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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德儿,我死了之后你打算进京吗?”

      那是一句突如其来的询问,年轻人正在系帐帘的手指僵了僵,脸遮在红木橱壁后看不到表情,声音很低:“我不知道。”

      满屋都是浓浓的药味,岁月带走了这个半生戎马的骑军将领的青春却带不走那股迷人的神采。丝毫没有久病垂死之人的殃殃,高行周的眼睛仍然明亮,表情也很安详:“我死了之后会朝廷召你进京,会有人希望你去禁军做事,事情可能会很急,可能会命你夺情入汴……” 轻轻咳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不打算过去,现在就该准备准备回妫州了。”

      “……我不知道。” 年轻人始终不抬头,说话时气息却明显有些不定。

      “那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好好考虑考虑,时间会过得很快……”

      猛然抬起头,年轻人声音中带着颤:“父亲,原谅孩儿无礼,孩儿不觉得现在应该说这些——”

      “喔,我倒觉得现在应该说这些,” 语气态度仍然一如既往的平和,高行周继续慢慢说: “我在这个世上的旅程很快就结束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没法给你做决定,这只是一件,以后还有很多事你必须自己决定,你决定的结果就会变成你的生活。”

      屋内沉默良久,高行周侧脸对年轻人笑了:“打开窗子吧,快开春了。”

      ……Reference.............

      後數日,宣祖皇帝為馬軍副都指揮使,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傳呼開門。太祖皇帝曰:「父子雖至親,城門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

      次日进了城他爹没一点见怪的意思,他却有些不安。毕竟他父亲是行军途中染了风寒旧疾发作,回汴途中专程来滁州的,这件事于理无碍于情有违。他爹毫不在意,没等安顿好就说要跟他喝两盅,他皱起了眉毛:“——不成,万一你撂倒了我娘一撩切了我。”

      他爹却很坚持:“她不会切了你,我女人是个好女人,她能明白男人的事。”

      他还想说什么,他爹眼一瞪:“怎么,在外头晃荡两年翅膀就硬了,连你老子的话都敢不听了?”

      ………………………

      不着边际的扯了些闲话他爹又提到高怀德,他心里一动,就随口道听过些说三道四的谣言试探他爹的态度。

      他爹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饮干了一盅酒才很平和的问他:“他就是了又能怎么样?”

      完全出乎意料的说话,他楞了楞。

      “你也知道他祖父是燕地的高思继高将军,你老子我也是那儿出来的,那边儿高将军除了白马银枪外还有个大名声,都说英雄爱美人,他是英雄爱英雄,人材出众的汉子全让他爱到床上去了。”

      他爹口气诙谐,只像在讲些陈年趣闻,他眼皮却不由自主的跳了几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问他时不说,先人是个到处睡男人的角色,怎么都不好面不改色的对人说,高家出的还真都是些奇人。

      “当时倒还真没人说难听话,现在多久过去了,燕地人说起高将军也都是敬佩惋惜。当年高将军在燕地组白马义兵对付南下剽掠的胡人,几次交手下来那些下来剽掠的狗杂种们打远看见白马就跑,多少年沿边一带都靠白马队庇护,要是那时候高将军没在幽州遇难,后来边匪哪至于那么猖獗,你老子我也不一定离开,今天都不一定有你小子。”

      晋初石敬瑭割幽云十六州,他祖父赵敬的治所正在其中,后来他父亲因边地战祸不宁自己从蓟州跑了出来,走到定州时在杜家被招了婿。这么些年他爹几乎没有说过北边家事,他听说祖父家族直到现在仍在北边,却始终没敢向他父亲深问过。

      “往日你老子在河东军里见过的番汉兵马总管李存审,也是那种人。当年他那些事下面人都当下酒的荤菜讲,还都说他跟昭义侍中有旧情,二人随人怎么说谁都不避嫌,平日坦坦荡荡的该怎么来往怎么来往,” 他爹喝了酒格外话多,这时把以往从不讲述的河东军旧事一件件全倒了出来:“又说他年轻时跟老晋王的九府都督史敬思相好,后来史敬思在上源驿战殁,他儿子补了军职,就是后来的外骑军都将史建瑭,被李总管调到身边亲自教导栽培,连他亲儿子都没那么上心的。当时军中说起先锋就是两人,庄宗帐下的史都督和当时在明宗帐下的武懿齐王,当年你老子在散员军里做了多少年没往上走,说起来都是心服口服,那时还真是轮不上。”

      说着把酒盅重重扣在桌上:“站的端走的直,有情有义有肝有胆,走旱道怎么了,走水道的男人里又有几个能做到那样的?”

      说罢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要是我儿子,我还真乐意。”

      最后这句话霎时在他头顶炸开一个响雷:他爹知道这事?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空了杯酒稳了稳神,他一时有些口不择言,随口抛出一个很敏感的话题岔开了:“现在祖父……还在北边吗?”

      “在呢,后来转任到涿州去了,天福二年才下世,就跟你曾祖一起埋在那了。”

      他父亲的口气仍然很轻快,说起天福初年他却想起了一件事,他爹唯一一次醉醺醺回家大概就在那时候,当着他娘的面拉着他指手划脚的发酒疯,他娘把他爹扯回屋后他以为第二天有的好看,事后却平静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老汉一直硬朗的跟石头山一样,旁人都说他得活到一百零八岁。” 又灌下去两杯,说话里还是没用敬语,他看见他父亲眼睛里有些黯淡:“那时候我做错了一些事,他也做错了一些事,但没人愿意先低头认错,现在…现在也没机会了。”

      “爹…”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坦白了:“那年你问谁砍甭了你的宝刀,我说不知道,其实是我拿它砍核桃了,对不起。”

      他爹咚得狠狠把酒杯砸到桌上,指着他就瞪起眼:“你小子!那刀可是皇宫里出来的!”

      “还有,在祖宗挂谱上那个洞,确实是我开的,我拿人头糊牌九了,本来打算用完了就贴回去的,结果汗花了,对不起。”

      ”好小子!你赌钱还会出千!“

      ”你在书房架子底下藏私库,也是我告诉娘的……对不起。“

      ”你——“

      “还有……” 最后一句他拖的长了一些,这是个需要勇气才能承认的“错”: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件事不应该发生,但仍然发生了,至少他也是你赞赏的男人,所以如果这件事里有任何该被指责的人,指责我。

      他爹一挥手打断他了:“住了住了!你当你老子要死了么!什么陈谷子烂渣子的老黄历都往外搬!咱爷俩回家慢慢算账!喝酒喝酒!”

      可能是酒壮人胆,那时他真的决定跟他爹坦白了,但这件事永远没有发生。

      他父亲几十年里一直康健,这次竟病来如山倒卧床不起了。几天后他又接到去寿州面圣的急令,赵普自荐请留,事态紧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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