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月》允

157、甜之一

　　“母亲，我不喜欢燕南天，我与他认识也许久了，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可能。”怜星走后，邀月又回到正殿，平静地对母亲道。
　　她虽还只是移花少主，却已经执掌事务，母亲俨然摆出养老的架势，每日都只是练功、看书、抚琴、与闵九珍说话。
　　然而此刻，母亲抬头的时候，邀月却从她脸上看出久违的宫主威严：“怜星太胡闹，你不能这么纵着她。”
　　“不是因为她。”邀月认真地道，“我只是…没法想象和一个男人过日子的样子。”
　　移花宫主严肃地盯着自己的大女儿，类似的话邀月隐约提起过许多次，但这却是她们母女之间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讨论到这个问题。想了想，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邀月坐过去。
　　邀月顺从了她，坐过去，从宝座上向下看，大殿之内空空荡荡，连每一块铺地金砖都透出百般寂寥无奈来。
　　她从前喜欢这般至高无上的感觉，现在却只觉…寂寞。
　　宝座上的邀月宫主本该是被某个人陪伴着的，那人不声不响，却总是默默地立在她身旁，为她打点一切她或懒怠或思虑不周之处，好像她的影子一样与她相伴相随，邀月从不曾特地留心过那人，但是只要有她在，邀月就会感到…安心。
　　“宝座上孤独吗？”母亲大约是看出了她的脸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问。
　　邀月缓缓点了点头。
　　母亲道：“假若有人相伴，坐在这里的感觉便会好很多。”
　　邀月明白她的意思，但母亲没有懂邀月：“我有母亲，还有怜星。”
　　“那不一样。”母亲道，“我终要老去，怜星亦要有她自己的良人，而你在这里，只会是一个人。”
　　“母亲曾有过丈夫，现在又如何？”邀月淡淡地问了一句，这极其不恭敬的话却没有令母亲生气，她失了神，望向远方，几近自言自语地道：“所以你不单要有丈夫，还要有孩子，属于你自己的孩子。”
　　她的手抚上邀月的头顶，怜星走了以后，她便再没待邀月这般亲昵过。邀月身子一僵，微微侧过去一点，轻轻挨住母亲的肩。
　　那肩膀曾是她最强有力的依靠，现在却似乎已经开始松塌。若是仔细看，可以看见，母亲鬓边竟已冒出白发。
　　邀月皱起了眉头，伸手拈起那一根白发，沉吟不语。母亲身为武林高手，不该这么早便有白发的。
　　“当初为了与你父亲相争，没日没夜地练武、建宫、筹谋，操之过急，伤了身子，有碍寿元。”母亲微笑着平淡述说的一句，却叫邀月面色大变，转脸看她：“母亲这么急切地叫我接手宫务，便是为此么？”
　　“我本以为至多有十年，后来看看，倒也没那么严重。”移花宫主温柔地抚过大女儿的脸道：“不过是较之寻常高手寿算为短而已，较之常人都算长了，你不必忧心，只是，我总是想尽早将你们安排好的，你懂么？”
　　邀月沉默地点了点头。比起前世母亲早逝，这辈子她的福分已经足够，她不能再贪心。可是提到寿命之事，难免还是生出几分感伤。从前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是等到一切重来，回顾过往，却发现，天道冥冥，自有定数，譬如母亲的寿命，譬如怜星的疏离。可是至少，有些东西，还是她可以决定的，斟酌一下词对，方道：“母亲的心思，我都明白，只是母亲可有想过，其实母亲以为是好的安排，于我却是…有害无益。”
　　她母亲静静看着她，并不搭话。邀月见她目光平和，并无伤心责备之意，方继续道：“母亲也知道我曾作过那样的梦，那样的梦里，我也曾有过类似的念头，也留心天下男儿，乃至寻得一个江枫，便误以为可以托付此心，反而酿出后面的祸事。我的性子，母亲大约也知道，不说天下间有人能得我看重，便是稍有可以入眼的人，招入宫中，恐怕过了些时日，也要受不了宫中规矩，或勾搭旁人，或私自求去，这都是我所不能忍的。既如此，反倒不如一个都不要，我还落得个清净。星儿的性子活泼些，于世事比我其实要通透，倒不如母亲为她寻个好人，入赘宫中，所生子嗣，我只当自己的孩子来抚育，年少的宫女里，我也选几个做徒弟，平常教教子弟，闲时候弄棋抚琴，与怜星往来唱和，我和怜星都有各自的快活，移花宫基业也有人传续，反而是件美事，况且，燕南天本就是星儿先看中的。”
　　“说了半天，你还是因为，星儿先看上了燕南天。”母亲皱眉道，“孩童戏言，当不得真。你不要为此自误。”
　　“母亲，我真是不想成亲。”邀月有些无奈，“燕南天那人不错，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他，不是因为怜星，就只是不喜欢，不仅如此，我对其他所有男人，都没有兴趣，看见他们，就觉得厌烦。”
　　移花宫主紧紧盯着女儿，忽然问：“月儿，你不喜欢男人，那么女人呢？”
　　“什么？”邀月一时没明白母亲的意思。
　　“你看见男人，就觉得厌烦，那么女人呢？看见女人，是什么感觉？”
　　“女人就是女人。”邀月颇不明所以，顺口道：“咱们宫中，全是女人，看习惯了，自然不会讨厌。”
　　“倘若你不想找男人相伴，那么找女人也可以。”母亲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叫邀月差点跳起来：“母…母亲，此话怎讲？两个女人…”她活了两辈子，六十多岁，也没听过这等惊世骇俗的话。
　　“内帷寂寞，常有女子之间相互安慰，借以慰藉。古人所谓磨镜，便是为此。你若是实在不喜欢男人，宫中这么多弟子，你挑一个，以为陪伴，亦无不可，宫中弟子，比外头的人来得要可靠得多，便是背叛，你也可以轻松除去，再选一个，有没有孩子，也无所谓。”
　　“娘！”邀月失了镇静，结结巴巴道：“我不喜欢男人，也不需要女人，您真的多心了。”
　　“可是你二十一岁了。”母亲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二十一岁的人，有些事情，已经该明了了。”
　　邀月竟然听懂了。她倏然涨红了脸，道：“母亲不要再说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我身为移花宫少宫主，定当洁身自好，以为宫中表率，怎么能做这种事？”还有些话，她没敢说。
　　母亲对她的期望，自然都是鉴于自己的亲身认知。宫中自然寂寞，母亲寂寞了十几年，又是…从何人处得到慰藉的？邀月不愿深想，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其实真正爱孩子的娘本质上只是怕女儿没人照顾空虚寂寞冷，至于照顾你的人是男式女，生不生得了孩纸神马的，表示当娘的一般是没当爹的那么care的，而传统的爹的一般有孙子的话对儿女辈就会宽容很多。当然，以上一切建立在父母不会受到舆论影响觉得les啊gay啊给家里丢人什么也不会无知到极端对待LGBT人群的条件下——所以还是很稀有的。
今天母亲也乱入了真相小剧场：
母亲：去找个男人嫁了有个陪伴吧。
邀月：不！
母亲：去找个女人陪伴吧。
邀月：不！
母亲（生气）：那你养条狗总可以吧！这么大人了不要让我操心啊喂！我可不想你寂寞时候跑来找我玩啊喂！我可是要陪很多年轻漂亮的弟子们的啊喂！
邀月哦了一声，顺手给怜星套上了一条链子：养了。
母亲&怜星：……(╯‵□′)╯︵┻━┻
晚更新略伤，年纪大了熬夜熬不动的赶脚OJZ~明天一定要在晚上11点之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