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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渡章】壹之七 光阴 ...

  •   都说世事无常,竹醉怎么都不会想到,几年后,那个爱护弟弟,待人谦和的武士会这样骤然离世。
      当竹醉接到源清弘逝世的消息时,她正在外地处理一桩由鬼族引起的骚乱。待她赶回京时,源清弘已经下葬。
      来到他下葬的地方,竹醉将一束白菊放下。这个在自己离京之前还说着回来一起喝酒的家伙,就这么走了。竹醉并不明白此时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不可思议混杂着些许的悲伤,一团郁气凝结在心口,闷得难受。
      最后,竹醉只说出一句话:“不遵守约定的骗子。”

      临走时竹醉见到了赖久。
      看到他,竹醉便不可自抑的想到如今安静沉睡在坟墓里的那个人。然而,不管这两兄弟再如何相像也是两个单独的个体。抛除掉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想法,竹醉这才注意的赖久异常糟糕的状态。

      如今身高已经超过竹醉一个头的源赖久,还是像几年前一般,一脸死板严肃。可是,因为兄长的离世,过去挺直的背脊如今看上去有些佝偻。而过去充满活力的的双眼布满了死寂,他看上去是那样颓废,没有一点生机。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竹醉的到来,或者是已经注意到却无视了。
      越过竹醉,赖久一声不响地跪在他兄长的坟前。见他这幅模样,竹醉基本可以确定,从博雅那里听来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了。
      注视着眼前这位似乎是打算长跪不起的年轻武士,竹醉深吸口气,开口:“第一次执行任务就害死了自己的哥哥,怎么?现在这副模样又是做给谁看呢?”
      跪在那里的人听到竹醉尖锐的质问却是动也不动,更别说出言反驳。
      “呵,”竹醉一声冷笑,“源赖久,你就是这么回报救了你的兄长么?我真为清弘不值!”目光瞥过赖久别在腰间的小刀,竹醉继续冷笑道:“你想死我不会阻止你,不过别在这里脏了清弘的地方!清弘可没有懦弱到宁愿自杀、抛弃家中老父和武士团责任,也不愿面对未来的弟弟!”
      竹醉自觉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至于赖久能不能听进去就是他自己的事了。若是他不能从这件事的打击中走出来,那么,竹醉真的要为源清弘感到不值!
      晚风徐徐,直到月上梢头,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年轻武士才缓缓开口:“对不起……”
      竹醉叹息一声,软和了口气说:“赖久,清弘泉下有知定不愿见你这番模样。回去吧。”
      “非常抱歉让您担心了,请让我再待一会儿。”
      竹醉看了一会儿已经将脊背挺直的年轻武士,转回视线,当目光落在一旁薄雾般不甚清晰的身影上时她愣愣的回答道:“好。”
      然后,她看到那道虚影在一点点消逝前朝她点点头,无声的说道——
      【谢谢你,竹醉。还有,再见了。】

      “真是的,既然这么不放心赖久就给他托个梦呀!笨蛋!”
      竹醉转过身,低咒了一句,眼眶却微微泛红。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走过了十个春秋。
      曾经半大的孩子早已出落成隽秀的青年,娶妻生子,肩负起自己身上的责任。
      时年二十一岁的东宫太子,从太上皇的手上接过权杖,成为新的天皇,史称“一条天皇”。
      新皇登基的大典热闹非凡,竹醉带着侍女笠遮住了自己的样貌,站在一个不让人注意的角落远远的观望着。
      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终于是走上了他从出生以来就注定好的路。许是曾经教导过太子的缘故,竹醉心里生出一股自豪来,大约就是“我家的孩子怎么怎么好”这样想要向人炫耀的感觉。
      虽然知道新皇登基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忙,不过第二天,竹醉便偷偷的溜进宫,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面见天颜。
      在如今的弘徽殿太后的寝宫,竹醉等来了新皇,而后郑重的向这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二人提出了辞呈。
      当年轻的天皇知晓竹醉竟是要离开时,有些不舍的出言挽留:“紫姨留下来不好么?”
      然而,竹醉虽然惊讶于新皇不变的称呼,却还是摇了摇头,“我必须离开一段日子。”在见到新皇紧蹙眉头似乎要说什么时,她接着说道:“太后娘娘自不必说,陛下应该也察觉到了吧?”说完,竹醉苦笑了一声,露出一个极为复杂的表情。
      经竹醉的提醒,这位登基不过两日的新皇陛下瞬间就明白了那个笑容的意义——容颜不变,违反了自然之力而存在的人。
      年轻的天皇望向十年如一日般不曾改变,仍然还在碧玉之年的少女——他与母后最信任的紫姨,心下生出一股难言的苦涩,“若是朕下令……”
      “陛下要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不待新皇将话说完,竹醉便打岔道,“陛下,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事么?”
      “朕……当然记得。”
      闻言,竹醉有些欣慰的笑了。见新皇并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她又接着说道:“在离开之际,竹醉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准许。”
      “你说吧。”
      “还请陛下在竹醉离开之后将‘藤原紫’与‘竹醉’的所有记录尽数抹去。”
      年轻的天皇震惊的看向殿下跪着的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紫姨还真是恨心!这就想着要与朕和母后撇清关系了吗?”
      “并非如此。”竹醉叹息道,“藤原家的‘紫公主’不能几十年未嫁而一直在宫中陪伴太后;而‘竹醉’亦不能几十年都任职阴阳寮而没有改变。陛下初掌朝政,断不能让人查到这两份明显有问题的身份证明,以此来作为攻击陛下和太后的筏子。毕竟,当初为我伪造身份的,是陛下的外祖,藤原大人。”
      “朕,明白了。”
      “谢谢陛下。”

      回到安倍宅邸,晴明听说竹醉不仅要离开京城,还开口向陛下提出抹去自己曾经的痕迹时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丫头啊,你究竟知不知道当初给你弄个身份多困难?你现在说抹去就抹去,有考虑过我们这些人的感受吗?”竹醉的屋子里,晴明坐在一旁看着忙碌收拾的身影,摇头晃脑的感叹。那哀怨的模样愣是让早已习惯他恶趣味的式神们都退避三舍。
      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就是在整理符箓的竹醉了。只见她头也不抬的说道:“我不能经常留在京城,不然有心人一定会发现我的异常。到时候闹起来指不定又发生什么事。我可不想被当做异类让人架在柴火上烧了。”顿了顿,竹醉又接着说:“现在陛下虽然已经登基,可朝中其他势力并未就此甘心。所以,我唯一能为他们母子做的就是将这那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扼杀深埋。”
      “就你有理!”最后,晴明也就只能如此感叹了一句。

      竹醉没有告诉晴明的是,就在不久前,她感觉到自己在遇见黑麒麟的那片幻境外围设下的结界被人强行打碎了。她必须去看一看。
      在竹醉的心里一直有股预感,最近不断听闻的鬼族作乱的消息,一定与自己当初捡到而后又不辞而别的小鬼有关!
      想起那个眉宇间不掩其野心的金发苍瞳的小鬼,竹醉横生出难言的后悔来。要是当初不要心软捡他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不。竹醉很快否定了心中的想法。那个小鬼哪怕没有自己多事捡他回来,也终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只要他心中的野心不变,恨意不减,一切就不会有什么改变。
      ——所以,找到他还是先打一顿吧!

      而然竹醉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出京竟然还会遇到曾经的“故人”

      宏伟庞大却没有生气的宫殿,巍峨的坐落在群山之间。
      ——这里是西国。一个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再次回来的地方。
      手掌覆上眼前的朱红圆柱,竹醉无时无刻的这样告诉自己。
      她,又回来了。就在不久之前。但这里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地方。
      “一百七十八年……”
      竹醉清楚的听到了他口中吐出的时间,那时她正用箭指着他;诧异,不可思议等等许许多多她不曾有过的情绪搅乱了她的思维,呆愣着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做。

      “好久不见了,辉夜。”他笑着说。仿佛只是对着许久不见的老友,轻松而没有隔阂。

      银发的男子比之从前棱角更加分明。竹醉不甚确定的看向这个如王者般的男子。在这个世界知道这个名字并这样叫她的没有一个人。即使是亲如晴明博雅,他们也只会唤她“竹醉”,‘辉夜’这个名字却是许久都不曾再听到过了。

      被晴明赋予了新名字的她,宛如一次新生。而现在,再次从熟悉又陌生的妖怪口中听到“辉夜”,竹醉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她突然变得相当混乱,在她明显认为自己已经掉到另一个世界而已经平稳度过几十年的时候,应该只留在她记忆中的人却毫无预警的就这样直接闯入她的视线。她更加没有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重逢——她受托来消灭扰民的妖怪;他则是来带回他叛逃的部下。

      最后两人,或者说一人一妖,是怎么和人类达成协议将那几只妖怪交给犬大将来处理这些事竹醉已经记不清楚,就连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被带到西国的她都不知道。

      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在西国了。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眼前的红墙绿瓦唤醒了竹醉沉睡的记忆,一句于这个时代不该出现的词就这么脱口而出。而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竹醉在犬大将带着疑惑的目光看过来时只是摇摇头,将这件事带过。

      而后,竹醉与犬大将促膝长谈了一夜。

      他说,她的爷爷奶奶在她离开后被照顾得很好,尽管他们五年后就都相继过世;
      他说,那时候他在赶去时已经不见她的身影,除了飘散的血的气味和满地的尸首,他没有找到关于她的任何一件事物,就连凶手也消失了踪迹;
      他说,一百多年来,他和千岁一直不相信她就这样消失不见甚至生死不知。他们一直相信着,辉夜姬,月宫的公主一定在哪个地方活得好好的。
      ……
      他说了很多,竹醉一直安静的听着,除了听到两位老人是因为思念过度而病倒逝世时,她的表情有明显的松动,悲伤之后的了然,一个复杂至极的苦笑。那时候,他说哭吧,哭出来或许会好点。但她没有,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强忍泪意,示意犬大将继续,此后的时间她就一直静静地听着,再没有出现之前较大的情绪浮动,只是眼眶一直红红的。

      最后,犬大将说:“你变了,辉夜。”变得让人难以从你的脸上读出任何的真实情绪。

      “没有什么是会一层不变的。”
      她笑了笑说道。

      很多事情不用刻意去问,他们之间都会明白。
      例如时间——犬大将说她消失了有一百七十八年,而竹醉则说自己从重伤昏迷醒来到现在不过几十年年,当中一百多年的空白没人说得清楚。

      犬大将说过,在看到她之前从未“嗅”到过她的气味,她现在的气息太过清澄,完全不似过去般带着“人的气息”容易辨别。对此竹醉无法解释清楚。

      好在犬大将也没有太详细的过问为什么过去他一直感觉到微弱神气突然间变得强大,这让竹醉多少松了一口气。有些伤疤她不愿一次次的在人前撕开,这是人之常情。犬大将则是体谅了她没有深入追问。

      之后竹醉从犬大将的手中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一条两端系着银铃的发带。过分的熟悉又过分的陌生。是她的却又已经早已不属于她。

      “他托我如果有一天找到你,就将这个还给你。他说很抱歉,不能亲手交还给你了。”

      犬大将口中的“他”竹醉十分清楚指的是谁。即使过去这些年,那时候发生的事也依然历历在目,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被淡忘。只是每一次想起那个明明已经模糊却依旧带着宠溺的笑容,竹醉的心中总有一个地方泛着微微的疼痛。

      原本追寻那个鬼族少年的脚步因着这个意外而停下。
      几年后,竹醉为此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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