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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药材风波 ...


  •   节后,秋意渐浓。
      梧桐叶开始泛黄,柳枝巷小院里,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铺在青石地面上,被晨间的露水润湿,踩上去沙沙作响。旺财最爱追着落叶跑,扑腾半天,往往一无所获,便垂着尾巴趴在廊下,眼巴巴望着树梢等下一片。
      许娇娇这几日早出晚归,有时回来时天已黑透。静尘总是温着饭菜等她,旺财听见脚步声就冲到门边摇尾巴,这烟火气十足的等待,让她在满身疲惫中仍能感到一丝暖意。
      可这暖意,驱不散心头日渐沉重的阴翳。
      张记生药铺已经缺了很多的药材。
      万大夫安顿好老家事务,前日已返城。他一回来便扎进药库清点存货,越点脸色越沉。廖大夫连日奔波,将城郊所有能采的草药都采了个遍,又托人去更远的山里问,带回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令人绝望。
      “黄连涨了四倍。”这日清晨,张东家将新收到的报价单摊在柜台上,声音嘶哑,“金银花三倍半,黄芩两倍,连最普通的甘草,也翻了一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不止是涨价,是……没货。”
      许娇娇接过单子细看。墨迹新鲜,是陈平刚从几个相熟的药材行抄回来的。报价栏里,过半药材写着“暂缺”二字,剩下的那些,价格高得近乎荒唐。
      “庆和堂那边,”陈平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我托人绕了几道弯打听,他们库房堆得满满当当,光是黄连就有十几箱。可就是不往外放,说是要留着’自用’。”
      “自用?”廖大夫冷笑一声,“他们庆和堂一年能开多少方子?用得完十几箱黄连?”
      没人接话。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自用,这是囤积居奇,是要掐断别家的生路。
      许娇娇攥着那张单子,纸边被她捏出细密的褶皱。
      又是王大官人。又是庆和堂。
      她想起那夜裴宴在小院说过的话:“你所言之事,本官自会查证。”
      她信他。可查证需要时间,而张记的存药,撑不了那么久。
      “陈大哥,”她忽然开口,“前些日子托你带去归平县的信,可有回音?”
      陈平面露难色,从怀中掏出两封皱巴巴的信笺,双手递过来。
      “许娘子,信是带到了。落溪村那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姜老六说,今年端午前,庆和堂的人就去村里收过一轮药材,给的价格比往年高两成,把村里存的山货基本都收走了。剩下的零散些的,八月头上又来了人,说是王大官人吩咐的,有多少收多少。如今村里药农手里,连自家留用的都快不够了。”
      许娇娇拆开信笺。纸张粗糙,字迹歪歪扭扭,是落溪村药农姜老六托人代笔的。信里先是问了她安好,又说了些村里的闲话,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及药材——
      “……非是小老儿不肯相助,实是手中无货可卖。庆和堂的人说了,往后归平县方圆百里的山货药材,都由他们统一收购,不许私下卖与外埠。违者……违者往后便再不收他家的货了。村里人都指着这点山货换油盐,实在不敢得罪。许娘子见谅则个。”
      另一封信来自归平县城里一家她曾打过交道的药材商行,措辞更委婉,意思却一样:不是不卖,是不敢卖。
      许娇娇放下信笺,良久无言。
      她早该料到的。王大官人在归平县经营多年,手眼通天,连水月庵那种佛门净地都能变成他的私产,何况区区几个药农、几家商号?他既然决定要垄断江南道的药材市场,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缺口。
      而她,竟天真地以为还能从这里找到一线生机。
      “娇杏,”张东家见她脸色不好,温声道,“这事不怪你。你已尽力了。”
      许娇娇摇摇头,没有说话。
      午后,许娇娇告了半日假,独自出了张记。
      她没有回柳枝巷,而是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仁心堂。
      仁心堂与她走时没什么两样。堂中依旧人来人往,抓药的伙计脚步匆匆,坐诊的郎中案前总排着三五候诊的病家。后院的药库大门紧闭,门前挂着“非请勿入”的木牌,隐约能闻见从门缝渗出的浓郁药香。
      赵药师正在库房外间的账桌前核对入库单,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搁下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许娘子,有些日子没见了。”
      “赵药师。”许娇娇敛衽为礼,没有绕弯子,“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赵药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无奈。
      “张记的事,我听说了。”他叹了口气,“许娘子是想问我,能不能分些药材给你们应急?”
      “是。”许娇娇坦然承认,“仁心堂是大铺子,供货渠道稳固,灾后应无大碍。我知道这请求唐突,也知道仁心堂没有帮扶张记的义务。只是……”她顿了顿,“张记是老铺,张东家半辈子心血都在里头。这场水患,已是元气大伤,若再被药材的事拖垮,实在可惜。”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恳切:“赵药师,我不是来求仁心堂做亏本买卖。您若有富余的存货,张记愿以市价购入,绝不压价。只求……匀一些给我们,撑过这阵便好。”
      赵药师沉默良久。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娇娇,望着窗外街景。街上人来人往,与往日无异,可这平静表象之下,多少小铺子正在艰难求生,又有多少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许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瞒你说,仁心堂的存货确实还算充裕。不是因为我们多有先见之明,而是因为供货的几家大商号,都是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关系。庆和堂再霸道,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这些根基。”
      他转过身,看着许娇娇:“但也仅止于此。这些商号与仁心堂有约在先,能供多少货,什么价格供,都是早几年就定好的。我不能为了帮张记,把仁心堂明后年的货也预支出去。”
      许娇娇垂眸:“我明白。”
      “你不明白。”赵药师摇摇头,语气放软了些,“许娘子,我说这些,不是要推诿。我是想告诉你——张记的困境,不是仁心堂匀几箱药材就能解决的。”
      他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庆和堂背后是归平县王兆贵王大官人,王大官人背后是他那位在菰城做官的弟弟王兆仁,而王兆仁……他是发运使崔琰的干儿子。这层关系,你可知晓?”
      许娇娇心头一震。
      崔琰。江南道发运使?
      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她之前确实也打听过水仙姑的依仗王大官人。为什么区区一个县里的富商,竟然如此厉害,能勾结县令,让犯了那么大案子甚至负有命案的水仙姑,都能安然无恙的出狱。后来才知道王大官人的依仗,是在菰城做官的弟弟王兆仁。只是她没想到,王大官人的后台比她想的还要硬。
      “崔大人掌着江南漕运,运河上的船,十有五六要听他调遣。”赵药师声音更低,几不可闻,“药材要走水路大批运进来,就绕不开漕运这一关。王大官人囤货抬价,为什么能做得这么顺当?因为码头上的人听他的,船上的纲头听他的,关卡查验的差役……也听他的。”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寻常的音量:“许娘子,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事比你我想的都要大。张记能不能撑过去,不在于仁心堂匀多少药材,而在于……”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深深看了许娇娇一眼。
      许娇娇听懂了。
      她没有再求。她向赵药师郑重道谢,转身离开了仁心堂。
      走在街上,秋阳正好,照得满街亮堂堂的。许娇娇却觉得心里有些发凉。
      如今这些人,像散落在各处的珠子,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起。
      而这根线的另一端,握在谁手里?
      她想起那夜月光下裴宴沉静的眼睛。他一定是知道的。他知道的,比她多得多。
      傍晚回到柳枝巷,许娇娇发现院门口多了一人。
      长风穿着便服,牵着一匹枣红马,见她走来,拱手为礼:“许娘子,安抚使有请。”
      许娇娇脚步微顿:“现在?”
      “是。”长风垂首,“马车在巷口候着,娘子请随我来。”
      许娇娇没有多问。她将药箱递给迎出来的静尘,低声道:“师姐,我出去一趟,不必等我用饭。”
      静尘接过药箱,目光里有些担忧,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沿着熟悉的道路,驶向城北钦差行辕。
      这是许娇娇第一次进入行辕内院。穿过垂花门,绕过一池残荷的浅水,她被引至一间临水的厢房前。门窗半敞,能看见里面裴宴坐在案前,正低头翻阅着什么。
      长风在阶前止步,躬身道:“郎主,许娘子到了。”
      “进来。”裴宴的声音隔着窗传出,听不出情绪。
      许娇娇敛衽入内。
      厢房不大,陈设简朴,只有一几一案,几架书。案上堆着尺余高的文书卷宗,裴宴手边摊开的几份,墨迹新旧不一,有些边角已泛黄。
      他抬眼看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张记的事,我知道了。”
      许娇娇在案前站定,没有落座。
      裴宴将手边一沓纸推过来。她接过,低头细看。
      是几份誊抄过的口供。
      第一份,归平县药材商贾胡某。胡某供述,庆和堂自今年三月起开始大规模收购药材,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条件只有一个——凡将药材卖给庆和堂者,不得再将相同货物售与江南道其他任何药铺。违者,往后休想再在归平县做药材生意。
      第二份,漕运纲头孙某。孙某供述,今年四月至今,庆和堂通过码头发往江北的药材共计四十七船,总货值超过三万两白银。这些船均享受免检待遇,关卡差役从不细查,只收茶钱便放行。
      第三份,崔府旧仆。此人供称,崔琰与王兆仁以父子相称,每逢年节,王兆仁必备厚礼亲赴崔府拜望。去年崔琰六十大寿,王兆仁送的贺礼中,有东海珍珠一斛、百年老参四株,还有一座三尺高的红珊瑚。
      许娇娇逐字逐句看完,将供状轻轻放回案上。
      “王兆仁,”裴宴的声音平静,如陈述事实,“在菰城任司户参军五年。这五年间,他以权谋私,侵占民田、包揽词讼、卖官鬻爵,罪行累累。但最要紧的,是他与崔琰的关系。”
      他顿了顿:“崔琰掌江南漕运十二年。十二年间,运河上过往的每一艘商船,都要经他门下纲头之手。什么人运了什么货,运往何处,是明账还是暗账,他一清二楚。”
      “王大官人是他干儿子的兄长,”裴宴目光微冷,“替他打理那些不便经由官府经手的生意。药材只是其中一桩。还有丝绸、茶叶、瓷器……以及人口。”
      最后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许娇娇心口。
      “那崔娘子呢?”她问,“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案头另一叠卷宗里抽出一页,递给她。
      这是一份旧档抄本,纸页泛黄,边缘破损。许娇娇接过来,只见抬头写着“景和十年腊月翠玉楼火灾案录要”,下面密密匝匝的小字,记录着那场烧死了二十三人的大火。
      她看到了水娘的名字。看到了玉娘。看到了随儿。
      也看到了戴明书。
      “水仙姑就是当年的水娘。”裴宴的声音没有起伏,“崔娘子则是玉娘。那晚翠玉楼的大火,是玉娘放的。”
      许娇娇攥着那页薄薄的纸,指尖发凉。
      “她放火烧死了戴明书,也险些烧死水娘。”裴宴道,“水娘命大,从火场逃出,南下投奔了表姐了尘。玉娘则被崔旺收留,成了崔家妇。”
      “她们如今又遇见了。”许娇娇轻声道,不是疑问。
      “不是遇见。”裴宴摇头,“是水仙姑找到了她。菰城虽大,但在王兆仁的眼皮底下,没有什么藏得住的人。崔娘子以崔琰干儿媳的身份在此居住,水仙姑稍加打听便知。”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那日你在巷口看见她们会面,水仙姑给了崔娘子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二十两银子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
      他顿了顿:“‘还记得十年前那场大火吗?如今只需再做一件事,往后两不相欠。’”
      许娇娇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件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与我有关。”
      裴宴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残荷在风中沙沙作响。
      “裴安抚,”许娇娇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您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裴宴看着她。她站在案前,背脊挺直,没有畏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追问水仙姑要崔娘子对她做什么。她只是静静等着,等他说出真正的来意。
      这样的女子,他生平未见。
      “王兆仁的罪证,我已收集得差不多了。”他缓缓道,“崔琰那边,京城也有人在查。但要将他们一并绳之以法,还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裴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许娘子,”他的声音低了些,“你可知道,我为何会来江南?”
      许娇娇一怔。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他是钦差,奉旨南下赈灾,这是朝廷的任命,是天子亲授的使命。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此行,”裴宴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常,“身负密旨。”
      密旨。
      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激开层层涟漪。
      许娇娇没有追问密旨的内容。她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甚至不是她该听的。
      但裴宴说了。他明知不该,还是告诉了她。
      “崔琰与京中权贵勾连甚深,”他背对着她,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他掌漕运十二年,往北边运了多少不该运的东西,经他手送进京城权贵府邸的银钱又有多少,这是我要查的。”
      他顿了顿:“但他贩运人口,勾结地方豪强,垄断民生命脉,这也是罪。这罪,与密旨无关,与朝堂倾轧无关,只与那些被害的女子、被逼到绝路的小铺子、被掐住咽喉的寻常百姓有关。”
      他转过身,看着许娇娇。
      “这罪,我也要办。”
      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夜小院里,他问她“如何确定本官就一定会管”。她答,因为相信他与那些官官相护之人不同。
      那时她说这话,多少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此刻她才知道,那不是试探。那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判断。
      她信他。从一开始就信。
      “安抚使,”她轻声道,“您需要小女做什么?”
      裴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快又敛去。
      “什么都不必做。”他说,“你已在做了。”
      许娇娇一怔。
      “张记,”裴宴道,“是眼下整个菰城唯一还在与庆和堂硬扛的药铺。你与张东家四处奔走、写信求援、调整方子省药,这些事,市井间都传开了。”
      他看着她:“庆和堂要的不是张记倒闭。他们要的是所有小铺子都俯首帖耳,从此江南道的药材买卖,由他们说了算。张记不低头,就是立在那里的靶子。”
      “而庆和堂的靠山是王兆仁,王兆仁的靠山是崔琰,”许娇娇接道,“崔琰不倒,庆和堂就永远有人撑腰。张记的困境,就不是借几箱药材、省几味方子能解的。”
      “是。”裴宴颔首,“所以我要你继续撑下去。”
      他走近一步,离她不过三尺:“不必勉强仁心堂匀货,也不必再托人去归平县求药。那些路都走不通,你心里清楚。但张记的招牌不能倒,你们撑得越久,庆和堂就越着急,王兆仁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认真:“许娘子,这不是利用。这是并肩。”
      并肩。
      这个词在许娇娇心头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长睫在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片刻后,她重新抬眼,目光清明如水。
      “我.....明白。”她说,“张记会撑下去。小女也会。”
      裴宴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光已渐渐暗下来,有仆役进来掌灯。跳跃的火光映在裴宴侧脸上,将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映得柔和了些。
      “不早了,”他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必。”许娇娇摇头,“长风大哥还在外面等着。小女自己回去便是。”
      裴宴没有坚持。他看着她敛衽告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那扇门轻轻阖上。
      他独自站在案前,许久未动。
      方才与她说那番话时,他发现自己竟有一瞬的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收网。那张网从离京那日起就在织了,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收手。
      他犹豫的是,将她放在这网中的位置。
      她问他需要她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必做”。
      不是托词。他确实不需要她做什么。该查的已查清,该布的局已布下,她只需如常行医、如常生活,便是对庆和堂、对王兆仁、对他们背后那张庞大的网,最直接的掣肘。
      可他真的只是因为这个,才特意叫她来,告诉她这些事吗?
      裴宴闭上眼。也许等着一切结束,就会有答案。
      那就快一些罢。
      快些收网,快些结案,快些让这江南道恢复它该有的清明。
      到那时——
      到那时,她可以安心开她的药铺,安心种她的草药,安心过她一直向往的、平静安稳的日子。
      而他,大约早已奉旨回京,与这江南小城再无瓜葛吧!
      裴宴将最后一份卷宗放回架上,吹熄了案头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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