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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行千里(十) ...

  •   我没事。不要怕。
      谢欢默然笑了笑。
      什么时候了,都倒在地上好半天没有起来,还记得传音给他这样的话。
      但他是在害怕。浓重的血腥气与惨烈的哀鸣声让他即使刻意偏过头不去看,仍然知道烈云在屠杀。
      我不怕死,但是怕这个。
      京城长街之上,我一家一定也是这样尸骨堆山,血流成河,从此故人做新鬼。只是那时想必伴随夹道欢呼,热闹非凡。
      谢欢神思略觉恍惚,努力强使自己稳下心来。
      梁徵正撑着剑站起。
      “烈云。”
      因为同时开口的关系,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又都收了目光。
      梁徵清楚,如果谢欢有什么事不打算和他商量,一定是认为他不会同意的事。要么是不那么上台面的小诡计,要么是会伤害他自己。
      梁徵没有完全的信心去相信不是后者。
      烈云从容地回头。他丝毫不畏身后众多的武林人士,何况在他刚才出手必然见血的,一边倒的屠杀之后,向他迎上来人数已经远远少于朝远离他的方向躲避的人数。
      也许还没有悉数抱头逃窜的理由,只有此地仍然聚众甚多,人人都碍了自己几分身份。但若烈云再不停手,这点理由的说服力似乎也要越发稀薄了。
      好在他回头,容许人们得以片刻喘息。
      “你杀他们……何用?他们知道什么。”梁徵拄着剑,站立得有些艰难。
      谢欢的目光没有离开他,但也一直没有稍微往这边靠近的意思,独自远远避在能被他们的打斗轻易波及的范围之外。即使看梁徵受伤不轻,也没有移动分毫。
      “哦?你知道?”烈云看梁徵。
      经过方才一阵打斗,他像是不耐烦闪躲,身上已到处是伤口,但都轻微,至多只有一点渗血。
      “你杀再多人,也是无益。”梁徵不说知道。烈云看上去根本不会因为有人说出来就罢手,何况仅刚才那一阵子,又不知结下多少怨仇。就算烈云罢手,旁人也不见得愿意罢休,还会再无谓牵扯上越岫……
      “我想杀就杀,管他什么益不益。”烈云意思轻蔑。
      梁徵已出现在他面前。
      站立已是不稳,这瞬间的行动却是迅捷,松雪剑刺穿烈云肩臂之间时,烈云脸上犹带着凝固的,不相信的表情。
      但梁徵的力道几乎在这一剑而竭,烈云下意识地把他扔开的动作并不甚快,他也没能避开。
      烈云抢过松雪剑就要向他刺下。
      “烈云!”谢欢在梁徵出剑时就张了口,及时在刹那间使烈云动作一缓,“你如果活着,一个个问,一个个找,总能找到人。你难道想有一天发觉自己杀了自己儿子么?”
      “故技重施是没有用的,谢欢。”烈云对谢欢说,却冷冷看着梁徵,“我的儿子只会是和我一样的人。”
      虽然这么说,烈云确实再次犹豫了。
      “我告诉你你儿子在哪里。如果我说假话,梁徵就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谢欢说,抬起手来,“这样,你欠我一个人情。”
      他这乱七八糟的发誓法让周围听到的人都难以理解,但是烈云反而认真而诧异地随他手指之处望去。
      梁徵奋力睁开眼睛。
      烈云识得谢欢多年,心知谢公子是天不怕地不怕——能在青皇身边做那些事,自然是声名性命都都不放在心上,在什么样的毒誓下说谎都一定是面不改色。但是拿别人发誓是另一回事,以往青皇要他承诺时,总叫他拿自己母亲起誓。烈云记得。
      现在母亲已不可说,就只有梁徵。
      烈云信了。
      水瑗按下越岫的肩,不让他回头。
      谢欢站得远,指的是水瑗还是越岫本不好说。但越岫原本背向这边,直视着烈云的是水瑗,表意似乎就很明显。
      谢欢放下手臂。
      烈云丢下了松雪剑,满目不可置信,“不可能。”
      “水师兄,你那个春秋什么功的口诀要不要说给他听听?”要继续说服烈云似的,谢欢说。
      水瑗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开口念了几段。他自然不用学,但越岫需要修习的东西,他比别人都要清楚,信口抓来几句,再加上些瞎编的胡诌在一起也是容易。烈云一定听得明白,这同样能少许压制他心中煞气。
      越岫抓住水瑗的手臂,目光比起不解,更多是严重的担忧引起的惊惶。
      水瑗没理他。
      在烈云将信将疑,转身走向水瑗时,谢欢脸上平静的表情终于是难以维持,恐慌地望向梁徵,但还是没有移步。
      我没事。不知是猜测还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梁徵仍然传音说。你和三师兄想要做什么?
      恨意支撑水瑗没有在烈云靠近时畏缩,他甚至根本不去掩饰自己痛恨的目光。越岫拦在他和烈云之间,烈云说:“滚。”
      越岫当然不会依言就走,于是烈云亲手要把他扫开。越岫闪开了他第一掌,硬扛了第二掌,烈云脸上的不耐烦和怒色越来越明显,他仍然不肯闪开。水瑗要把他推开一边的手指几乎掐进他肉里,他还是直直地站着。
      “好可惜。”烈云刚要有下更重手的打算,谢欢像是幸灾乐祸地开口,“好不容易见到儿子,你就要死了。”
      “闭嘴。”烈云还盯着水瑗。
      “我还能再送你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你可以和你儿子一起活下去。”谢欢说。
      烈云猛然回头。
      谢欢手指间垂下的丝线上坠着承天玉。
      “你不会忘了吧?”谢欢笑着说。
      烈云突然回身往水瑗手腕一击,水瑗手中金针顿时脱手。越岫揽了人闪开,烈云只是看着那金针一愣,没有留心追击。
      即使这么近,即使他没有防备,也还是不能成功吗?
      水瑗扫了一眼地上的金针。
      烈云认出这针来,“怎会……谢欢!”
      他终于彻底把谢欢也包含在了自己怒气所向的范围之内。
      谢欢只是轻轻松了松手指,承天玉立刻向山崖下滑落。烈云撇了水瑗要扑上去,谢欢已重新将丝线拽紧,眼神示意他后退。
      烈云顿时停步。
      “你看,你不想死嘛。”谢欢得意,玉石在手指间悬在山崖边晃了晃。
      “你要怎样?”烈云计算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即使是他,也无法在谢欢松手前即使抢下他手中的东西。
      “梁徵?”谢欢把这个问题抛给梁徵。
      烈云以为梁徵就算没死,也早该彻底昏倒过去了。但梁徵还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甚至已经离他不远,似乎他再要向谢欢靠近,还能再给他一剑似的。
      他很久不觉疼痛了,但梁徵刚才刺穿他的伤口此时竟是剧痛。
      “他逼死了师父,”梁徵说,“还有这么多人……我身为华山掌门,不能放他活着走下华山。”
      这与谢欢想与烈云的交换条件显然有分歧。
      谢欢挑了挑眉,重新转向烈云:“看来不行。那我重新说。”
      烈云没等他继续胡扯,向梁徵冲了过去。
      竟然是梁徵。
      谢欢目光一闪,烈云的五指已经陷入梁徵的胸膛。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因为烈云的突然袭击而弯曲,四肢还伸向烈云似乎想要反抗,但未及接触,整个人已经重重坠落下地。
      烈云的手仍然抵在他胸前。
      事起突然,谢欢的喉咙里一堵,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有时候你可以做点简单的事,谢欢。”烈云既是冷淡,又是似乎快意地,这么对他说,“直接把我的承天玉拿过来给我好了,省的我走那么远。”
      谢欢没动,于是他又加了一句:“否则,你兄弟可是会死的。”
      这次他果真没有对梁徵再有留手,好像梁徵的皮肉原是松散腐朽一般,轻易地用手指刺入他的胸口。
      谢欢不能呼吸。
      我没事。
      耳边竟然还有声音能响起,仍然是重复那三个字。
      不能交给他。

      谢欢的手仍然悬停在半空,如果他有一点点的颤抖,也能够归咎于崖边猛烈的风。树上的花瓣们已经被扫起在空中,回旋,然后又四散而落。
      烈云避开了一击致命的位置,抬起头,很自然地等待谢欢带着承天玉靠近。
      旁人想要救援,但梁徵就在这手底下,叫人不敢向前。
      “……你敢。”谢欢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
      “你的花样太多,不敢听你的。”烈云说,嫌他过于犹疑不定似的,抽出手来——他手指上染着血,特意缓慢地握成拳,猛然往梁徵腹部落下。
      梁徵抽搐了一下,然后静止。
      谢欢脸色苍白,但是稍微一顿,居然冷笑:“你永远别想找到你想要找的人。”
      “你好像忘了你已经告诉我。”烈云说。
      “你信么?”谢欢极快地反问,几乎和他的话一起结束。
      烈云一愣。
      转瞬之间,目光中狂暴全然化为森冷。
      与此同时,谢欢半侧开身,像是无所谓地把连着承天玉的线甩起来,晃成一个圈,要向着崖底丢下。

      只有在梁徵还活着的时候,只有在承天玉还在我手中的时候,才存在交换的价值。
      我能猜到几分梁徵的师父为什么要死。
      你不能舍弃的是什么。你还没有找到他,你必须得活下去。而梁徵是死是活,对你没有意义。
      只对我有。

      烈云舍了梁徵向他冲来,在谢欢还在做势要将手中之物抛开时,已经接近。
      料来谢欢不可能真舍得丢了承天玉,梁徵尚且不知生死。
      但谢欢没有继续虚张声势地晃下去,干脆地松了手。
      烈云伸出手去想要接住。
      只差一点点,如果他能容许自己也飞身向崖下扑下,也许就能握住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前所未有地出了一身冷汗,才扭转了自己身体的平衡,没有因为过度的冲力而越过山崖。
      承天玉已在他指尖前一寸瞬间消失,坠落于山中烟雾弥漫里。
      一旁的谢公子脸上是恶意的,戏弄人的表情。
      烈云稳住身体,立刻转身伸手掐住了谢欢,掐着谢欢的脖子,把他往万丈悬崖之上提起。
      如果松手,谢欢就可以与刚才的承天玉一起粉身碎骨了。
      谢欢因无法呼吸而显出痛苦之色,但一丝一毫也没有要告饶的意思,还是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喉部的压力使他难以发声,但口型还是明显。
      “是你们逼的。”烈云手指收得更紧。
      杀了他才解恨,但是杀了谢欢,没有人还愿意告诉他他想要知道的下落。
      承天玉已经粉碎在华山中,他的时间不多了。
      牙齿间已经因为恨意磨得咯咯作响,但烈云还是只是把谢欢掼在树下,厉声追问:“你怎么可能说谎?到底是谁!”
      “你还记得。”谢欢歪在一边干咳,“你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他已远远瞟到越岫正在将梁徵带往一边。梁徵失去意识了,因为他耳边再没有响起任何安抚的话语。也许梁徵已经死了——这铺天的惧意使他五脏六腑内都刀绞一样的疼。
      “我如果告诉你,这一山的人还有活路么?”
      “……我马上就回头去杀了梁徵。”烈云说,希望看到谢欢脸色继续下沉,果然比起威胁,更像是对能让他人难受而感到了痛快。他脸上怨恨、恶毒与焦虑夹杂,融合成的扭曲神色,让谢欢重新感到了陌生。
      他还这么说,像是梁徵一定还活着似的。
      “要我开口,除非你给我再不杀人的保证。”谢欢说,脸色并没有变化,连刚才隐忍不了的痛楚都消失了。
      烈云眼中的渐渐染开了血红,“我保证。”
      “我不信。”谢欢还是说得很快,“除非你再不能杀人。”
      那血红愈盛,烈云猛然转身掠向人群。

      他袭击的第一个目标仍然是梁徵。梁徵还被越岫半扶半抱着,身携一人,要迅速闪避已不可能,越岫侧身挡过,想像刚才一样硬扛他一击,但掌风带声,与刚才威力相比,似乎又大有不同。
      越岫心中一抖,只道自己一命休矣,抬头要去看水瑗,但一掌却并没击在他背上。
      烈云手臂被一剑刺穿。
      “师兄!”
      连羽在不远处大喊,似乎被刚才吓得魂飞魄散。
      他手中长剑已经掷出,全力一击,又是烈云不备,居然得手。虽然只刺过皮肉,不是什么重伤,但已阻得烈云一阻。
      越岫才得稳当握剑在手。
      “你怎么来了?!”水瑗惊得呆了呆,回过神来,虽是庆幸,也忍不住喊过去。
      连羽身后远一点的位置跟着他托付连羽的华山弟子们,只是比连羽要慢多了。
      还是师父教得好,他和越岫教人武功。总是太放纵他们玩耍了一些。如果还有以后,可要严格一点了。
      拔剑而起去相助越岫时,水瑗不知怎么还这么想着。
      “同为华山弟子,师父身亡,师兄危急,我们怎能安然避在一旁!”连羽回答他,他手中没有剑了,但还是飞身上来要帮忙。
      烈云把连羽踢翻在地,一脚踩上,两手要去杀死越、水二人,中途却又掠出一剑。
      乔子麟不知何时苏醒了。
      烈云杀气剧增,拔了还陷于自己臂上肉中的那柄连羽的剑,横剑杀开。
      他不是不会用剑。
      一剑劈上水瑗的腹部,越岫抓了他疾往后,才避免被拦腰斩为两段。烈云没有追击,但手肘已经撞下乔子麟。
      “到地府阴司,你都会后悔。”谢欢说。
      他并不是叫喊,声音凉薄,但烈云听得到。
      我杀了你们所有。
      他没有说,但是那么行动。
      扈怀早他的第一轮屠杀暂时停止时已经招呼众人退后,但烈云赶了上去,这回手里有剑,虽然下手不够痛快,但杀人更为容易。
      像是为报复谢欢再不杀人的提议。
      像是毫无目的的滥杀本身就是乐事。
      谢欢想要呕吐。
      “只见见他就好不是吗?”他抓着树干要站起来,绝望地想要提醒烈云,喉咙的疼痛一点没有减弱,“真的成为一个疯子,你只是在离他越来越远。没有儿子想要痛恨自己的爹……”
      烈云在一次用力过度的挥剑中把连羽的剑折断。
      被惊醒似的,他愕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太好。越岫传音说,没到必要时,他一直没有正面去看烈云。
      水瑗没说话。越岫总是避免与人动武,今日早已过头了,何况在这样修罗场一样的环境中。但是绝不能在现在有事……
      他四下寻望之前被烈云打落的金针,也许那对越岫也会有用。
      漫长一夜大半过去,天已熹微,可即使日渐有光,小小一枚金针何其难寻。
      如果我不能控制,就杀了我。越岫的思绪传达过来。
      不。水瑗拒绝。
      我至少会记得不对你出手。越岫继续表示。否则一切就……白费了。师父,师兄,小梁,小连,谢公子……
      酸楚难当,水瑗稳不住自己表情,只能扭头别开目光。不,你必须没事。

      “你必须告诉我!”烈云徒劳地朝谢欢命令。
      “我只要你一个保证。只是口头的,我不信。”留在山崖边不再有意义,谢欢向他走过来。也许不是向他,反正都相隔尚远,他们中间至少还有梁徵,越岫,水瑗,乔子麟和连羽。
      烈云狠厉地瞪着他。
      “你别无选择。”谢欢说,他由行走变为奔跑,比起在场武人而言,当然仍是缓慢,不能立刻靠近任何人。
      可他像是赌定了这件事,然后不惜一切。不管是以他自己的性命或是梁徵的性命,都不能叫他动摇。
      赌其实没有人能比谢公子更加固执与疯狂。
      烈云的神情像是在狂乱与冷静之间左右摇荡,忽然之间却转为苍然,“我与你结识多年,哈。我一直对你留手,原来谢公子这般狠绝。”
      谢欢无法辩解。
      烈云抬起手中断剑,平平伸直了另一只手,手上紧握成拳。
      谢欢脚步顿住。
      烈云将自己手臂斩断的动作,与杀人一样利落。
      越岫猛然回头。
      无视自己臂上喷涌的鲜血,烈云又把断剑猛力抛往空中。
      越岫身上一抖,水瑗紧紧抓住他双臂,不让他有任何动作。
      烈云仰起头,向右平伸剩下的手臂,直到断剑从空落下时,一顿不顿地切断了他的手。
      “这够了吗?”他问谢欢。
      这场面如同噩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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