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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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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甲寅,天长文贇舉城降。
戊午,帝發楚州。丁卯,至揚州,命韓令坤發丁夫萬餘,築故城之東南隅為小城以治之。
夜幕深沉,营中火光眨现,在营房背城的一边独自漫步着,巨大的寂静中他突然感到疲惫,他突然格外想念洛阳。
如果能再回到洛阳,他一定要跪下去吻那里的泥土和河水。雷声天做鼓,风动树拉弦,那里的土地深厚,那里的河流宽澈;那是生养他的土地,那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跟草都认识他,无论他走的多远在做什么,那片土地知道它的儿子。
再抬头时他看见远远有一朵白云向他飘了过来。
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以为侍卫马军主力还在濠泗一带。
他勉强笑了一下,高怀德也回了个有些局促的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没事吧?”
说的显然不是身上的伤。
找了个阴影地方坐下去,手肘支在腿上空手抹了抹脸:“没事,有点累。” 接着问:“你怎么在这?”
高怀德答得很轻描淡写:“郭延谓刚攻下天长,我是来奏报西南形势的。”
他没说话,高怀德素来最恨面圣,明显这次又是专门来找他的。
高怀德挨着他坐下,语气轻松的笑道:“这次你算把侍卫军的人都得罪完了,赵晃紧着鼓动我回去向李重进告状。”
他没怎么在意,随口问:“是吗?说什么?”
“说你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我再加一个仗势欺人,行了吗?”
呵呵笑了:“你怎么说都没差。” ——他明晃晃是张永德的“亲信”,这次从淮南回来李重进跟张永德本来就栓不到一槽去的俩人梁子眼看结得更深。
没再接着话题说下去,高怀德抱着膝望着远方的夜空慢慢问他:“你去过山北吗?”
天福年间晋祖出幽云十六州与契丹,此后太行山北划归胡地大批汉人南迁,至今睽隔相隔。
见他不答,高怀德顾自说了下去:“应云一带还没割给辽人时,我跟我父亲在那里呆过。”
闭了闭眼睛,记忆深处的情景渐渐清晰起来。沟壑纵横山岭壮阔,起伏的城墙盘龙般环据其间,漫原大风如吼;那里的天气总是沙尘弥漫干燥寒冷,清晨呼吸间就会升起白色的雾气,天不亮就能听见甲胄沉重的将军来来往往,行走时腰间兵器相撞的沉重铿锵和金鼓号令声交杂,马畜的气味和铁木硝石的气味混合,构成他童年的全部回忆:五六岁的孩子都知道那里不是一个好地方,但也知道在那里就能跟他父亲在一起。
“边地向来烽烟不断,常见到千村百里人烟湮灭横尸枕集,军队行动时也常驻扎在鬼庄。”
边情不稳,畏惧战祸的居民不顾禁令举村携族迁徙南下,废弃的村落就成了鬼庄,屋舍器用俨然如常,却一片死寂不见生机。
“胡人屠掠汉民村集,汉军便烧灭胡人聚落相报,男人逃走了,行动迟缓的妇孺就成了俘虏。”
俘虏的妇女总是胡汉交杂,不成文规矩是主将首先挑人,然后按功勋阶级去捡,剩下的分到营里或卖了;常有将士给他父亲送来女人,他父亲不断找借口推辞,一时难以推辞的就留些时候再送走;不断有陌生的面孔在他周围出现又消失,但他知道他父亲会一直在;有时候他父亲会离开,但无论三天,五天,十多天,他知道他父亲一定会再回来。
“一次我跟我父亲经过看守俘虏的地方,一个很老的鞑靼女人突然跳起来边撕衣服边嚎叫,显然疯了,我能听懂一些北语,所以我能听懂她的说话。”,
——我没有生育过你的父祖么!我没有哺乳过你的兄弟么!我生养他们,你杀死他们!兄弟杀死兄弟,儿子杀死父祖,也杀光鞑靼的女儿吧!鞑靼要绝灭了!世人要绝灭了——
“她要冲出来,没等守兵有动作就被外围的冲车绊倒了,头磕在突出的尖角上,死了。”
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事,被围在冲车圈里的俘虏们神色麻木的看着那个女人的尸体被骂骂咧咧的士兵拖走。他年纪还小,站在他父亲身边呆呆看了很久回不过神来。
“我父亲问我听得懂她说的话吗,我照实回答是,他说——”
——‘不对,你听不懂,要是你听得懂,就会变成那样。’
成人后他彻底不能跟女人发生关系,只要见到女人的身体就会想起当日一幕:那个女人干瘪的□□在脓疮惨布的胸前摇晃,花白打结的长发间露出血红的眼睛,挥着手臂嚎叫着向他冲来;战争就像一个横抢密布的巨大陷坑,所有经过的人都被拖了下去,有些人爬出来了,有些人没有,有些人留下了肢体,有些人留下了心。
果断掐断了思路,他盖上赵匡胤的手握了握:“不是你的错,别想太多。”
他说话时赵匡胤一直看着他,静了良久忽而有些唐突的问:“你为什么从军?”
收了手拢起来轻轻搓着,他说话时有些出神:“开始……是为我父亲,他不愿意做他的职事,不愿意上战场,不愿意跟那些人打交道,但他一直为我在做。”
齐王以恭谦名世,但军中建名也不是凭的退缩避让,治军临敌时杀斩决断全不手软;只是他父亲是那么温柔和善的人,平时站在那些粗声粗气虎背熊腰的军将中间就要被淹没了一样;而从军府回来时无论眉头皱的多紧,见到他总要露出一个微笑。
他父亲总是对他说:德儿,我非常,非常爱你,我希望你一切最好。
他应该告诉过他父亲,他也希望他一切最好。
“之后应召来京呢?”
当时功臣大将死后子孙以家财求刺史,物多者得大州善地是惯例,高怀德却承诏领了不起眼的殿下东西班一部指挥使之职,重返战场一路走到今天。
高怀德没有作声,赵匡胤也不再问,拉过他的手到膝上合掌握住,侧到他耳边轻声道:“往后咱们就这么安宁宁的好好处,其他什么事都在其次,啊?”
江上夜风如吟,远远还能听见营中梆声阵阵,许久的安静后高怀德缓声道:“我父亲一生孤独,把自己彻底封闭不向任何人敞开,我们不能选择做什么人活着,但至少能选择死得有尊严。” 他的声音很平和,头并不抬起,就像讲述些遥远的故事:“每次想起他,我都会觉得很幸运,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年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日子,能走到今天我已经很满足了,到此为止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这样你也能有个好回忆。”
赵匡胤并没有插话,只是听他慢慢继续说着:“到你回复正常生活的时候了,我会在你这边,直到你得到你值得的一切,力量,荣誉,名望,还有更多,但不是‘他爱男人’,” 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犹如夜空中高挂的月亮,满是柔柔温凉的光:“人年轻的时候会尝试很多事,那些没什么,但男人不会爱上男人,你跟我不一样,你不能跟我一样。”
赵匡胤皱着眉看他,默了片刻问:“你说的‘像你一样’是什么意思?”
“像我一样,像女人一样需要男人的男人。” 没有看赵匡胤,他回答的很平静。
低头不语半晌,再抬头时赵匡胤面上带笑,黑眼睛熠熠发光:”那你知道我的想法吗?“
高怀德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他握住高怀德的手:”你是我知道的最出色的男人。“ (又一个谈个恋爱就不认爹了的混小子)
“如果我说我需要你,那我岂不是跟你一样了?还是说我会变成一个女人?” 说着朝后闪了闪故作深沉的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我要是个女的,准一辈子老姑娘。“
忍不住笑了出来,高怀德摇摇头要把手抽回去,他按住不放靠的更近:“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直是认真的,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不会放手。除非你烦我了,但我肯定能让你回心转意,我问你,你烦我了吗?”
仍然不回答只是笑,就紧紧盯住他的眼睛继续追问:“我问你,你爱我吗?”
那样的直白让他发抖,高怀德强稳住声调故作淡然:“你知道的。”
赵匡胤面上是坚持的笑:“我想听你说。”
高怀德抬起头细细看着眼前的人,时光飞逝,当年淮水桥头向他走来的那个青年已经不年轻了,转眼他们岁月都已上眉,但一切也都没有变:还是那样大孩子般的笑容,双手滚烫有力,黑色的眼睛就像炭火。每一个注视都能燃烧起他的灵魂,每一次他动摇不定的时刻都能牢牢拉住他;这个人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几把斩断了长久以来禁锢盘绕住他心门的层层荆麻硬把他拽了出来。
先着疯的人是他才对,他疯狂爱他的每一部分,甚至瞎了一样爱他的一切不完美,在他眼中这个男人就是完美。是他决定这是一个应得到他所追求的一切的男人,这是一个值得的男人,这是他爱上的男人。
他决定为之燃烧的男人。
他抬头,望进那双黑色的眼睛,唇角是静静的笑:“我爱你。”
拉起他的手深深吻了下去,又吻他的眼睛:“那就行了,剩下的都去他娘的吧,前面是山是水我们一路走。”
没有人再说话,他搂过高怀德,两人十指仍交握在一起,遥遥能看见城池上方浮动的孔明灯,那就是寻觅失路亡魂的黑衣夜行神手举的火炬,磷火般点点闪烁,在漆黑的天幕中比星星更耀眼。
这样怪异的景象此时竟有种说不出的静谧。
被熟悉浓重的气息包围,高怀德轻轻闭上了眼睛。
永远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没有结局的关系,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例外。
但如果你能握住我的手,看进我的眼睛,说出我想听的话,告诉我一切都会很好,承诺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你可能就会让我相信。
相信一切都会很好。
直到爱也不足够的那天。
。。。。。。
烟花三月下扬州,当年三月的扬州城刚被大火烧过,旧城内残墙断壁一派肃杀,只有道畔鲜黄的报春花还不管不顾簇簇开着。眼看已经站到了长江边就要与金陵城隔江相望,再次接到唐人的请和书时一直态度坚决的皇帝却犹豫了:北边战讯频频,契丹趁虚入寇。
撤还是不撤成了议论中心,当时人们都没有料到,不久后朝中还会有更大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