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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斓锦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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斓锦觉得自己从家里跑出来玩被冲到树根上挂着之后就被水冲晕了,他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人抓住了他,一双肉肉的小手,把它捧在手心里,一路颠簸,然后哗啦一下,自己又进了一个水潭,不过这个水潭有点儿怪,又深又黑,斓锦本来就晕,一路颠下来,眼冒金星,一头栽进水底,睡着了。
斓锦醒的时候几乎要急哭了:一个小孩子,把他装在一个小碗里,搁在食盒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斓锦能联想到的唯一的场景就是每年一次的祭祀,那些人类把鸡鸭煮了装在大盆里,跪在岸边祈求父亲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他他他,他现在也是那些鸡鸭吗?那那那,那岂不是他待会儿就要被煮了?
母亲父亲哥哥姐姐,斓锦不该不听话,斓锦不该跑出来玩儿,救命啊!斓锦急的跳起来,拍出一地水花,自己也从碗里翻出去。
“这小鱼儿净淘气,跟你小时一个样。”床上的妇人刮刮小孩儿的鼻子,示意他把鱼捞起来。
小孩儿在地上扑了几下,抓住斓锦:“不怕不怕,不吃你,你太小了,真可怜。”
斓锦自由长在水乡,能听懂人类的话,他不扑腾了:“太小了不吃,是不是长大了就要吃?可是自己快要长大了呀!再过一百天,就是四百岁,能化人形,身子也长大一圈,那岂不是要成盘中餐?”
月宴不知道小鱼一串泡泡什么意思,用一根手指摸摸他的头:“你长得这么美,说不定是神仙的鱼,你就在我家荷塘住着,给我娘亲积福积德,等你长大一点点,有力气游远一点,我就去大河把你放走,好不好?”
斓锦放心了,甩甩尾巴,想想也是,自己身上没有二两肉,还不够塞牙缝儿呢,不急不急,至于他母亲,天命难为,看这样子,怕是撑不过三月,到时自己就自由了。
斓锦被安置在门口的小藕塘里,和斓锦幼时在外祖母那里住过的大湖相比简直差太远,更不能与父亲管制的大河相提并论了。
不过嘛,这小塘里的小鱼小虾都畏他,但是也喜欢他这一身明亮,瞪着大眼慢慢靠近他,想和这个新朋友搭搭话,斓锦一转身,他们偏又不好意思地躲到水草后面,一来二去的,斓锦干脆追着他们玩儿,没有一点儿锦鲤王幼子的风范。
不得不说,这儿的日子真不错。
早上有小孩儿投饭粒,转着水草编草垫,和小虾们闹腾,偶尔那个妇人也会过来看看,投一把米,慈爱地望着门外,然后低头看着斓锦,叹口气。
斓锦每天被这样看,觉得怪憋屈的,他是仙灵,能看人生死,这妇人,已是风中烛火了。只是他没有起死回生之术,救不了这个女人。说起来,她的眼神,真像自己的母亲。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着,斓锦数着日子,已是三个月了。
妇人的咳嗽声愈加频繁起来,那个孩子也不去学堂了,整日在家照顾母亲,渐渐由出门抓药变成了大夫上门。
斓锦尽量躲着来来往往的人,他虽然是仙灵,但是年纪尚幼,法力有限,只能耍些小把戏,障眼法什么的也只是靠运气才能成。
这日妇人早起便咳嗽不止,月宴急的要哭,忙前忙后烧了开水给娘亲喝下,稍稍缓了些,便急急出门去请大夫。
过了一个多时辰,月宴才带着大夫奔进院门,斓锦藏在荷叶下,听见小孩儿焦急的声音:“大夫,我娘亲咳个不停,您看看吧,求您了,诊费先欠着,我一定给!”
屋里传来叹气声,前几日那妇人已经面色蜡黄,好几日没有出来了,一人拉扯一个孩子,这几年想必也受了不少苦。
大夫不出一会儿出来了,月宴在门口抱着他的腿哭:“大夫我求您了,您给我娘开药吧,我给钱,我多给钱不行么?”一声一声,撕心裂肺。
斓锦心中不舍,这小孩儿挺好的,不像哥哥姐姐说的那样吓人,待他细致,常常蹲在荷塘边看着斓锦自言自语,听他的话,他父亲去世早,母亲养活他,现在母亲病了,他盼着母亲早些好。
只可惜,天命已定,谁也不能改。
斓锦想入了神,忘了用荷叶挡住,老大夫的一声惊呼把他带了回来:“丹顶昭和!红顶金身,此乃极品啊!”
斓锦一听真身被揭露,赶紧往下沉。这人怎么知道他的身份?!
老头儿问月宴:“这鱼,你从哪儿找来的?”
“我放学回来在路上捡的,它怎么了?”月宴眼睛里还挂着泪花,对老大夫的一番话觉得不可思议,他一直只是觉得它只是一条普通的鱼,只是漂亮一点罢了,最多算神仙养的,这也不是多极品的鱼啊。
“此乃富鱼,也是药鱼,全身皆可入药,止咳缓喘,可惜太小,对你母亲无多大益处,不过,这鱼拿出去可卖个好价钱,给你母亲筹药费是够了。你把它卖了吧,近日在知府大人府上瞧病,知府大人想找个什物冲喜,老夫可以给你探探口风。”老大夫瞧着一家可怜,也为他们打算起来。
斓锦在水草下又怒又怕:你救了我,绝不要想着把我卖了!卖给谁都不行!卖去干什么都不行!你日日与我玩耍,那些喜欢莫非都是假的!你不许骗我!我就是要和你一块儿!你敢不要我!
“这,这鱼是我为我母亲积福用的,我不能杀它。”月宴不舍得,这鱼养了近百日,日日投喂,日日嬉耍,哪有舍得的道理?
斓锦吐出一串泡泡:哼,这还差不多,我可是福鱼,你母亲那是天命,你留不住,我也没办法。
“傻孩子,知府大人也是冲喜用,不会杀,你若愿意,与我说一声吧,你好好想想,孩子。”老大夫叹口气,这孩子着实可怜,可这条鱼,也确实是唯一的解救之法。
自那日后,屋里妇人咳嗽更勤,小孩儿也消瘦下来。
斓锦还是很心疼的。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等到百日到的时候,他能帮帮忙,给他母亲变一口棺材。
月宴日日蹲在荷塘边看斓锦,看他摇曳生姿,优雅灵动,偶尔和小鱼小虾闹闹,偶尔就这么也盯着月宴。
月宴徘徊不定,舍不得卖小鱼,也舍不得娘亲。
娘亲咳嗽着,一声一声,揪住了月宴的心。
斓锦心里也不好受,这时候他看着小孩儿的样子,一会儿恨不得自己再长大点,放点血给他母亲续续命,疼就疼,忍吧,一会儿怕月宴真把他给卖了,哼,他要是敢,少爷我就不回来了!
等了五日,月宴下定决心,下到荷塘里,不管斓锦东躲西藏,从水里把他捞出来,摸着他的头:“小鱼,对不起,我娘要抓药,我给你换个大池塘,知府大人家境好,必定会对你好些,你怪我吧,对不起。”
斓锦原本睡着午觉,一下子被一双脚丫子搅醒,突然明白了,小孩儿这是要抓他!赶紧躲呀!
斓锦东躲西藏,还是被抓住了,他在月宴手里乱扭着,想要跳下来,敢情他真是要把自己卖了啊!这没爱心的小东西!
斓锦正一扭一甩,月宴把他捧到面前,贴在脸边,斓锦近距离看着长长的睫毛,一把小扇子忽闪忽闪,扇下一滴眼泪来,然后就停不下来了,一串儿水豆子滚落下来,抽抽噎噎的:“小鱼,小鱼,你怪我吧,怪我,怪我还没长大。呜呜……”
不知道为什么,斓锦心里也一抽一抽的,但是想到小孩儿就这么把他卖了,还是一股子火:这小孩儿怎么就这么舍得下!亏他还舍不得走,动了留在这儿多陪他几年,多给他招些福气的念头!呸!
下午月宴就把斓锦给老大夫送去了,老大夫陪他去给知府大人瞧瞧。在知府大人家的偏厅里,那个看上去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乐弯了腰,一条丹顶昭和,而且金色、白色、墨色交替,实在美极。知府大人高兴了,给了五十两银子给月宴。
月宴看仆人把小鱼儿装进琉璃的鱼缸里,鱼儿背过去不看他,他眼泪刷一下就流下来,伸手要去摸,老大夫攥着他的小手,往后拉了些,跟知府大人道谢告退后,在医馆里给月宴娘亲抓了药,嘱咐他:“孩子,那条鱼是条神鱼,他与你有缘,现在一别,算是助你,孩子,命理天定,你娘福气有限,老夫也无能为力,你要记得,命中注定仍需惜,命定无此莫强求。”
月宴眼里泪光闪闪,老大夫话里有话,他纵是听不明白全部,也还是明白了他说娘亲的阳寿有限,这些药,也不过是续命罢了。
斓锦在知府大人的鱼缸里,憋了一肚子气:他就这么走啦!连看都不看就走啦!这是找的什么主儿啊!一脸横肉!脑满肠肥!妻妾成群!庸脂俗粉!看个不停!看什么看!不就是鱼么!没见过鱼么!井底之蛙!目光狭隘!再看再看!
斓锦狠狠地拍了下水,溅了知府大人的侍妾一脸,引得一声尖叫。
斓锦满肚子牢骚:想他在外祖母家里的时候,谁不想围着他打转!后来在父亲的领地的时候,谁不仰慕他!谁不巴望着能被他多看一眼!可他又瞧得上谁!向来看不上其他同类的锦鲤王的幺儿,这会儿居然被一个人给卖了!而且这个人还是他难得看上眼的一个!他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还是卖给这么个满脑子钱财的庸俗货色!简直没什么地方值得原谅的!
但是,看见那些人就想起那张粉嫩的小脸真是没出息!
没出息!
夜深了,知府大人府上安静下来了,斓锦孤单的游来游去,在小缸里打转,越想越烦闷,干脆凑到月光下,静静的修炼,希望自己快些化形,逃开这个魔窟!
月宴回家给娘亲煎药,蹲在藕塘边扇着药炉,看着平时斓锦爱呆的那片水草,眼睛湿了。
一条在路上捡的美丽小鱼,三个月了,从不熟悉到渐渐亲近,小鱼会绕着自己的指头转圈,会亲呢的蹭蹭,而如今,自己亲手把他送到了别人手上,再也回不来了。
娘亲咳得愈加厉害了,月宴赶紧倒了药奔进屋里:“娘,娘喝药。”
妇人一脸苍白:“阿月,把碗放下,娘给你说些事情。”
月宴听话地坐在床边:“娘,你不急,说吧,我听着呢。”
妇人拉过他的手:“好孩子,娘亲怕是不久于人世了,咳咳,娘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这间草舍,请邻居阿伯修修补补,咳咳还能住几年,等你力气大了,再盖一间。地里的活儿,你能干些就干些,要勤快,咳咳,阎王爷叫娘去,娘得去,好孩子,你不要伤心,娘是享福去了,我和你爹,在地下,咳咳,看见你好才会安心。咳咳咳!”
月宴的眼泪一行一行滑下来,他抓紧娘亲的手,想把她留得久一些:“娘,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过活的,你睡会儿,我给你扇风。”
妇人喝药躺下,看着儿子的小脸,舍不得闭眼。
月宴哑着嗓子,擦干眼泪,藏起伤悲,用蒲扇给娘亲扇风:“娘,你睡吧,我给你打扇。”
天亮了,月宴一宿未眠,给娘亲熬粥,在土灶边打盹,梦见那条漂亮的小鱼,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没良心,醒了,看着空荡荡的那片水草,心里空空的。
而斓锦这边,被当成珍宝一样围观,一堆人围着他叽叽喳喳,他听得无名火一大堆,干脆凝神静修。和在家里和在荷塘里相比,这会儿简直是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恨不得一时半刻就能离开。
傍晚的时候斓锦就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他提前八天修好了人形,可惜他现在没空关心自己是什么样,他只想逃!赶紧逃开这个鬼地方!这一堆的脑满肠肥,一堆的庸脂俗粉!
天黑下来了,斓锦从鱼缸里使劲跃出来,落到地面,流光浮动,化为人形,光溜溜的少年赤脚跑到知府大人家的花园里,扑腾跃进水里,化为鱼形,寻找出口。
斓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那个满是铁栅栏的鬼地方逃出来,庆幸自己这几日清修,使一点儿小法术没问题,不然还不知道要在那儿呆多久。可是出来之后还是一头迷茫,这,要往何处走?
第二天早上知府大人家里的丫鬟哆嗦着向知府报告了这个消息,鱼缸里的鱼一夜之间,没了!知府气极,满园子找,然后叫来老大夫,老大夫只是摇头:“天命难违,命里无时莫强求,莫强求。”气得知府大人鼻子冒烟,这锦鲤寓意富贵吉祥,逃走的锦鲤,就是带走了家里的贵气,不吉利透了!可这老头儿给老母亲治病,在镇上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纵是气,也无可奈何。
仆从里有认识尹家月宴的,急急报了地方,怕是锦鲤逃回去了,一行人往月宴家里去了。
一行人马吵吵闹闹地到月宴家门口的时候,都停住不动了,这家门口挂着一个白灯笼,是什么意思,都心知肚明,一个小孩儿从屋里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各位大人有何贵干?家中刚经变故,各位若是有事,便直说吧。”
月宴看到为首的同村的知府大人亲信,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那条小鱼儿?
为首的远远地招他过去,朝着马上的知府哈腰:“大人,这就是那家小子,是您亲自问,还是小的代劳?”
知府大人还气得胡子直抖:“你问!问清楚!”
为首的男人摆出一副凶样子来:“你卖的鱼,你见没见过?”
月宴脑子里轰的一下:真的是鱼!鱼怎么了?丢了?
“回大人,没有,小人没见过。”
“空言是虚,怎知这小子没有扯谎!去找!拿鱼篓子去找!把这一块的水都翻一遍!”
那些官差们得令了就开始翻,用兵器和鱼篓一遍遍在小沟里和荷塘里翻找,知府大人下马站在月宴面前:“你家里,有没有?”
月宴低头:“回大人,没有,大人可以搜,若是有,小人的母亲又怎会……”
不等他说完,知府大人觉得晦气,抬脚把月宴掀在地上:“晦气!”
月宴伏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渗进土里。
真疼,身上疼,心也疼。
昨夜娘亲一阵急咳,喘了半夜,今早就没了气息,月宴还只来得及挂上白灯笼,还未请人帮忙,还未披麻戴孝,便被知府一行叫出来,出来得到的消息也是让他不忍面对:才送出去的小鱼,丢了。
这里是江南,沟沟渠渠一道一道,它哪里会认得路?
这些小沟里不乏黑鱼和大龙虾,还有每日捕虾的渔人,那条小鱼,会不会已经成了鱼儿们和渔人的盘中餐?
小鱼小鱼,你在哪儿?
官差们找了一阵,一无所获,倒是把附近的沟渠搅得一片泥浊,藕塘里的荷叶荷花几乎全折断了。知府大人气得再给了月宴一脚,上马走了,这晦气地方,他可不愿意多呆。
月宴趴在地上,抽泣着,一起一伏的背,揪住了灰头土脸跑过来的斓锦的心。
斓锦从知府花园里逃出来后,仗着自己的仙灵身份吓唬小河里的鱼,他就只记得月宴村子的名字,打听了路之后,就游到了村边,知府一行哒哒哒的马蹄声吓得他躲在泥里,等他们过去,他立马变成人形,现在已不像三月前水那样高,斓锦在小河岸边滑了几下,才爬上岸,蹭了一身泥巴和枯草。
斓锦看都不看就知道自己定是一身狼狈,估计是和这些乡民没什么区别了,就把袍子颜色变换,一身灰暗,才摸索着在田埂上走。
兜了几个圈,才找到那个熟悉的草房子,斓锦暗暗庆幸这儿村民不多,房子也易于辨认,早就看到这房子了,就是田间小路弯弯曲曲,多走了些错路。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斓锦正打算恶狠狠地训那孩子几下,就看见月宴趴在地上抽泣。
斓锦脑子一转,算算日子,那妇人该是去了。虽不懂得人世的规矩,不过这平白多出的白灯笼,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斓锦的人形已是个半大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他快步过去,从地上抱起月宴,拍拍他身上的灰:“你卖了我我都不哭,如今我回来了,你却是要哭给我看。”
月宴被突然来的怀抱吓得止住哭泣:“你是谁?”话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我是你卖的鱼!”
“你真是神鱼么?你回来了?”问到这儿,月宴的眼泪又滚落下来:“你怎么跑了?知府大人找到了要打你的。”
斓锦又急又气,把月宴放到地上,说着气话:“我回来帮你葬你母亲,你再把我送回去,我们俩就还清了,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月宴一双泪眼朦胧望着他:“鱼儿,你能不回去么?是我错了,你怪我吧。”
话还未完,又是一大串金豆豆,斓锦心都被哭化了,无奈的蹲下来哄他。
兴许是年纪小,不谙世事,月宴对自己救的一条鱼变成了人没有多少认知,本来么,一条好看的鱼,说不定就是神仙养的,能变成人自然也没什么惊奇的。
虽然这个人,和自己听到的故事里那些身着华服的仙人不一样,他满身泥浆,头上还连着枯草。
次日,月宴请邻人帮忙下葬,再把买药剩下的银两给他们一些作为答谢,村民们都不要,嘱咐他把钱收好,纷纷回家去了,也没有谁对这位自称远方表亲的斓锦起疑。
晚上趁人都走了,斓锦用法术把一块大石削齐,要刻名的时候便问月宴他母亲的名,刻下“儿”之后,问月宴的名字,月宴用手指轻轻在墓碑上描画:“月宴。”
斓锦刻好字,拍拍手:“你叫月宴,我知道了你的名,你也该知道我的,斓锦,我叫斓锦,斓斑锦绣。”
“如今我已帮你葬好母亲,你年纪尚幼,不必在墓前守孝,五七过后送我回去罢。”
(注: 治丧后,每隔七天祭祀一次,称为“做七”、“七七”为最后一个“七”,称“断七”。其中“五七”一次最热闹,一般请来道士做“五七”道场。亲朋好友都到齐,办“五七”饭。)
月宴伏在娘亲的坟茔上:娘,你走了,小鱼儿也要走了,却是只剩了我一个。
月宴趴着又哭,斓锦没有办法,抱他在怀里,坐在地上:“你现在知道舍不得我么?你送我走的时候眼睛也不眨一下,我知道你有难处,可你也太狠心。到现在又是哭哭啼啼的,女孩子一样,显得我是有多狠心一样。”
月宴哭得一抽一抽:“斓锦哥哥,你多陪我些日子好不好?我待你好,绝不会把你送回知府大人那里了。你原谅我吧”
斓锦被这一声“哥哥”叫的心里酥麻,他是幺儿,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而且,还是一个他喜欢的乖娃娃。
斓锦心里甜得紧,把怀抱收拢了些:“你就叫我斓哥,我不丢下你,你母亲不在了,没有人照顾你,我不放心,你随我回去好不好?我住在大河里,那里有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他们疼我,也会疼你。”
一双泪眼眨巴着望着斓锦:“真的?”
斓锦使劲点头:“嗯!我才不会骗人!”
斓锦依言住下,只是不再住在荷塘里,荷塘里一片混乱,荷花荷叶断了不少,月宴心疼得紧,又不能下水去,斓锦帮他下荷塘在淤泥里艰难抬脚把弄断的荷叶荷花递上岸,想自己为鱼的时候在荷塘里自由穿梭,这时候却是被淤泥陷住,一身泥浆,狼狈不堪。
月宴在屋后小渠里洗净荷叶荷花上的泥污,晒干泡茶煮粥用,两个人吃了一个月的清粥小菜,向来食之精脍之细的斓锦也不觉得腻味。
每天帮他打理荷塘和稻子,月宴人小,田里虽有村民帮忙,也得自己多顾着,斓锦就帮他下地去拔野草,总是误拔成稻子,月宴便教他一样样认。
每日去坟头上支香,晚上就躺在一块儿睡,怀里就像搂了一块软玉,软软润润,舍不得放开。
一日早上起来,斓锦羞红了脸:亵裤上一块潮湿,怀里的小孩儿睡得一脸天真,嘟着小嘴,斓锦轻轻把他放在床上,轻手轻脚下去准备再变一件衣服。
刚解开亵裤带子,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月宴揉着眼睛刚起来,坐在床上,叫他:“斓哥哥,你起床了?”
斓锦赶紧变出一条新裤子,又使劲儿揉揉脸:哥哥以前说,这样就是长大了,就是有喜欢的人了,就是快要娶媳妇儿了。他今年已经三百岁,哥哥四百岁的时候就娶了嫂嫂,那自己肯定也快了,那他喜欢月宴,就娶月宴么?
月宴已经从床上下来,睁着迷蒙的眼睛,看得斓锦心神荡漾:他就是要娶小孩儿,再过些年,等月宴长大了,他就娶他!
斓锦蹲下,摸摸月宴的小脸:“月宴,你告诉哥哥,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月宴还没睡醒:“不是说过么?我跟你走的。”
“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你就跟我一起,哪儿也不去。你要是答应,你就你亲我一下。”
月宴嘟起嘴向前倾,亲在斓锦下巴上。
“那我就娶你,我们日日在一起,可好?”
月宴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妥,斓锦娶他,他们俩就能日日在一起。也就放心的点点头。
斓锦开心极了,把月宴搂在怀里亲了一大口。
月宴和他黏糊了一会儿,靠在斓锦肩上又打起了盹。
他娘亲病了百来日,也确实把他累得够呛。
严格来说,他不过是个五岁半的孩子。
斓锦把他抱到床上,坐在旁边给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
把他带回去,怎么说服父亲母亲同意自己娶他呢?月宴毕竟是人,虽有自己帮他做一个结界相护,总是不能在水里永远待下去,这又要怎么办?
斓锦也只是个小小少年,想得呵欠连天,手上动作渐渐慢下来,头一歪,也睡着了。
五七到了,月宴请乡亲们过来,把剩下的银两给他们,请他们代为照看稻子,感谢他们之前的帮忙,然后解释说自己要去投靠远房亲戚,请叔伯婶婶们放心。
斓锦帮他锁好草屋门,去坟头给他母亲烧了一把纸钱,和他一起磕了三个头,月宴抱着墓碑又是大哭一场,斓锦心中不舍,也没有办法,牵起他,带着一步一回头的月宴往村口走。
来村口送的村民们不少,尹家的小子人长得讨喜,也是个小热心肠,颇惹人喜欢,他娘亲一人拉扯他不容易,如今他娘亲也去了,这孩子孤苦伶仃的,还好有个远亲依靠。
大娘们抹着眼泪嘱咐他日后得空了回来看看,月宴也是眼泪打着转儿,斓锦把他搂在怀里,向大家作别后就抱着月宴往前边走。
走远一点了,月宴从他怀里抬起头望后面越来越远的村子,斓锦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这里炊烟袅袅,阡陌纵横,鸡犬相闻,他被水冲到这里,遇见了月宴,被他救下,免于一死,被他养着,乐乐悠悠,被他卖了,又怕又气,自己逃回来,却被他哭得没了怒气,自己活了三百年,也没有这一百天来的精彩,来的难忘。
是怀里的这个傻孩子,把他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变得色彩斑斓起来。
两个孩子走走歇歇,天快黑了才沿着那条把斓锦冲来的沟渠走到岔口处,路上饿了就吃月宴准备的馒头,日头太大了就在路边树下歇会儿。这会儿举目四望,没有人家,两个人就坐在野地里一棵大树下,月宴生起火,和斓锦靠在一起烤馒头,吃饱了后,斓锦打开一个结界,把火堆圈在里面。
月宴靠在斓锦怀里,牵着斓锦的一绺头发玩儿,他在斓锦怀里蹭蹭:“斓哥哥,你从哪儿来?你家远么?”
“我呀,我家住在大河,我父亲是锦鲤王,从前住在观音菩萨的莲花池里,修炼成仙,玉帝把我母亲,哦,就是莲池里的白荷仙子许配给他,把大河指给他做领地,我就是在那里出世的。我在家都是一个人,我的哥哥们都娶了嫂嫂,姐姐们都出嫁了,我闲来无趣,就跑出来玩儿,可是遇上大水,我被水冲过来,昏过去,等我醒来,就在你家里了,”斓锦侧头亲亲他的额头:“我还要去问问是哪位龙王下了这么多雨,把我冲到你身边去。”
“我母亲很温柔,我父亲有点凶,不过他们都疼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会待你好的。我家里很漂亮,有很多美丽的姐姐,也有很多好哥哥好嫂嫂,我是我们家里最小的弟弟,不过你去了你就是最小的弟弟,我们都疼你。家里还有很多漂亮的小鱼精和水草迷宫,我有很多朋友,我都介绍给你。”
月宴听得昏昏欲睡,脑袋靠在斓锦怀里频频往下栽,斓锦扶住他,牢牢箍在怀里:“睡吧,睡吧,我在这儿呢,别怕。”
斓锦为锦鲤王之子,从未受过什么苦,更别提这在野地里睡一觉了,月宴困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斓锦担心这野地里有什么野兽,虽有结界相护,斓锦还是不放心,硬是用法力撑着,一宿没闭眼。
连着五天,斓锦都是这样不眠不休,靠法力支撑着,两个人走走停停,幸而天气不错,没有雨,沿着河向前走,到了岔口,分不清方向了就尝一口河水,尝着了熟悉的味道就向前走,完全是靠斓锦对家的味道的记忆往前走。
第六天中午,两个人总算到了河口边,斓锦闻着熟悉的味道,纵身一跃,扑通跃进水里,流光浮动,一条三色锦鲤划动尾巴,在水里吐一串泡泡:“月宴,我给你织个泡泡,你下来吧。”
斓锦张嘴缓缓吐出一个大泡泡,招呼月宴下来。
月宴站在岸上,长大了嘴,简直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斓哥哥……”
斓锦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得意的甩甩头抖抖身子,发出人声:“怎么?我真身美吧?我身上有外祖母的神咒,一旦出了这大河,光泽褪去,形容变小。我可有三百岁了,怎可能只有那般小猫鱼大小?你可别看花了眼!”
说实话,月宴曾以为那些日子他看到的斓锦已是这世上最美丽的鱼,五彩斑斓,优雅灵动,这会儿看来,斓锦身上一层浮光,熠熠生彩,浑身都透着贵气,月宴当真看花了眼,忍不住退缩起来。
“斓哥哥,我还是不要去了,你代我问你爹爹娘亲好吧,我,我不去了。”
斓锦急了,化成人形浮上来,脱了神咒,他已不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模样,看上去是十六七了,他顾不得跟月宴再解释,三两步飞到岸上:“你说什么胡话?你家里还有什么?这里离家里那样远,我怎么放心?你救了我的命,我父亲母亲定是对你感激不尽的,哪里会亏待了你?若是有谁敢,我便再也不同他说话,定为你讨回公道来!我斓锦说一不二!”
急冲冲说完,斓锦又软下语气:“好月宴,你不来陪我,我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我又跑出去找你么?你不怕别人把我煮了?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嫁给我的,你又反悔么?你丢了我一次还不够?还要来第二次么?”
软硬攻势齐下,月宴被这个突然变大的哥哥说得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你若是以后有了新的玩伴,不再理我怎么办?我不认识回家的路,我也不会水,我,我怕。”
斓锦伸手揽过他:“你放一万个心好么?我要娶你,就是定要娶你的,我不会有新的伴,万万人我也不要,我只要你。我不会让你犯难的,等我们下去,我求我母亲让她教你避水之法,我不会叫你为难。”
月宴软下身子,靠在斓锦怀里,他现在,不知后路,不知前路,世间茫茫,他能倚靠的,也只有眼前的斓哥哥。
斓锦等了一会儿,等他放松下来,用人形抱着他缓缓化出结界来,沉下水底。
宫门口守门的蟹将一瞧见小王子,扑通一声跪下来:“啊,您可总算是回来了!你赶紧进去吧,王后都急病了!小人日日在这儿守着,眼睛都要望穿了!”
斓锦抱着月宴,轻轻松松穿过几个屏障,月宴藏在他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打量着锦鲤王的这座宫殿。
不是流光溢彩,也不是极尽奢华,但是却被有一种江南庭院的小巧秀丽,温润玲珑,时而鼓一串泡泡,又有几分俏皮。月宴不知道怎么形容,学堂里的老夫子未教这些,就是知道好看。
走到大殿正门口,斓锦停下,放下月宴,牵着他往前走,这大门口跟知府大人的府邸有几分相似,朱门金匾,不过没有知府大人那般张扬。这府邸看上去奢华而低调,比知府大人的品味不知道好了多少。
门口守卫的表情和宫门口的蟹将如出一辙:一副又惊又喜,欲哭欲笑的样子,张大了嘴,又不敢惹了这小王子,弯腰行礼也小心几分。
月宴躲在斓锦身后,只听得一声洪亮威严的男声:“逆子!你还知道要回来!”
斓锦想着还有月宴,当前认错是大计,赶紧跪下:“父亲,孩儿错了,孩儿贪玩,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月宴被他突然的一跪吓了一大跳,惊得手足无措,对面前这严肃的伯伯又怕了几分。
斓锦的爹爹真凶。
锦鲤王总算发现了这个生人,斓锦赶紧解释:“孩儿刚出门就遇到大雨,被冲到水渠里挂在树根上,是月宴救了我,养了我三月,他父亲母亲都过世了,家中无大人,我便将他带回来了。”
锦鲤王还未开口再问,从后面屏风后急急走来一个妇人,揽过斓锦:“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让母亲好生担心。”
斓锦是最小的儿子,自幼比女儿们还要养的娇,哥哥姐姐一大片,万千宠爱都集中到他身上,这一次不见了百多日,音讯全无,把整个王宫都急坏了,处处差人去找,都是一无所获,锦鲤王又气又急,王后则是急得在床上躺了好几日,刚刚侍女去报,她连外服都未批,着一件单衣就跑出来,喜极欲泣。
斓锦这些日子还是受了些委屈,趴在母亲怀里叫了声母亲,直叫得他母亲眼泪滚滚,又挣开母亲的怀抱,拉过身后的月宴:“母亲,这是月宴,他救了我的命。她的母亲过世了,我要留下他,母亲,好不好?”
王后这才放开斓锦,擦干泪,牵过一旁月宴的手,把他带到怀里:“好,只要你不再往外跑,我帮你留下这孩子,这也是苦命的孩子,月宴,谢谢你救了我们斓锦的命。”
娘亲过世不到两个月,月宴常常梦见她,这会儿斓锦母亲的温声细语不觉让他想起自己的娘亲,眼泪打着转儿,就要掉下来。
斓锦抱过他,亲亲他的脸颊:“乖月宴,我的母亲就是你的母亲,你不要哭。”
斓锦的母亲看着心疼极了,把一大一小搂在怀里,向锦鲤王使了个眼色,锦鲤王哼了口气,也不再问了。
月宴就这么跟着斓锦在水府里住下了,斓锦刚安顿下来,就撇下那些专门来看他的哥哥姐姐,抱着月宴睡了个昏天暗地,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把没睡的觉都补回来了,倒是把他父亲母亲吓着了。
月宴整天被一个大泡泡包围着,这儿转转,那儿看看,每天都有惊喜。刚开始的日子每天都有哥哥嫂嫂来看斓锦和月宴,嫂嫂们逗他,教他认水里的鱼虾饭食,欢声笑语一大片,都喜欢他喜欢得紧。
到这时候斓锦总是冒出来,一把从嫂嫂怀里夺出月宴:“月宴是我的,不给你们抱!”
哥哥嫂嫂们都是年轻灵仙,爱逗乐,笑着问他:“他是你的什么人呀?”
“他是我弟弟!他,他,他也是我媳妇儿,不给你们抱!”说罢就红了耳朵,月宴也在他怀里羞得抬不起脸,把哥哥嫂嫂们逗得哈哈大笑。
斓锦怕他无聊,就带他去各位已经出嫁了的姐姐家里去,幸而姐姐们都嫁的不远,听通报说家里的小弟弟要过来,早早准备好甜点吃食,一看到弟弟怀里还有个小不点儿,更是乐得不行,各种美食美景诱惑,恨不得把他们留下来。
一日去最早出嫁的大姐姐瑜锦家里做客,大姐姐已经生了小宝宝,裹在襁褓里,粉嫩可爱。
斓锦戳戳小外甥的脸:“姐姐,宝宝从哪儿来?”
“宝宝啊,姐姐和姐夫结婚了就会生宝宝。以后你结婚了也会生宝宝。”
“那我和月宴的宝宝,会是什么样儿?”
“你要娶月宴做王妃?”
“嗯,我喜欢他,我要娶他,日日和他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可是娶了月宴不能生宝宝,月宴是男孩子,不能生宝宝。”
“那我不要宝宝了,我只要月宴。”
“斓锦,结婚娶妻不是玩笑话,你要想好。”
“姐姐,我真心喜欢他,但是他还太小了,等他长大一点儿,我就同他结婚。”
“傻孩子,他是人,生老病死,最多不过百年,百年后你还只是个少年,又怎么留得住他?”瑜锦叹一口气:“你若是真想和他一起,去求求父亲母亲,他们既然答应留下他,必定还有其他办法。”
斓锦和月宴在姐姐家逗了三日小外甥,便回来了。斓锦一直纠结着要怎么跟母亲父亲说,他怕贸然出口,父亲一怒之下把他们俩都赶出去,月宴不能在水里久待,自己也不可能送他回去,还要说服父母亲同意自己娶他,还要想办法让月宴拥有不死之身,真真麻烦!
斓锦想得一个头两个大,结果一回家,两个大的头立马变成了四个:浣墨来了!
要说这浣墨,是一条墨龙睛,是金鱼王的女儿,真身浑身乌黑,人人都称赞她是“黑牡丹”,骄傲的斓锦偏不,所以小时候没少被五彩斑斓的斓锦嘲笑,她与斓锦同年同日生,两人不以兄妹相称,直接呼以名讳,听上去亲热,暗地里总是斗嘴,斓锦实在是不喜欢这条凶巴巴又黏人的金鱼。
斓锦朝父母行了礼,叫了一声“浣墨”,母亲拉过他和月宴,问过姐姐和小外甥之后,把他往浣墨身旁推:“浣墨难得来一次,你带她逛逛去,看看有什么好玩儿的。月宴也跟着去玩吧,有什么喜欢的,叫你斓哥哥拿给你。”说罢拉起斓锦的一只手去牵浣墨,斓锦心中不愿意,又不能违抗母亲,故意后退一步,抱起月宴:“我没有空手,我要抱着我的月宴,他累了,你自己跟来罢。”就带月宴往自己的寝殿去,头都不回一下。
浣墨讨了个没趣,也懒得计较,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往斓锦的寝殿走。
月宴觉得难过:斓哥哥前些日子哄自己下来的时候还说,不会有其他玩伴的,今日不就来了么?她对这里这样熟悉,他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他们又早就认识,斓哥哥定是喜欢她多一些。
浣墨逮着小事情就和斓锦吵架,斓锦气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因为浣墨是个女孩子,他早就扑上去打起来了,可现在月宴就在旁边吃着葡萄,乖乖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俩,他也实在不愿意在月宴面前做这么粗暴的事情。
斓锦不能在肢体上取得胜利,发誓要在精神上成功,浣墨说一句,他就回一句,反讽顶针比喻各种手法用了个遍,直把送水果来的嬷嬷逗得偷笑。
浣墨要在这儿住三天,斓锦恨不得马上收拾包袱带着月宴走人,再找家姐姐玩儿去。
晚上,月宴在纱帐里安静睡着了,门口响起扣扣的敲门声,斓锦轻轻起来开门:“母亲!”
他母亲抬头看看纱帐:“月宴睡了?”
斓锦点点头。
“那我们便不要吵他,我就在这儿跟你交代几句就行了。”王后站在门口,慈爱地望一眼纱帐:“小声点,不要吵到他。”
斓锦点头:“您说。”
“好孩子,浣墨是个好孩子,她是骄横了些,可她是女孩子,你多让着她,她父亲与你父亲交好,你若是喜欢她,将来她就是你的王妃……”
不等母亲说完,斓锦急急打断:“不!母亲!我……”
话还未说完,纱帐动了动,他母亲轻轻捂住他的嘴,说道:“日后的事再说吧,记住我说的话。你小声些,不要吵醒了月宴,我明日教他避水之法,你们都早些睡吧。”说罢退身出去了。
斓锦没有关门,在门口呆呆的站了一会儿,前路艰难,只是为了月宴,都值了。
月宴其实还没睡着,斓锦母亲的一句话,让他更加清醒。
斓锦哥哥是要娶浣墨姐姐么?他果然只是唬一唬自己的,说要和自己在一起,说要娶自己的,都是谎话。
浣墨姐姐是金鱼,他们年纪相仿,门当户对,哪里有自己说话的余地?
月宴这样想着,眼泪一滴一滴流进枕头里。
第二日,斓锦谨遵母亲的教诲,忍气吞声,浣墨一个人唱独角戏没意思就消停了,两个人无声休战。
月宴却是更加伤心:今日连架都不吵了,明日呢?明日岂不是要和和气气玩作一团去了?王后把他叫去寝殿,教他避水的法术,他一遍遍念着口诀,只觉得心里更加慌乱。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岸上,他在这里,连水都避不了,又有什么意思?愈想愈燥,王后怕他是累了,送他回去休息,改日再学。
天黑了,河底暗得快,斓锦奉命给浣墨送了明珠过去,气鼓鼓地回来,刚刚浣墨又奚落了他一顿,若不是为了能让父亲同意月宴留下,他才不要忍!
一回寝殿,他就觉得奇怪,往日月宴总是扑上来接他的,今日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竟是没人。
兴许是睡了?
斓锦掀开纱帐,没有,打开浴帘,没有,跑进厨房,没有,自己寝殿里角角落落都找遍了,还是没有。
月宴不认得路,不会走远,哥哥姐姐也不会一声不吭把他带走。
斓锦急得踱来踱去:莫不是母亲叫去了?
赶紧飞奔到父母寝殿里,问看门的虾兵有没有见过月宴,得到的都是一个个摇头。
斓锦不顾礼仪,直接敲父母的房门:“父亲母亲!月宴不见了!”
王上和王后起来差人帮他找,整个锦鲤宫里的仆从兵将出动,从后花园找到大前门,人影子都没看见。
斓锦快要急疯,提着珠灯一遍遍叫他:“月宴,月宴!”
结界能护他一时,但是离斓锦越远,结界的力量就越薄弱,两个时辰了,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一队又一队人马空手而归,斓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月宴,你为什么要走?你去哪儿了?你回来呀!
门口突然传来急报:“殿下,公子找到了!”
斓锦飞一般地迎出去,从虾兵手里接过月宴,小孩儿已经脸色苍白,呼吸不稳。
锦鲤王拿出丹药来给他服下,斓锦把他抱在怀里给他顺气,又给他打开新的结界,王后掏出帕子给月宴擦额头上的冷汗,一群人着急不已。
月宴嘤咛一声转醒,一群人都松了一口气,月宴一睁眼,就滚下一颗泪珠来,所有人的心又提起来了。
“月宴,你为什么要走?”斓锦帮他擦去那一滴泪,自己却掉下眼泪来:“你答应我不走的。”
“你有了新的伴,你要娶浣墨姐姐,我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你们以后会生漂亮的宝宝,我碍事。”月宴把头转过去,不看斓锦。
斓锦把脸贴上他的脸:“你这是什么话?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不会食言。”
斓锦抱着月宴,在父母亲面前扑通跪下:“父亲母亲,我谁也不想娶,我只要月宴,我要娶他,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月宴是人,会生老病死,求父亲母亲给我一个让他永生的办法,他不能在水下都行,我愿意陪他去岸上。求父亲母亲成全!”
王上王后都惊住了,锦鲤王狠狠一挥袍子,给了斓锦一巴掌:“逆子!你是要气死我才罢休!”
月宴一惊一吓,晕了过去。
王上气不过,恨不得再添上一脚。
王后扑上去拦住他,给斓锦连连使眼色,斓锦视若无睹:“父亲母亲,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是小孩子了,求父亲母亲成全!”
王上一甩袖子,怒气冲冲转身进了后殿,王后从斓锦怀里接过月宴:“他受了寒气,我带他去调养,你放心,我不会害他,你好好求求你父王,别再气他。”
月宴醒的时候,王后坐在床边,正在给他掖被角,看他醒了,抱他起来,问他要不要喝水。
月宴摇摇头:“斓哥哥呢?”
王后拍拍他的脸:“在他父王那儿呢。”
月宴要下去:“我去看他。”
王后拉住他:“好孩子,你刚刚好了点儿,别去外面了,就在我这儿住着,我给你讲斓锦的事。”
月宴扭了两下,乖乖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睛,听王后说话。
“斓锦是我们家的小福星,他出生的时候,大河里都闪着光彩,岸上三年丰收,可他生来体弱,我便把他托给我的母亲养,他在观世音菩萨的莲池里长到一百岁才接回来,我母亲怕他在外边乱跑被渔人抓住,给他施下神咒,一旦他脱离这大河,形容年龄都变小。我母亲对他的设想果然是对的,百多日前,他偷跑出去,留字条说是一月便回来,我等了三个多月,他才算是回来了,月宴,好孩子,你和他有缘,谢谢你救他。”
“斓锦从小受宠,除了哥姐亲热,却没什么朋友,他在人间界待了三月余,和你朝夕相处,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和你分开,他求我帮忙,要娶你为妻,我别无他法。我前几日思前想后,总算是找到一个偷天换日的法子,这个法子既冒险又得付出代价,我还没告诉他,因为我怕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月宴,你只告诉我,你可喜欢斓锦?可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月宴低下头,一双手在被子里搅来搅去,他想起草房子里的炊烟袅袅,想起稻田里的一片稻子,但是,仔细回头想,草房子里的娘亲没了,是斓锦陪他,稻田里的野草没了,是斓锦帮他。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后抱住他:“孩子天性纯良,是不会撒谎的,我信你,可你也要记得你今日做了什么,我便帮你永远留在这里。”
月宴伸手抓住王后的手,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
王后这边在床前守了两天,醒来后温情暖暖,王后准备着答应月宴的法术,锦鲤王这边确是没那么好过了,月宴睡了两天,他的宫门口这乌泱乌泱的一大片就跪了两天。
他的小儿子当头,后面是自发来的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四闺女,五儿子……一大片堵住了他的门,只要他一抬脚出门口,就齐齐叩首,本来仙灵不吃不喝不睡没关系,可这一大片都是自己的儿女,又怎么不心疼!
儿子们就住家里,闻声而来,哗啦啦跪了一片,闺女们都谎称省亲回来,又是哗啦啦一片,前几日忙着虏获人心的小儿子和月宴不用号召,直接开了个史上最圆满的家庭聚会。
第一个时辰,锦鲤王气得直喷气!
第二个时辰,气得胡子抖抖!
第三个时辰,出门,抬脚跨出,咚咚咚,齐叩首,生气!跺脚!不管,走!
第五个时辰,回来,一靠近,咚咚咚,齐叩首,不管!
……
……
第一天结束了,锦鲤王睡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夜半难眠,翻身一看,王后也是睁着眼,王后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第二天,还没靠近正殿,就被无端又多出来的一片吓一跳:儿媳妇们也来了!幸好女婿们不知道!
靠近,咚咚咚,无视。
出门吃饭,咚咚咚,瞄一眼,看看有没有哪个儿子没来,没有,不管他们,吃饭。
吃饭回来,咚咚咚,不管了,都是一群小坏蛋,都是自己宠坏的!
天微黑,悄悄走到正殿窗前,看看小儿子倔强的脸:唉,和我年轻的时候真像,一群小混蛋。
晚上睡觉,翻来覆去,干脆起来,和王后商量办法。
第三天,早上刚到正殿附近,咚咚咚准时响起,佯装生气地一甩袖子:“都是一群逆子!这是什么法子!你们这是要把我气死!都给我起来,滚回自己家里去!斓锦!你给我进来!”
跪成一片的哥哥姐姐嫂嫂们都松了一口气,父王这就算是妥协了,这逼迫的苦肉计虽然拙劣而且卑鄙了点儿,着实是管用的。
哥哥嫂嫂姐姐们都聚到母亲那儿,去看刚刚醒过来没多久的月宴,这边斓锦挪动麻木的双腿往正殿里走。他灵力不如哥姐嫂嫂,他们有强大的灵力护体,他却因幼时多病,休息了整整一百年,现在空有少年身,却是个小孩子的灵力。
斓锦揉揉膝盖,在父亲面前跪下。
“你倒是知道怎么逼我!”锦鲤王端起父亲的威严,背过身去不看斓锦。
“求父亲成全。”斓锦还是那么一句话。
“成全?我成全你,谁来成全我?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就这么回报我?”
“孩儿不孝,若父亲成全,孩儿自愿离开王宫,给父亲一个眼下清静。”
“还用你自愿?我帮他避水,帮他永生,帮完你们立刻走!”
“谢父亲成全!孩儿不敢奢求父亲原谅。”斓锦行了一个大礼,能让月宴和自己永远在一起,若是非要在这水下世界和月宴的安全间选一个,他只能选后者。
赶去看望月宴的哥哥嫂嫂都回去,姐姐们都去别的寝殿歇着了,月宴休息的寝殿里只剩下锦鲤王和王后,月宴和斓锦。
锦鲤王和王后布好两个一样的阵法,将月宴催眠,安置在其中一个的正中,另一个阵法的正中,摆放着一盆枯死的莲花。
斓锦来不及问其中细由,锦鲤王和王后一人悬于一阵上方,使出灵力,讲两个阵法重叠到一起,霎时金光闪动,瞬间又隐退,法阵被一层结界罩住,内里一层云雾,什么也看不清。
父亲取来丹药,研磨成粉细细撒在结界外面,那些粉末很快融进去,消失了。
母亲从房中取出一个瓷瓶,细颈无底,水却不漏出来,她缓缓向中央倒下,直穿屏障,到达中心。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说漫长,其实并不长,只有三天,但是在三个人心里,这三十六个时辰,竟是无比的难熬。
等待的时候,王后解释给斓锦,所用的方法,乃是取的一个早年蒙难死去的荷仙故友的灵身,灵身不腐,灵魄尚有一丝,只是皆散了,将月宴的肉身和荷仙的灵身聚合在一起,取灵丹修灵魄,灵魄与月宴的魂魄相融,为月宴借一个仙灵之体,用观音莲池之水培育三日,便可重生为仙灵。
这重生的月宴,与故去的荷仙将同岁,容貌则是他自己日后的姿容,并不受荷仙影响,这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的计划只有一个漏洞:他们改变得了月宴的身体上的年龄,却不能改变月宴心理上的年纪,月宴在未来的十几年内,心理年龄会像个普通人世间的孩子一样正常发展,他的身体确是仙灵不死之体,在这十几年内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斓锦抱住母亲,跪下磕了一个头:“谢谢母亲,我愿意他就这么长着,我陪他便是。只是这法术违背天地礼法,若被天庭知道,母亲和父亲如何是好?”
王后轻轻抚过他的头:“这些小事,天庭未必能知道,但是有灵力的仙人还是可以一眼看出月宴的不同,到时就麻烦了。而且你与月宴的事情,也不能闹得人尽皆知,所以我和你父亲为你们选了一处幽静的地方,到时你们搬过去躲一段时间,等月宴长大,不再那么容易露出破绽了,你们再回来。”
斓锦眼中含泪,重重的给父亲母亲磕了个头:“谢谢父亲母亲!”
他母亲笑道:“本都是缘分,月宴的名字本就是一种植物,他父亲曾经是这河边的县令,被人诬陷才致身亡,你父亲曾十分看好他,他和你,和荷仙,都是缘分。”
三十六个时辰满了,结界慢慢淡去,青烟环绕里,阵局里睡着一个少年,白色衣袍,长发及腰,生的细白,眼角还带着一颗淡淡的泪痣,比仙界最美丽的仙女还要漂亮几分。斓锦跪在地上把他抱起来,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梦一般的美好。
怀里的少年不像是三天前那般软绵绵圆乎乎,这三天,真像是一场梦。
月宴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一片莲池,自己变成了其中一朵,迎风摇曳着,池水里一条漂亮的鲤鱼,总是围着自己打转儿,风吹过来,好像有一片荷叶蹭了蹭自己的脸,真痒。
月宴想动动,动了两下,觉得身子重了不少,醒了,一睁开眼,就是斓锦俊朗的脸。
他开口叫:“斓哥哥。”一出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变了,吓得噤了声。
斓锦看着他明眸皓齿,比幼时还要美丽,肌肤像瓷釉一样散发着淡淡光泽,一出声就像是九天玄女脚腕上的铃铛,不觉呆住了,痴痴地应了一声:“哎。”
月宴着急,伸手去他眼前挥挥,猛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变了,变得又细又长,赶紧看其他地方,身子长长了,怎么,怎么睡了一觉,就长大了?
王后拍拍斓锦,提醒他的痴态:“你别是看迷了眼,起来说话,都坐在地上不怕凉?好好跟他说说,看他惊得。”
斓锦如梦初醒,打横着抱长大的月宴起来,他长高了,不能再用抱小孩子的办法抱他了。
王后和锦鲤王悄悄退出去,斓锦把月宴抱在腿上,给他随意编了一个吃了奇怪的糖就长大了的故事,月宴傻傻地信了,忘了问自己为何突然能在水中不需要结界庇护,还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避水之术。
月宴接受了事实不久,就被斓锦带着施法前往一个幽涧居住,斓锦说是要好好静修,月宴觉得也是,不作他想,跟着他去了。
两个人在山里,住在湖底,父王早过来打理好了一座小宫殿,他们又在湖里种了一池荷花,岸上搭了草房子,布置得和月宴的家里一模一样,月宴很是喜欢,斓锦修法,他就在湖里戏水,有时两个人结伴在山里走走,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转眼十年过去,月宴停止了作为凡人的心理上的成长,在沉睡了三日后,真真正正的成为了仙灵。
斓锦在这十年里每日都要向月宴强调一遍他是要娶月宴的,生怕月宴一个不留神给忘了,早些的时候,月宴听着就傻傻的点头,或者为表决心,直接亲一口,时间久了,月宴随着长大慢慢害羞起来,就偏过头,红着脸嗯一下算是回答,总是把斓锦急的直跳,小孩儿长大了,越发的脸皮薄起来,别说是亲亲了,拉拉手他都要躲一躲。
要回去的日子本来快到了,斓锦却是拖着不愿意回去,那里有大批的哥哥姐姐嫂嫂侄儿外甥,都会和他抢月宴,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没什么不好。
斓锦又怕月宴觉得时间久了无趣,因为月宴是不需要灵修的,他会法术保护月宴就行,没必要让月宴去学,所以很多时候他灵修的时候,月宴就一个人玩,挥着逗逗林子里的小松鼠,时间久了,斓锦怕他闷,想和他回锦鲤宫去,又不想这么早回去,失去和月宴独处的机会,自己纠结的很。
晚上天黑了,斓锦和月宴躺在湖底的宫殿里,斓锦翻来覆去,叹了口气,又叹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揽过月宴,把他牢牢箍在怀里:“月宴,你是不是想回去?在这里是不是很无趣?”月宴本被他翻来翻去搅得睡不着,这会儿把头埋在斓锦胸口,不看他:“没有。”
“可我觉得你有,你现在都不理我了!你不许我拉手,也不许我抱着你,你,你分明是不喜欢我了!”
“月宴,你说话呀!你要是真不喜欢,我也不拦你,我们明天就回去。”
斓锦见月宴一声不吭,以为自己说中了,便松开手臂,转过身去睡,刚转过去,一个身子压上来,软软的嘴唇印在他的嘴角:“没有,斓哥哥,我喜欢你。”
斓锦又惊又喜,翻身把月宴压住,亲了又亲,直亲得月宴脸色绯红,抬不起头来。
“既然你喜欢,那我们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可好?”
“好。”
“我日日陪你,可好?”
“好。”
“那,现在你我都长大了,我娶你,可好?”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