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竹醉物语》Moria

9、【阴阳师】第二章 请记住，名

　　“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源博雅离开后不久，辉夜姬就被晴明挥挥手赶回房里休息去了。

　　在这个只能算是初春的夜里，树木丛生显得有些杂乱的庭院寂静无声，唯有偶尔呼呼刮过的风为这院子增了不少的生气。

　　安倍晴明就这样斜倚凭栏，自顾自的喝着方才未尽的芳酿。他的眼睛仿佛落在了庭院中的一株海棠上，可仔细一看却又不是。没人知道他飘忽不定的眼神落在了那里。他的模样似是思考，却又像是在品尝享受佳酿。这个男子，没人能够懂他。

　　夜风挑弄着刚冒出新芽的枝干，窸窸窣窣。
　　随着这阵微风，在安倍晴明的身后，空气中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扭曲，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如你所想，晴明。”
　　安倍晴明身后传出男子低沉清冽的声音，可看过去他的身后没有一个人。
　　正准备将酒送入口中的晴明手顿了顿，而后恢复常态将清酒一饮而尽。

　　果然如此。
　　安倍晴明狭长好看的凤眼暗沉了几分，不过很快泯灭在黑瞳深处让人瞧不出异样。
　　神将带来的消息不过是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想罢了。

　　安倍晴明从来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辉夜身上纯净不含一丝杂质的清洌神气，虽说是微弱到让人忽视的地步，却是真正存在的。以及在被博雅带回来时身上明显被妖怪撕咬过的伤……
　　晴明摇摇头轻笑出声，博雅啊博雅你还真是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第二天，辉夜姬就被蜜虫以“晴明大人有事相商”为由请到了前厅。

　　“はい…？”

　　辉夜姬就是再迟钝也不会不明白安倍晴明口中的相商是什么意思，昨天说漏的话尽管可以糊弄老实的博雅大人，对安倍晴明却未必有效了。但他难得的慎重到让辉夜姬有些想不明白了。

　　“晴明殿。”
　　辉夜姬走至晴明的身边坐下，举止得当，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显然她是吸取了昨天那个乌龙的教训，今天换上了行动更为方便的青色水干。虽然是同狩衣一样尚属男装，但穿在她身上女子的特征倒更显突出一些。头发虽然依旧扎成了马尾，但现在至少看起来不会被人误会成侍童了。
　　不得不说辉夜姬此前学习的东西学得十分到位。就是安倍晴明也会对她忽然表现出的大家闺秀的样子露出惊讶的神色，虽然这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这倒不是辉夜姬忽然转性要做一个淑女了只是一直以来的习惯罢了。在她下定什么决心之前，抑或有什么对她来说重要的事时，她都会无意识的展现少纳言曾引以为傲的教育成果。

　　“谢谢您救了我一命。”
　　辉夜姬郑重的道谢。这是她想了一晚上的结果。如果之前她还可以装傻充愣，那么在源博雅出现之后，她便没有再装傻的理由。

　　“不……没什么。”
　　看着眼前行跪谢礼的辉夜姬，安倍晴明有些诧异的挑挑眉，然后他笑了。不似之前的狂妄，也不似他特有的狡黠的充满戏谑的笑；他的笑很轻，如云似风，并且难得的带上了真诚。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关于你的真实了，是吗？”他说。
　　“是的。”她直起身，回答。

　　“或许您会不相信，但我确实就是那个故事中的‘辉夜姬’。”

　　以此为开头辉夜姬考虑了很多，比起“来至异世界的灵魂”，“故事中的月宫公主”就取信于人来说更具说服力。后者至少还在可以“查询”的范围内，稍加提点它便不会是“空穴来风”的胡言乱语。也不会出现夺舍这样的在这个时代无法原谅的罪孽

　　不管是出于对“安倍晴明”这个人的信任，还是历经生死一劫后对救命之人的放心，辉夜姬都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或者说是将“辉夜姬”的故事全数道出。当说到那一夜血腥的杀戮时，辉夜姬的身体依旧止不住的在颤抖。太过深刻的记忆、太过彻骨的疼痛让她难以忘怀。

　　“然后我醒来就已经在这了。”
　　结束了一段说不上短也说不上多长的故事，辉夜姬静静的注视着眼前被形容成“如云般”的男子。

　　他是梦枕貘先生笔下的“悬浮在夜阑虚空的云”。
　　“我们看不出飘浮在黑暗中的云朵，瞬息间形状会有什么变化，但持续注视，却会发现云朵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形。明明是同一朵云，形状却无法分辨”。
　　——在辉夜姬眼前的便是这样的一个男子

　　辉夜姬不否认，即使她熟读《阴阳师》看了不少关于安倍晴明的故事和动漫作品又如何，真正接触之后她也依旧读不懂他眼中那难明的东西，看不明他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情。更遑论，在记忆已经渐渐模糊的现在，她更加无从判别。

　　相反的，对辉夜姬的话安倍晴明没有立时表明信与否。他甚至是不甚了了的为自己斟上一杯酒，轻酌。

　　辉夜姬在心中叹气。她很清楚眼前这位还颇为年轻的“晴明殿”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说辞。毕竟“故事”并不仅仅是故事这样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够相信的。更何况她口中的那个朝代在这里从未存在过。对这个时代的他们而言，辉夜姬所说的都只不过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罢了。

　　正如辉夜姬所想，安倍晴明确实没有完全的相信她的话。不过却又不是辉夜姬所想的那样。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他还是相信了辉夜姬是来自“故事”中的存在，也可算是神明的存在，这一点她身上那微弱的神气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聪明如他，辉夜姬话中某些地方就连她自己都没注意的保留，他听得又是何其的清楚？有意无意的避开了重要细节，这些欲盖弥彰的行为看起来实在可笑。但他不会去提出质疑，只要确定了她话中有八成是真，对他来说便足够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倍晴明放下手执的酒盏，在辉夜姬还没反应过来时，朱唇微启，沉吟：“かぐや姫……”
　　声音中带上了不可违逆的威压感。
　　他还是那样有些闲散的靠着廊柱坐着，可是身上的气势却让辉夜姬心惊。
　　噩梦重现。
　　“かぐや姫”
　　安倍晴明再次沉吟，这一次他同时说了另一个词。
　　仿若昨日再现一般，这个声音比之从前更加的淡漠清冽，让人无法违抗。眼睛已成散瞳样的辉夜姬无神的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如傀儡般照着安倍晴明的话抬起了左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唤回了辉夜姬的神志，刚才还抬着的手也迅速的放下了。可是……安倍晴明皱眉，他的眼中神色不明却又好似有什么已经了然于胸。

　　这些辉夜姬都看不到，清醒后她便蜷缩着身子浑身发抖面色发白。记忆里最不愿去想的东西被无情翻开，鼻息间仿佛还能嗅到浓烈的血腥气。

　　无疑，安倍晴明的举动让她想到了八月十五那天，同样以这种毫无波动冷冰冰叫出她名字的仙人，以及被唤之后失去身体控制权如木偶一般的恐惧感。
　　“抱歉，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件事情而已。”
　　重新执起酒盏，安倍晴明最终也只说出了这样一番听上去有些没有诚意的话。

　　“……”
　　辉夜姬很想说一句“没关系。我很好，没事”的话，尽管有些虚伪。可是恐惧的心终究战胜了还存的理智，除了咬紧下唇不发一声，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突兀的，这幢修筑在土御门小路以北的宅邸陷入一片沉寂中。只剩下衣服沙沙的摩擦声和酒水到入器皿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晴明面前的酒瓶尽数见底。
　　放下最后一个空掉的酒瓶，安倍晴明重新看向面前脸色依旧苍白的人：“可是想清楚了？”
　　“……”
　　这时的辉夜姬显然也冷静了许多。只是这有气无力的回答暴露了她或多或少并未完全的恢复过来。“是……因为我的名字……的关系？”说到后面，辉夜姬的声音似乎是带上了不可置信的意思，一句陈述句生生被她扳成了疑问的语气。

　　辉夜姬并不傻，只要稍加思考很多问题她都可以自己想明白。有些事情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之前的她被竹取翁一家给宠坏了，放弃思考只懂得一味逃避。今天，安倍晴明不过是以一种方式逼她去想，逼她去承认她一直在逃避的东西。尽管他的初衷仅仅就是要验证一个猜想而已。

　　“被知道名字……就等于是被对手掌握了灵魂的一部分！被知道出生日，就等于是被掌握了……从出生以来的经历与……未来的发展……”

　　辉夜姬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这句话，呢喃着，没有了当初读到时的懵懵懂懂，现下，她只觉得这话中的深意让她如置冰窖，寒意袭身。

　　“很有趣的说法，”将辉夜姬的话全听了去的晴明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赞同，“‘名字’，便是这世上最短的咒……”

　　“名称正是束缚事物本质的一种东西。”不等晴明将话说完，辉夜姬便接了下去。很无礼，但晴明只是看了看她不置一词。

　　“您的意思是说，我是被‘辉夜’之名所束是吗？”
　　“没错。尽管这里不曾有过你存在过的痕迹，不，也不能这么说，”晴明看向辉夜姬，神色异常严肃，“你存在过，在故事里……但无论是什么，‘辉夜’，这个名字的力量却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
　　我真正的名字不是“辉夜姬”……
　　然而这句话辉夜姬她说不出口，永远也说不出。

　　“名字是咒，你的存在便是因为‘名’而已。”没有去看辉夜姬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安倍晴明只是自顾自的说着，“在你承认了‘辉夜姬’这个名字之时，你就是存在于‘这里’的辉夜姬。”末尾，他轻叹了一声拍拍辉夜姬的肩便起身整理他那已经一团乱的书籍。留下辉夜姬一人坐在那神色恍惚。

　　安倍晴明，您真的就像是狐狸一般狡猾。明明已经了然于胸，却一步步的逼着我去面对我最不想去面对的现实。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但您真是不给我任何的退路啊……

　　在晴明看不见的地方，辉夜姬露出了苦涩至极的笑容——她真正的名字，在她承认“辉夜”为名时便已经遗忘了再也没有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