开海市。

      此时她也顺着念念的目光看向了那半个地球仪。

      地球仪的金属边缘有些氧化了,泛着淡淡的暗色。但那道划痕还在,在她用钥匙尖刻下的地方,浅浅的一道,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意。

      她想起那个傍晚。她找遍了京都,终于找到了那家快要关门的文创店,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把那颗地球仪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喜欢就买吧,以后可能就买不到了”。

      于是,她买下来了。

      她刻下了这道划痕,单独的半个球看不出端倪,只有合拢才会发现那是一道完整的刻痕。

      方知意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颗挂在他行李箱上的南半球,想起那个灰色的房间,想起那只小黄鸭,想起那些深浅不一的灰色衣服,想起他站在阳台上说“我的初恋,她所有的东西都是灰色的”。

      她不是傻子,这么多特殊之处,她早已隐约有所猜测。

      只是,她也不敢忘记沈知珩说“有人在查你6年前车祸的事”“收到了一张10万元的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傅隧需要换肾”“要藏好念念的身世”。

      她更记得今天在病房,纪樱雪那句“温念,六年前我辛苦下的药却便宜了你。六年后,我要你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

      她不能再靠近傅云霆了,接近傅云霆危险程度太高,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将铁盒盖好,放进行李箱中,最后检查了一次,将行李箱拉起来。

      红色行李箱和念念差不多高,把手半旧,六年前,她就是拖着这个行李箱挺着肚子从容县来到这里,和杜如风结婚的。

      念念还拿着那半颗地球仪。

      方知意犹豫了下,目光撇向把手:“念念想不想把它挂在行李箱上?”

      念念眼睛亮了,她站起身抓着那半颗地球仪就往客厅跑,过了几分钟,她跑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根红绸带。

      那是今年生日买的蛋糕的包扎带,她很喜欢,就留下了。

      现在她将这个红绸带穿过了地球仪。

      方知意让开位置,看着她将这红绸带仔仔细细地绑在了行李箱把手上。

      *

      周叔笑容和蔼地带着秦若,方知意和念念走进303。

      “小姑娘,房子交给侬,我放心额。”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本地人特有的热络,“隔壁那个男同志人蛮好额,就是工作忙,经常早出夜归,碰不碰头也正常。”

      这意思就是那租客白天几乎都不在,就晚上回来睡个觉。

      方知意打量了下这屋子,的确也看不出半点有人住的痕迹。

      看来她这室友要么是洁癖症患者,要么就是压根不使用公共空间。

      秦若不知道她能听到了,在开着语音转文字,把周叔的话实时转给方知意看。

      方知意点点头,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正暖,从朝南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无数只金色的飞虫,在空气里缓缓打着旋儿。

      她站在玄关,第一眼看见的是客厅。

      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软软的,上面随意搭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毯。原木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素净的茶具,茶杯倒扣在杯垫上,整齐又温暖。

      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调是暖黄和浅橘的渐变,像落日融进海里。角落里的琴叶榕长得正好,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地上铺着浅色的木地板,纹理细腻,踩上去应该很舒服。

      开放式厨房的白色橱柜干干净净,台面上摆着一套新的餐具,碗碟叠得整整齐齐。冰箱是新的,微波炉也是新的,连调料架上都摆好了盐糖酱醋,一瓶一瓶码得齐整。

      念念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眨了眨。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警惕融化了少许。她盯着角落里那盆琴叶榕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落地窗,看看那些在光里跳舞的尘埃。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隐隐约约,像是从楼下的小花园飘上来的。

      念念的耳朵动了动。

      方知意低下头看她,看见女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是有光想从里面透出来,却被什么压住了。

      她心里酸了一下。

      秦若凑过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秦若:周叔说,次卧那个租客今天不在,您先看看房间,合适的话最好今天就定下来。】

      方知意点点头,牵着念念往里走。

      两间卧室都朝南,阳光充足。主卧大一些,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床头柜上甚至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光里微微晃动。

      次卧门紧紧关着,因为秦若提前说过有人住,她也就不去看了。

      念念站在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但那只抱着兔子的手,松开了一点。

      方知意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念念,”她轻声说,“我们接下来就住这里好不好?”

      念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间洒满阳光的房间。

      窗户外面,孩童的笑闹声又传上来,脆生生的,像小鸟在叫。

      她抿了抿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方知意的心软了一下。

      她站起身,牵着念念往阳台走。

      站在这里往下看,是小区的花园。滑梯,秋千,沙坑,几个孩子在下面跑来跑去。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笑得开心极了。

      念念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

      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滑梯。

      方知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看着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把那些碎发照成浅金色。

      她想起温都水苑的游泳池。想起念念落水时那张惨白的小脸。想起她半夜从噩梦里惊醒时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

      这里没有游泳池。这里有一个洒满阳光的小花园,有滑梯,有秋千,有跑来跑去的孩子。

      这里离律所近,却是傅云霆不会来的地方。

      这里,或许能让念念重新学会笑。

      方知意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客厅走去。

      秦若正和周叔在茶几边说着什么,看见她过来,抬起头。

      “怎么样?”他用口型问。

      “就这里吧,房租能不能便宜点?”

      周叔看了眼秦若,斟酌着说道:“小姑娘,侬看呀,搿房子去年才刚刚装修好,样样物事都是蛮好个。侬住主卧,五千块一个月真个勿贵个呀。押二付一也是行里规矩,小秦是晓得个,阿拉小区全是搿个价钿。我也是诚心租拨侬个,侬放心好唻。”

      (小姑娘,这房子去年刚刚装修的,都不是次品,你住主卧5000块一个月真的不贵,押二付一也是规矩,小秦是知道咱们小区价格的。你放心,我不骗你。)

      方知意自然知道市中心房子不便宜,虽然是合租,但短租比长租的确要贵一点。

      只是一下子出去一万五,她还是有点肉疼的。

      秦若看她迟疑,打字给她。

      【秦若:方女士,我也住这小区,8500一个月,房龄还比这个老。周叔这个价很实在了。】

      方知意不再犹豫,立刻点了点头:“签合同吧,这水电怎么算?”

      周叔立刻说:“侬放心,就一只电表、一只水表。侬两家头AA制,老清爽个,呒没啥个纠葛个。”(没有独立的电/水表,你和室友自己商量aa就行。)

      方知意加了周叔的好友,把房租和押金分别转了,又发了自己的身份证正反照片,周叔掏出租赁合同和她签好,最后把大门和主卧的钥匙递给了她。

      “小姑娘,侬放心住,有啥事体直接打吾电话。”(小姑娘你放心住,有事打我电话。)

      方知意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

      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却让她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念念还站在那里,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个滑梯。

      阳光落在她小小的背影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这房子比她想象的还好。

      她真诚地说了句:“谢谢周叔,也谢谢秦律师。”

      秦若心说是我该谢谢你们,因为你和傅律,这套房明天就是我的了。

      周叔还有事就先走了,他们三个跟着下了楼去楼下车里搬东西。

      东西不多搬了两三趟,基本上就搬完了。

      秦若急着回律所上班,和方知意告别后就想走。

      方知意送他到门口,路过了那个次卧,她忍不住再次感叹室友果然很隐形。居然一点私人用品都没拿出来。

      “秦律师,”脸上带着真心的笑容,“你真是太靠谱了。这哪是合租啊,这么隐形的室友,公共空间一点私人物品都不放,我这和整租也没两样了。”

      她原本还在想如果对方在阳台上晒衣服,卫生间放东西会不会很尴尬。

      毕竟这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和阳台。结果这室友真的隐形,公共空间干净地就跟好像还没入住一样。

      秦若的笑容差点凝在脸上。

      能不干净吗?傅律就放了个行李箱,然后就带着年糕去律所上班了。

      现在所有东西都还在次卧房间的行李箱里没拿出来呢。

      这要是他们见了面……嘶……

      他咽了口唾沫,突然发现房子也不是好白得的。

      他是不是该给自己先看墓地了?

      他拿起手机按下语音条:“那个……方女士,您先收拾着,我……我先回去上班了。”

      *

      秦若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冯大帅:怎么样了?】

      秦若看了一眼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他干脆拨通了冯飞宇的电话,一边下楼一边等着他接通。

      冯飞宇很快接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他:“小秦,他们都去看房了吗?”

      秦若叹了口气,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冯哥,我怕。”

      “怕什么怕?别怕!”冯飞宇说,“哥有信心,傅哥绝对不会生气,等着下午那个报告出来,他只会感激我们!”

      “什么报告啊?”秦若忍不住问。

      冯飞宇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实话:“就是,一份冯氏集团月度盈利报告。咱们海外分公司这个季度是真争气。”

      秦若无精打采:“我觉得傅律不会因为这事高兴,冯哥,我该不会失业吧?”

      “绝对不会!”冯飞宇义正言辞,“顶多就是不做律师了,不过你可以来跟你冯哥混啊。”

      冯飞宇听到前半句才松了的一口气,被他这后半句又给提了起来。

      冯飞宇还在鼓励他:“怕什么?我家年糕还没出手呢。”

      年糕?历明轩?

      想到居然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6岁的孩子身上,秦若只觉得自己果然要考虑转行的事了。

      *

      房间里,方知意和念念已经开始布置住处了。

      等简单地收拾完,她决定带念念去附近的菜场买点菜晚上请室友吃个饭,顺便谈谈水电aa的事。

      但她找周叔要室友联络方式的信息发出去半小时了,周叔都还没回复。

      没办法,她只能再麻烦麻烦秦若。

      【南风知我意:秦律师,您有我室友的联系方式吗?我问周叔要了,但他可能在忙没回我消息。】

      【南风知我意:我想买点菜做个饭请他们一起吃,但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忌口。】

      *

      秦若正在傅云霆身后的书架上翻找文件,突然听到手机响了,一看是方知意发来要合租室友联系方式的信息,他差点吓死。

      掐灭屏幕,他慌慌张张把翻出来的书籍和文件抱起来就要走。

      傅云霆的手离开了键盘一瞬,似乎有些奇怪他怎么如此冒失。

      秦若被这一眼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怎么办,方女士还想要傅律的联系方式请他吃饭?傅律还不知道他的室友就是方女士。

      天呐,他这个两头瞒的,最后会死无全尸的吧?

      虽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方女士和念念都有点在躲傅律的意思。而傅律,好端端的要搬出来住……

      秦若低着头慌不择路地跑出办公室,只恨自己想象力太丰富。

      傅云霆看秦若跑出办公室,眉头皱了起来。

      想到秦若那不务正业的爱好,他略有些迟疑地打开了手机。

      电脑上的文档其实已经一个小时没翻页了。

      工作效率那么低显然不太符合傅云霆一贯风格。

      他略一犹豫,还是点开了秦若给他下载的那个APP。

      界面很陌生,花花绿绿的,各种推送挤满了首页。他皱着眉划了半天,终于找到用户搜索栏。

      输入:南风知我意。

      页面跳转,一大堆叫这名字的用户。

      他逐一下翻,最终找到了一个粉丝186人的ID,头像是一幅手绘,小王子站在B612星球上,身后是那朵玫瑰。

      他点进了她的主页,然后添加了关注。

      最早的一条视频,发布于6年前。

      是一个胎心监控的视频,胎心跳动都在90左右,有砰砰砰的声音作为背景。

      配文:最近感觉心理挺脆弱的,来产检的时候,别的孕妇都有老公陪。想哭,糖耐那天我都低血糖晕过去了,还是护士把我扶起来喂了糖水。

      傅云霆手指颤抖,她一个人去产检的?她那个老公呢?都不陪吗?

      还是说,孩子不是那个人的,所以他不陪?

      第二条视频是几张照片,产房墙壁上的标语“妈妈,您已经很优秀了!请安心生产!”婴儿床里红彤彤的婴儿。

      配文:人生最痛苦的事不是经历了一天一夜却只能紧急顺转剖,而是顺转剖却发现自己是麻药抗体,打了两遍麻药后还是只能生绑着直接剖。看着无影灯反射中自己血淋淋的肚子,咬牙数着被划了多少刀缝了多少针。终于听到她哭,护士抱过来给我看却只能看到个脑门,这和电视剧里会给产妇确认性别的流程根本不一样啊差评!ps,发这个视频是为了让自己记住疼,再也不要生了!!!

      顺了一天一夜紧急剖腹产,麻药抗体,生剖……

      这些字拆开傅云霆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戳的他心脏疼。

      她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三条视频是她一手输液,一手抱着念念的视频,里面还有护士在教她调整抱孩子的姿势。

      配文:第四天了,要求拔了尿管必须下床走动。看到念念躺在我怀里吃奶,我才确定:老娘好厉害,老娘居然生了个人耶!ps:念念说是妈妈给我的名字,现在我把名字给她了。宝贝念念,你要健康长大。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傅云霆一条条的看下去,一点点拼凑着她的六年。一个人产检,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家。

      她产后抑郁了,她脱发了,她贷款换新的冰箱还被婆婆觉得她贪财,她试了各种方法赚钱,甚至推着婴儿车去校门口卖气球。

      她写了歌,被人骂是垃圾,她为爸爸的医药费焦头烂额,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视频变成了激励自己努力拼搏的鸡汤。

      然而,视频的主角永远都是念念。

      她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过生日了,会自己拿手抓饭吃了……

      他看见了她六年的生活。

      像一个卑劣的小偷,他在疯狂地窥视着她的生活。

      说来讽刺,他和她的故事从未正式开始,可他对她爱却也从未停止。

      不知不觉,傅云霆已经翻到了今年念念生日的视频。

      念念戴着纸皇冠,双鱼座的蛋糕放着的5字蜡烛在燃烧着,她双手合十许下愿望。

      “念念希望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念念希望妈妈能开心,念念希望妈妈能给念念找个更好的爸爸,要很爱很爱妈妈,不要一打电话就是来命令妈妈好好照顾奶奶。”

      他突然想到那天在单元楼下,念念说的话:“傅叔叔,如果哪天你想结婚了,可以来追我妈妈哦。”

      所以,她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想给自己换爸爸。

      那么方知意呢?她知道念念其实不喜欢爸爸想换人吗?

      他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

      窗外,阳光又移了一点,光影从桌面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

      闹钟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

      傅云霆拿着笔记本电脑走向大会议室。

      时间到了,今天新一轮的辩论赛就要开始看。

      他从不搞死记硬背和纸上谈兵那一套,学习就是要在模拟实战中将规则吃透,同时也要在模拟实战中帮辰光律所的律师们找到自己擅长的位置。

      此时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争论声。

      “这个条款明显有问题,第3和第7条存在逻辑冲突……”

      “这个案件物证不足,主要依托于人证,可是人证变数很大……”

      “这个案件涉及3个国家,我们要从委托人的角度根据律法来找到最有利……”

      历明轩踮着脚趴在门缝边,小脑袋抵在门板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秦若端着水杯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年糕,你怎么不去和前台姐姐玩了?”

      “嘘——”历明轩回头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秦叔叔你别吵,他们吵架真好玩,让我再听会儿。”

      秦若:“你听得懂吗?全是外国话。”

      他还没来得及把历明轩拎走,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律师站在门口,低头看见年糕,愣了一下。

      年糕仰起头,冲他咧嘴一笑,用流利的英语打招呼:“Hello! Are you arguing? I can help!”(Hello!你们在吵架吗?我可以帮忙!)

      外国律师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穿着奥特曼卫衣,戴着平光眼镜的小男孩。

      傅云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未出声。

      会议室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律师忍不住笑出声,他用法语道:“Petit, nous discutons des clauses juridiques d'une acquisition transnationale. Tu sais ce qu'est une fusion-acquisition?”(小朋友,我们在讨论跨国并购案的法律条款,你懂什么叫并购吗?)

      历明轩转过头,用标准的法语回了他一句:“Monsieur, le regroupement d'entreprises, c'est quand deux grandes entreprises décident de devenir une seule famille.(先生,并购就是两个大公司决定变成一家人。)”

      中年律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来自德国的施密特先生用德语试探着问了一句:“Du sprichst auch Deutsch?(你也会说德语?)”

      历明轩立刻切换成德语,小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脑袋:“Natürlich. Aber ich mag Deutsch nicht so gerne, die Leute sprechen zu laut.(当然会。不过我不太喜欢德语,大家说话太大声了。)”

      施密特的嘴张成了O型:“Unfassbar, ein chinesisches Wunderkind.”(不可思议,中国神童。)

      角落里一个意大利律师忍不住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喊道:“Hey! Kid, do you speak Italian?”(嘿!小朋友,你会意大利语吗?)

      历明轩歪着脑袋看他,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Certo! Ma il tuo accentoèun po'strano, sei del sud?(当然!不过你的口音有点奇怪,你是南方人吗?)”

      意大利律师一拍桌子站起来:“Sono proprio milanese!”(我明明是米兰人!)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秦若站在门口,下巴快掉到地上。

      那个刚才问“懂什么叫并购”的中年律师缓过劲来,试探着用日语问了一句:“あなたは日本語もできますか?(你也会日语吗?)”

      历明轩眨眨眼,用日语回他:“はい、でも日本の法律はちょっと難しいです。(会,不过日本的法律有点难。)”

      中年律师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施密特先生已经放弃挣扎了,他直接用法语问:“Alors, qu'est-ce que tu penses de ce contrat?(那你怎么看这份合同?)”

      历明轩凑过去,趴在会议桌边,盯着摊开的文件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用英语说:“我觉得第三款有问题。他说‘双方应共同承担风险’,但是没有写清楚如果一方故意隐瞒风险怎么办。我妈妈说,合同要写清楚谁撒谎谁负责,不然就是欺负老实人。”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律师低头看了看文件,又抬头看了看年糕,又低头看了看文件。

      “……他说的对。”施密特喃喃道。

      意大利律师直接鼓掌了。

      秦若扶着门框,感觉自己需要吸氧。

      历明轩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转过身,仰着脸看向秦若,眼睛亮晶晶的:“秦叔叔,我不是来捣乱的。”

      秦若捧着水杯,喃喃道:“我知道,你是来刺激我的。”

      傅云霆走过来,目光越过众人,拍了拍门口那个已经灵魂出窍的秦若的肩膀。

      “秦若。”

      秦若一个激灵:“傅,傅律?”

      “霸总可能是逗比,”傅云霆说,“但不能是草包。”

      秦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云霆收回目光,看向会议室里那些还在震惊中的律师们:“历家的小少爷,3岁开始接受多语种教育,4岁能看懂简单的商业条款,5岁跟他父亲旁听董事会。这次的比赛我想让他也来旁听,你们怎么看?”

      没有人说话。

      施密特先生默默地把历明轩刚才指出的那个条款记在了笔记本上。

      历明轩站在傅云霆身边,小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一脸“深藏功与名”的表情。

      秦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感觉自己还没个小孩努力。

      不过豪门都这么卷的吗?6岁的小孩精通多国语言,还能看懂简单的商业条款。

      那他这个31岁的男人活了这么多年算什么?算他能活吗?

      怪不得傅律嫌弃他,和历明轩一比,他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了。

      “秦叔叔,”历明轩突然回头,冲他眨眨眼,“你站那么远干嘛?进来坐呀,我帮你翻译!”

      秦若捂住了脸,会议室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

      冯氏娱乐,总经理办公室。

      冯飞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份电子文档,眼睛都快把屏幕盯穿了。

      【鉴定结论:不支持傅云霆与杜念安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他爹的!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梁主任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梁主任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哎呀,冯总,您可是贵人,突然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梁主任,”冯飞宇压住怒火道,“我看到您刚刚发过来的亲子鉴定结果了,你能确定这结果没弄错吗?我跟你讲,这事儿开不得玩笑!”

      梁主任此刻心里半点不安也无,因为冯飞宇给他的样本就是这样,他原本还准备如果冯飞宇给他的样本鉴定为亲生,就炮制份假的呢。

      现在好了,真样本测出来就这么个结果,他压根儿不带半点虚的。

      “冯总,”梁主任的声音中透出笃定,“样本检测室全程录像,从我拿到您给的样本就开始记录,而且您是svip客户,我们在那个时间段,只打开了您提供的样本。”

      “除非样本采集过程出了问题,否则结果不可能出错!”

      冯飞宇想起采集样本的过程,一开始他是想请方知意帮忙现拔一根头发的,但因为枕头上正好有根带毛囊的落发他就亲自上手了。

      那根落发长短粗细绝不可能有错,方知意是一头长发,他就算是个瞎子也不至于长短不分。

      所以,样本绝不可能出错。

      那这亲子鉴定?

      冯飞宇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不甘心。

      怎么就能不是呢?念念那张脸,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那挺翘的小鼻梁。他妈的跟傅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就不是?

      可梁主任不会骗他,五六年的交情,没必要。

      “行,”他声音哑了下去,“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他截图,点开傅云霆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冯大帅:傅哥,结果出来了。】

      【冯大帅:文档】

      他犹豫了几秒,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告诉傅哥结果。

      说来讽刺,亲子鉴定这玩意儿好像和傅哥就没对付过。

      十几年前他们盼着鉴定出非亲子关系,可是鉴定出的都是确认亲子关系。

      十几年后,他们想要一个确定,却鉴定出不确定了。

      冯飞宇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

      他想起那天在容县的山坡上,傅云霆蹲在那个土坑前,用手一点点刨开泥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心动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认命。想起他说“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的时候,那个声音里的悲伤。

      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冯大帅:傅哥,对不起,是我猜错了。】

      他以为念念至少是傅哥的,他以为老天爷不会那么狠。

      可老天爷就是那么狠。

      *

      傅云霆看着面前辩论的正激烈地众人,突然消息提示冯飞宇发来了亲子鉴定的电子文档。

      他心头莫名地慌乱起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看。

      紧接着,冯飞宇又发来了一条信息。

      【冯大帅:傅哥,对不起,是我猜错了。】

      对不起,搞错了。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打开了文档。

      正在模拟开庭慷概激昂地原告律师见主位上的傅云霆突然变脸,吓得差点把逻辑链都搞混了。

      傅云霆已经打开了那份亲子报告,他没有直接拉到最后一页,而是从头到尾把检测说明,理论依据,数据分析全看了一遍。

      等翻到最后一页之前,他已经明白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说来好笑,他自己口口声声说念念绝不可能是他的孩子,无论是从逻辑还是概率来说都不可能。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他其实是期待的。

      【鉴定结论:不支持傅云霆与杜念安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果然如此,不支持,她和他没有关系。一切都是他的痴心妄想。

      刚刚做完原告辩护陈述的小律师见此情景吓了一跳,他下台来低声问自己的组长:“老板脸怎么那么黑?难道我刚刚表现糟糕透了?”

      组长也很是想不通,被告辩护律师此时站了起来,努力忽视黑脸的傅云霆,开始了自己的阐述。

      傅云霆此时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想起秦若发来的那个视频里,杜如风拿着结婚证向所有人炫耀方知意是他的合法妻子。

      他想起电梯里,那一家三口甜蜜温馨的相处,杜如风揽着方知意的肩,方知意抱着熟睡的念念回头看他。

      杜如风说“多谢傅律师帮我照顾老婆孩子”“我和妻子的关系很好,并不会受到异地影响”“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接她们一起出国定居的”。

      方知意说“今天带念念奶奶一起去办签证了”“孩子和自己的亲生父母生活在一起,会更有利于他们的成长”。

      亲生父母。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以为她骗她说念念是早产,也会顺便骗他亲生父母的事。

      结果……她还不如一骗到底。

      可是,2019年8月17日,她出车祸。

      2019年10月,她妈妈去世。

      2020年2月,念念出生。

      41周足月。

      也就是说,那场车祸之后,在她妈妈去世之前,她怀了杜如风的孩子。

      所以,她和杜如风很早就认识了,而他一直是多余的那个?

      被告律师发言完毕,傅云霆却一直没有点评双方的表现。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傅律?”秦若没办法只能壮着胆子提醒道,“两边首轮阐述完毕,该法官决断了。”

      “这两组明早重新赛吧,”傅云霆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可以公平公正地做法官,他当机立断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大家先休息,明天再继续。”

      他起身:“历明轩,跟我回家。”

      秦若先是松了口气,继而突然脸色大变,现在还不到7点……

      “傅律,”他战战兢兢地问,“您是回温都水苑还是幸福里?”

      傅云霆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蹭我车?”

      完了!是幸福里!

      秦若瞬间面如死灰。

      他试图再挣扎一下,把时间拖晚一点,晚到方知意母女都已入睡:“傅律,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能不能您再多留一下?”

      傅云霆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沉默了一秒,目光落在秦若那张心虚的脸上:“秦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若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云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外走,历明轩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温都水苑那边,”他说,“我已经让人过去重装了。这段时间,我不会回那边住了。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在躲她。你和冯飞宇也别枉费心机想要我回去住了。”

      秦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追上去,想拦住他,想告诉他傅律您去幸福里和方知意虽然不是楼上楼下了,但同居了……

      可是他迈不动腿。

      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画面,无一例外都是他卷铺盖滚人……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惨白惨白的,照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

      他掏出手机,点开方知意的对话框。

      【秦若:方女士,您室友的联系方式不重要,他没忌口,您随便做,他都爱吃。】

      发送。

      再点出冯飞宇的。

      【秦若:冯哥,你们公司还缺谐星吗?您看我行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亲子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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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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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