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月》允

158、甜之一

　　母亲的话好似惊雷劈闪，震得邀月回不过神来。直到恍恍惚惚走回邀月殿，她才发现自己竟坐在了暖阁之中。这是怜星儿时常住之所，一应物件，都如怜星旧时。
　　邀月不自主地坐到书案之后，对着桌子发呆。
　　怜星那时候小，够不到寻常书案的高度，邀月特地使人根据她的身量做了整套桌椅，并且一年一换。便是怜星走了以后，邀月也总是按照自己估量的高度更换。到今年，这桌椅已经成了正常尺寸，邀月坐进去，刚刚好，想着怜星比自己矮，又开始游疑是否要重新定制一套，务必让她坐得舒适，虽然怜星在这暖阁里一年也待不到一日，可是邀月就是想要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她的怜星，就算是洗马桶用的刷子，也要比旁人的尊贵、精致。
　　邀月从未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对，可是与母亲的一番话之后，她却开始惶恐。她从未想过世间除了男女之外，还会有‘磨镜’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而一旦知道这事以后，她就忽然觉得，自己对怜星，是不是太好了。这么短短的时间中，她竟然已经将自己想象成了男人，假想若自己与怜星是兄妹时的情形，再将自己与怜星的相处代入，顿时毛骨悚然——常人家兄妹两个，七八岁上，也会分地而居，进退守礼。她和怜星直到这么大了，依旧同起同卧，吃饭睡觉，不分彼此。怜星和她好的时候，常常枕枕大腿，靠靠肩膀，甚而至于亲亲脸颊，说些不着边际的风话。这些话从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的，可是一旦邀月开始将母亲说过的事代入，便全都沾染了暧昧的意味。邀月害怕。她发现自己似乎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藏着的东西令她恐惧，然而若让她关上这门，她却又做不到。
　　邀月努力回想寻常人家的姐妹之间，该是如何相处，却什么旁例都找不出来。她于世事所知的太少，就算这一辈子母亲努力的在让她入世，她也努力地在让自己入世，六年过去，她的江湖阅历迅速增长，于这常人之间的情感，却依旧是似懂非懂。
　　邀月觉得自己这辈子待怜星太好了，好得完全逾越了做姐姐的本分，也失去了应有的体统，上一辈子对江枫，她都没有这么好过。
　　邀月…心乱如麻。
　　仿佛还嫌弃邀月的烦恼不够多似的，午饭过后，闵姑姑领着一队十二个风姿绰约的弟子过来了。
　　有高挑身材的干练弟子，也有大眼梨涡的可爱侍女，有风情万种的妖娆媚人，亦有贞静娴淑的温婉可人。
　　“宫主吩咐老奴送些人手服侍少宫主。”闵九珍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是邀月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浅浅的笑意，这个老婆子从很久以前就在母亲身边了，母亲待她很亲近，说起来，母亲晚上安置的时候，也只肯让她一人值夜。
　　邀月眯起了眼，仔细打量起闵姑姑来。
　　她不是世人所竞相追逐的美人，却自带着一股宁静的风情。人到中年，皮肤难免也松弛，脸上也难免生出皱纹，却兀自透出一股中年妇人所特有的风韵犹存来。
　　邀月心中忽尔生出几分明悟，继而又生出几分暴躁：
　　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为何母亲可以这样淡定的说出口？便是江湖侠女，这样的情~事，恐怕本也不当在儿女面前谈起。谈起以后，竟就接着送了人来，这样未免也太急切。更何况，送来的还是这等不堪入目的女人。
　　她邀月就算是要女人，也该找一个天下无双的顶尖女子。至少…要和怜星那样聪明、美貌。
　　想到自己的思绪竟又不知不觉拐到怜星身上，邀月的暴躁越发增多了。
　　怜星坐在硕玉谷中发呆。
　　她是自己进来，不是被罚，宫中马上就派人送来东西，一应供应铺陈，反而比往常要更精美。邀月甚至扭扭捏捏地派人“不小心”夹带了几本书进来，怜星配合地装作“不小心”捡到，闲暇之时翻阅，发现竟是小时候被邀月没收的几本书。
　　书本很明显是被翻过，却依旧整整齐齐，簇新如故，每一页上连最细微的折痕都不曾有一个。
　　怜星知道这是她姐姐看书的习惯。她自己其实也是这样。这是很奇妙的习惯。她姐姐那么目下无尘、奢靡挥霍的人，待书本却极端细致。而她这样活泼好动的妹妹，看书的时候，竟也能沉下心，翻页之时温柔小心，绝不肯伤书。
　　有时候怜星会想，或许自己本该是个很安静的人。在母亲和姐姐面前她总是耍些脾气，其实却是知道她们不会伤害自己。在外人面前，她就不一样了。静思庵里打坐调息的时候，那些与她年纪差不离的小尼姑都要忍不住扭来扭去，或者隔些时候就要松懈，她却可以很自然地沉心静气，入定一次便是很久。
　　她这么小的年纪便能练至明玉功第七层，邀月送她的修习心得固然帮了大忙，她自己的性子，却也着实助力不小。
　　在硕玉谷待了几个时辰以后，怜星已经冷静下来，知道自己确实是有些胡闹。
　　男婚女嫁，确实是理所应当之事，姐姐已经二十又一，分属高龄，做母亲的为她筹谋，确实是题中应有之意，燕南天这样的人，倒也是勉强配得姐姐。她不该这样任性。可是一想到姐姐离开自己、嫁与他人的场景，怜星就觉得胸口剜心般的疼痛，恨不得要把姐姐绑缚在自己身旁，永远不要分开才好。
　　怜星不是小孩子了。她明白，到静思庵去的日子，虽然清苦，可是却是真的对自己有好处的。至少若还留在宫中，怜星自忖自己是一定练不到如今的武功境地。她也明白，母亲和姐姐是真的待自己好。她什么都明白，都想得通。然而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做却是另外一回事。
　　就好像怜星每次见邀月之前，都会想要好好地和她相处，好好地表现自己的懂事得体，可是每次一见面，却总是忍不住要为这样那样的事或者作嗔作痴，或者恃宠而骄。
　　怜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小少女偏偏作此沧桑之感，叫旁边伺候的宫女噗嗤一笑。
　　怜星瞪她一眼，道：“你笑什么？”
　　那人顿时全身发抖，扑通一下跪下道：“婢子知错，求二少宫主恕罪。”
　　“没什么恕不恕罪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怜星不在意地摆摆手，那人却如蒙大赦，站起来的时候，还反复谢恩。
　　怜星忽尔来了聊天的兴致，招招手对她道：“你干么这样怕我？”
　　那人道：“宫规上规定，不可以随便笑的，尤其是嘲笑宫主们。若是犯了，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处死。”
　　怜星被这样严苛的宫规吓到了，愕然问：“这是…我姐姐定的？”
　　那人悄悄抬眼看了一圈四周，飞速地点了点头。
　　怜星挑眉道：“所以你方才是在嘲笑我？嘲笑我什么？”
　　那人白了脸，重新软倒在地道：“婢…婢子…知错…求二少宫主饶命。”
　　“罢了。”怜星见她的模样，又觉得无趣。只是眼珠一转，便从石床上跳起来，兴冲冲向外走去。
　　她只是去质问邀月为何定此严刑峻法，才不是自己待了一会想明白了悔悟了想见她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卡在十一点…滚去码月光…55555为何我就是不能在11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