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64章 沈谦来访 自从那日裴 ...


  •   自从那日裴宴说了那些话后,许娇娇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这一日,因为药铺确实病人少了很多,张东家便让她和廖大夫万大夫轮着休息两日。今日轮到她休,她便将心事撇过一边,放在了准备过冬上。静尘和静心更是忙碌——按照许娇娇的吩咐,她们从附近几户养鸭鹅的人家收来了几大袋羽毛,此刻正摊在院子里晾晒。
      “这些毛要先晾干,仔细拣出里头的硬梗。”许娇娇蹲在竹席旁,戴着自己缝制的粗布口罩,一边翻捡着羽毛,一边轻声对静尘和静心解释道,“然后用大锅煮,加些皂角或草木灰,去一去腥气和油脂。煮透后捞出来,再反复漂洗,直到水清为止。”
      静心拈起一根鹅绒,对着阳光眯眼看:“这么软的毛,当真能缝进被子里御寒?我从前只听人用芦花、柳絮做褥子。”
      “鹅绒鸭绒最是轻暖。”许娇娇微笑道,“只是处理起来麻烦些。这些毛洗净晒干后,还要用小筛子细细筛过,只留下最软最细的绒朵。然后缝进双层细布里,格子要密,针脚要匀,才不会跑绒。”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静心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门一开,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立在门外,穿着半新的青布短衫,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点心盒子,盒盖上印着“馥郁楼”三个烫金小字。他身后,沈谦穿着一身月白色细葛直裰,外罩淡青色云纹夹衫,负手而立,面容清减了几分,却更显温润儒雅。
      “静心师父。”沈谦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往院内看去。
      静心忙侧身让开:“沈公子怎么来了?快请进。”
      沈谦缓步入院,目光在院中扫过——竹席上摊着的羽毛,井台边晾着的草药,老柳树下石桌上摊开的医书,还有正蹲在席旁、闻声抬头的许娇娇。
      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大约是忙着的缘故,脸颊微红,鼻尖沁着细细的汗珠,眼睛在秋阳下亮得惊人。
      沈谦只觉得心头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沈公子。”许娇娇已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尘,上前见礼,“您怎么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沈谦忙虚扶一把:“许娘子不必多礼。我已痊愈了,今日……是路过此处,顺道来看看娘子。”他说着,示意小厮将点心递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当日多亏娘子妙手回春,沈某方能捡回这条命。”
      许娇娇让静尘接了点心,温声道:“公子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况且疫病期间,若非公子挺身而出协助安置灾民,也不会累得染病。该是小女向郎君道谢才是。”
      两人这般客气着,一时竟有些无话。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旺财在墙角扒拉羽毛的窸窣声。
      沈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许娇娇脸上。比起疫病期间,她气色好了许多,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也淡了,只是人似乎清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了。
      他忽然想起在仁心堂那些日子。昏沉中,总能听见她清泠柔和的声音,耐心地劝他喝药;偶尔睁眼,会看见她坐在一旁,就着油灯翻阅医书,侧脸沉静专注;还有那次换药,她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生怕弄疼了他……
      那些画面,这些日子总在他脑海中浮现。起初他只当是感恩,可渐渐地,他发现不是。他会下意识留意与她有关的消息,会打听她是否安好,会惦记她独居在此是否缺什么。甚至中秋那夜,府中家宴热闹,他坐在席间,看着天上那轮满月,心里想的却是:她一个人,这个节过得可好?
      所以今日,他推了同窗的诗会,寻了个由头便来了。带着馥郁楼的点心,听下人说,那是菰城最好的点心铺子,小娘子们都喜欢。
      “娘子这是在……”沈谦定了定神,指着竹席上的羽毛,找了个话头。
      “哦,准备做些过冬的铺盖。”许娇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些鹅绒鸭绒处理干净了,缝进被子里,冬日里盖着轻暖。”
      沈谦有些惊讶:“用羽毛做被?这倒是新奇。寻常人家多用棉絮,也有用芦花的,羽毛……不怕有气味么?”
      “所以要反复煮洗。”许娇娇见他感兴趣,便细细解释起来,“其实古已有之。《岭外代答》中就有记载,西南夷人取鸟羽为被,轻暖胜于纤纩。只是处理起来繁琐,少有人做罢了。”
      她说话时,眼神清亮,语气平和,没有半点卖弄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分享所知。阳光透过柳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润透明,那专注的神情,让沈谦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头那点异样,温声道:“娘子博闻强识,沈某佩服。”顿了顿,又关切道,“这些活计繁琐,娘子身子才刚好些,莫要太过劳累。”
      “不碍事的,有静尘静心帮我。”许娇娇笑了笑,引他到柳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公子稍坐,我去沏茶。”
      “不必麻烦……”沈谦话未说完,许娇娇已转身往厨房去了。
      他坐在石凳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子轻盈,腰背挺直,没有寻常女子那种刻意的袅娜,却自有一种清扬的气度。
      小院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那丛月季开得正好,深红浅粉,在秋阳下灼灼耀眼;井台边晾着的草药散发出清苦的香气;厨房门口,静尘和静心正低声说着什么,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羽毛。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有烟火气。
      沈谦忽然觉得,自己往日读的那些诗书,参加的那些诗会文宴,那些风花雪月、清谈高论,在这样的安宁面前,竟有些虚浮了。
      许娇娇很快端了茶出来。粗瓷茶壶,两个同样质地的杯子,茶是普通的野菊茶,热气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陋室粗茶,公子莫怪。”她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沈谦双手接过:“娘子客气了。”他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微苦回甘,恰如此刻心境。
      两人对坐,一时又有些沉默。
      沈谦握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那磕痕硌着指腹,细细的,微涩,像某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喉咙里轻轻磨着。
      他终是开了口。
      “其实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我听下人说,娘子坐诊的张记生药铺遇到了麻烦?”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你也听说了!”
      “是,下人说,是归平县王兆贵的铺子在大肆囤积药材?”沈谦声音不自觉的放大了些,随即意识到不妥,放缓了语气,“我虽然是读书人,却也听说过归平县王兆贵王大官人,听说是归平县的一霸。只因有个司户参军的兄弟,便嚣张跋扈如斯,那庆和堂便是他的产业……莫非他要对娘子不利?”
      许娇娇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坦然的从容。
      “公子不必担心,”她说,“张记是遇到了一些事,但张东家能应付,小女也无妨。”
      她不肯多说,沈谦也不好再问,只是心中那点担忧却更深了。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几乎难以抑制的冲动——想护着她,想让她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想让她能安心行医,过安稳的日子。
      这种冲动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若有难处,沈家可以帮你。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话,或许会让她觉得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她,绝不是会接受这样帮助的女子。
      “娘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沈谦斟酌着字句,语气恳切,“尽管开口。沈某虽不才,在菰城也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尽绵薄之力。”
      许娇娇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煦的笑意:“多谢公子好意。若有需要,小女不会客气的。”
      她说得客气,沈谦却知道,她大概率是不会来找他的。
      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也更添了几分欣赏。自立,自重,不攀附,不诉苦。这样的女子,他平生仅见。
      又闲谈了几句,多是沈谦问些医理药性,许娇娇一一解答。她说起医术时,眼神格外明亮,言语清晰,深入浅出,连沈谦这个外行都听得入神。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小厮在门外探头探脑,沈谦知道该告辞了。他起身,目光在院中最后流连一圈,落在许娇娇脸上:“今日叨扰娘子了。”
      “公子言重了。”许娇娇送他到门口。
      沈谦站在门槛外,转身看她。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仰头看他,眼眸清澈如秋水。
      “娘子保重。”他轻声说。
      “公子也是。”
      沈谦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她还站在门口,见他回头,微微一怔,随即颔首示意。
      他转过头,脚步却有些发沉。
      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经此一见,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清晰了。
      他想见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专注做事的样子。甚至……想护她周全,让她不必再这般如履薄冰地活着。
      这种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长,缠绕心头。
      沈谦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家世、门第、父母的期许、世俗的眼光……都是横亘在前的沟壑。
      可是……
      他回头,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已关上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可是,他放不下。
      与此同时,小院内,许娇娇闩好门,转身回到院中。
      静尘正在收拾茶具,见她回来,轻声问:“沈公子走了?”
      “嗯。”许娇娇在石凳上坐下,望着竹席上的羽毛出神。
      静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娇杏,我看沈公子对你……很是上心。”
      许娇娇回过神,淡淡一笑:“沈公子是知恩图报的君子,今日来,是为谢救命之恩。”
      “不止如此。”静尘摇头,“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许娇娇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师姐,我与沈公子,云泥之别。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静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许娇娇低头,继续拣选羽毛。指尖拂过柔软的绒朵,心思却有些飘远。
      沈谦的心意,她何尝感觉不到?那样温润守礼的君子,那样不加掩饰的关切。
      可是……
      想起那夜月光下,裴宴离去时的背影。想起他派人暗中保护这小院,想起他应下中秋之约,想起他听她陈述案情时的认真。
      两个身影在脑海中交错,一个如月色清寒,一个如春水温润。让她的心绪有些纷乱。
      许娇娇甩甩头,将那些杂念抛开。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儿女情长。而是水仙姑,是王大官人,是那些尚未清算的旧账,是头顶悬着的那把利刃。
      她要活下去。要安生活下去。
      至于其他……且随缘吧。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小院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三个女子继续忙碌着,将那些洁白的绒朵,一点点收集起来。
      而巷外,沈谦缓步走着,脑海中尽是那双清澈的眼眸。
      他知道自己该克制,该理智。
      可是心这东西,一旦动了,又岂是理智能全然掌控的?
      秋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沈谦拢了拢衣袖,抬头望天——月牙初升,清辉淡淡。
      来日方长。
      他在心中默念。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