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预判了你的预判 ...
-
——附身弹。
有关那起人/体实验的片段总会在触及某个关键词后，如潮水般倾泻袭来。
那是稍微有些久远的事了。某次用幻术掩护做侦查时，年幼的六道骸曾偶然在设施里发现了残存的数枚俯身弹成品。留有不少深深浅浅划痕的泛旧弹身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灰，零零散散的堆积在了桌面一角。骸颇感意外，小范围地仔细搜寻一圈后，游走的目光最终又落回到桌面堆积着的子弹上。盯着弹壳末端处那一长串的产地刻字思忖许久，像是想到什么，他忽然无声地笑了笑，伸手饶有兴致地拿过了一枚在手上把玩。
就目前所知，靠研发禁忌兵/器发家的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多项特殊弹开发项目中，唯有眼前的附身弹取得过巨大成功，是唯一批量投入生产的，最具市场价值的兵/器成品。假如按当时的大好势头继续挖掘发展下去，云程万里自不必说，声望及影响节节攀升的艾斯托拉涅欧依靠军/火独大、顺势跻身超一流黑/手/党家族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可惜好景不长，流出后一度大爆的附身弹最终却因其极不人道的对人作用、以及相继被揭发的地下活/体试验，而被以彭格列为代表的各大家族给联手剿灭。那之后，风光无限的艾斯托拉涅欧家族于一夜之间跌入泥潭，军/火仓库毫无预兆地接连覆没，相关人员被满世界地通缉追杀，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再无翻身之日。
——名副其实的禁弹。
但在他这里，没有这么多束手束脚的规矩。
能利用的东西都要最大限度的去利用。
骸低头轻笑一声，很快偏头悄声叫住了正在屋内漫不经心地东翻翻西找找的橙发少年。屋子另一头的维斯懒洋洋地掀着眼皮斜眼瞅他，并不是很想搭理又拿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抽风脸在那装模作样的中二凤梨头。
骸预料之中地扬了扬手上的东西。
维斯这才勉强地再多分出了些注意力，心里依旧没当回事，只是视线落到那似乎有些眼熟的金属制物后，他霎时一惊，难得正色起来，眉梢稍抬，远远地对上那双幽幽沉沉的异色双眸。
一番无声的眼神交流，两人一致敲定了五五分赃。
你一个我一个，你一个我一个。
分享战果时，维斯的内心自然是喜悦的。
只是同舟共济的明明是三个人，现在分赃的却只有俩，向来不怎么沉得住气的维斯忽然开始有些良心不安了。
“小柯妮应该不介意的吧？”他没什么底气地小声嘟囔，“我看她多半也用不上这些热兵/器的东西。”
“你就用得上了？”骸嗤笑，“某位只会些蹩脚幻术的……剑士？”
“拿着把小叉子胡乱挥舞的垃圾凤梨就少在这里五十步笑百步了吧，”维斯送出一记白眼，反唇相讥，“花拳绣腿的也好意思嘲笑别人，也不知道要点脸。”
“哦呀哦呀，变得相当伶牙俐齿了啊。怎么，干什么都半桶水的半吊子幻术师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半桶水，所以开始磕磕巴巴地往嘴皮子功夫上用功了？”
“你他妈是嘴里有屎还是嘴里有毒啊？闭嘴行不行？”
两人日常互怼，不过嘴上虽是斗得火星撞地球般，手上收起附身弹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干净又利落，同步率那是惊人一致。这无须言明的高度默契令扒着门框远远观望的柯妮莉奥好一顿叹为观止。只是在附近望风的她此刻虽没有刻意躲藏，但即便一声不吭，也很快就被屋内异常警觉的两人发现。
三人的视线蓦地在半空中交汇。
完全没想到柯妮莉奥会在这时候出现的骸和维斯均是一愣，被抓包的心虚和窘迫当即就在两人的心底里迅速蔓延开来。
就，很尴尬。
好比三人拉钩约定不再宵夜，结果转头自己就和维斯偷偷吃上并被柯妮莉奥当场抓获后，那种沉默的相互对视间，仿佛要溢出大气层的尴尬。
要知道，柯妮莉奥对吃的执念可不是一般的大。不过幸好，这回也并非是什么吃的问题。她要是也想要这俯身弹的话，他们三个平分掉就好了嘛。骸当时的心态可谓是极好，他很快回过神来，远远迎上柯妮莉奥的探究目光，解围的话语也早已酝酿于胸，却不料在先发制人开口前，扒着门框不放的柯妮莉奥快人一步地无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无端把他给笑得浑身上下都有点不对劲。
总觉得暗藏杀机，骸心想。
而时隔多年后的再遇，也完美证明了当时的不妙预感有多么准确。
假设柯妮莉奥没削他的头发，也没拿菠萝派满脸真挚地内涵他的话，骸说不定还会为她毫不犹豫的坚定站队而暗自欣喜。
虽然现在也蛮高兴的。
但他肯定不能表现出来。
咳。
总而言之，念在过去留下的那么一点点旧情的份上，就姑且坐下来听一听某不论外貌还是脑子都毫无长进的蠢货准备如何说服他去“尽情地利用她的身体”吧——
“用附身弹的话，之后不管我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不是吗？”
“是吗？”
“是呀？”被骸随意又不假思索的回应弄得一愣的柯妮莉奥欲言又止，原本笃定的态度也因而变得有些动摇，她略带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又低声重复一遍，似在自我反问，“不是吗？”
柯妮莉奥是真心想要帮忙的。以她目前的身份立场来看，想要既不暴露和骸的关系，又不影响到任务进度，能想到的最好办法自然是借附身弹做掩护了。但果然，骸是拒绝的吧。表面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实际态度从一开始就相当明确。
身旁忽起一阵轻笑，柯妮莉奥抬眸看去，正好瞧见一身军绿色制服的少年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倚着靠背双腿交叠，单手支着脑袋从容地与她对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明晃晃写着“看吧，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这一句话。
“可是……真的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哦？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反抗的！”柯妮莉奥不死心，尝试着说服，“人质也行，肉盾也可以——连子/弹都不需要浪费哦？我可以尽量做出被控制了的样子……”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也不会跟哥哥说，你别怕。”
不是，谁怕？
骸猝不及防被噎了下。
“没怕。”他先是着重强调了这一句，面上仍是挂着随和的微笑，紧接而出的话语却近乎冷酷无情，“我想你对自我的认识不是很全面，装作被控制的样子？你吗？”
——就你吗？
毫不掩饰的嘲讽。
……虽然但是，确实。
被轻描淡写鄙视了的柯妮莉奥大抵是不服气的，但又实在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唯有气呼呼地抿着嘴，既委屈又气馁地深深看他一眼，那副被世界给抛弃了的惨兮兮模样，令（给自己加了铁石心肠设定的）骸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心软，他开始反思，自己刚刚的话是不是说得稍微……重了一些些呢？
思来想去，他唯有轻叹：“我以为你是明白的，柯妮莉奥。”
似失望，又似遗憾。
轻缓的口吻较之前温和许多，当骸不再端着那副冷硬面孔时，恍然间令柯妮莉奥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曾经糟糕的境遇迫使他们三人站在同一阵线，只是当困境解除，各自拥有更多选项——即使并非出于本意——她和维斯也确实是，选择了站到骸的对立面上。正如她所说过的那样，她清楚知道各自的立场，但仍义无反顾找壁碰的原因大概在于，柯妮莉奥不愿就这样轻易被骸刻意营造的冷言冷语给击退。但那双眼底深处铺满冰霜的异眸，却时刻警告她该趁早打消所有妄念了。
骸是绝对不会接受黑/手/党的帮助的。
仅仅是踢出局的做法，就已经是念着旧情了吧。
“……我知道了。”
柯妮莉奥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尽管不情不愿，但她还是乖乖伸出手，做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以配合小伙伴目前看来是一丁点都没立起来的冷酷无情人设。
“唉——”她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故作痛心疾首地棒读道，“‘可恶，你这卑鄙的凤梨混蛋！竟然偷袭！哼，别以为打倒我就算赢了哦！我的伙伴们一定会赶来制裁你的！正义必胜！我们绝不会轻易向邪恶势力低头！’——这样说可以吗？我看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哦？”
骸礼貌微笑，久违地有些手痒，“谢谢，不需要。”
“那……”柯妮莉奥又问，“既然骸要维持冷酷无情人设的话，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控制住我呢？不用特意这样跟我打招呼的哦？”
向来很有自知之明的柯妮莉奥可不认为自己敌得过骸的诡计多端。
但深知这家伙白切黑本性的骸早就从中看出她的第二层意思，估计这会儿柯妮莉奥已经欢快地在心里下了“看吧，骸果然还是想跟她说说话的嘛，真是个不坦率的人”的可怕谬论。
“首先，没有人设。”他无奈地否认，并不打算多加解释，“也没有任何你妄想中的其他意思，不过是些顺水推舟的人情罢了。”
柯妮莉奥一下便猜了出来，肯定道：“你和维斯见过了。”
准确的说，是被迪诺·加百罗涅委派来收集情报的维斯自己找上门来的。
在比这还要早几天的某日傍晚，顶着一头乱糟糟短卷发的少年带着一身暮色，悄无声息地从破烂的窗口处翻了进来。厚底的皮质长靴落地无声，少年懒洋洋地抬眸搜寻，身上气息收敛得极好，如若不是早有预料，几乎难以发现他的存在。
早有预料的骸一派闲适。
当各自的视线对上，大约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双方的情绪都是平静的。
对方那副消极怠工的嘴脸叫骸低低地笑出声，果然维斯还是那个维斯，永远一副没睡醒的萎靡模样，如若空气不是维持身体机能正常运转的要素之一，骸认为他恐怕连呼吸都懒得做吧。只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他想能令维斯一反常态生龙活虎起来的——除了柯妮莉奥，大概就只剩自己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双无波无澜的灰败双眸蹭一下冒出滔天怒火。
“六道骸！我就知道是你这个混蛋！”
随着一声怒吼，银白的剑光瞬间出现在眼前。骸不慌不忙地接招。黑色三叉戟及时挡下这迅猛的一剑，咣的一声，短兵相接处一片火花。
“哦呀，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干什么都半桶水的半吊子维斯吗？”
应付对方层出不穷剑技的同时，骸不忘无情讥讽。
“闭嘴凤梨！去死！你他妈幼不幼稚啊？整天神经病那样kufufufufu的扰人清梦！”
“我看是你该少说些梦话哦？我可没有跑到某个满脑子都是柯妮莉奥的变态萝莉控的意识里散步的兴趣，呵呵。”
“谁、我才没有满脑子——等一下，混蛋凤梨！还说你没有？！”
久别重逢的喜悦并没有于任何一人身上出现，倒不如说像是有着无法泯灭的世仇，两人各自冷着一张脸，互喷毒液的同时辅以幻术打得不可开交。直到暮色尽褪，荒废许久的建筑内部只能依靠月色辨物，接连不断的兵刃碰撞声才逐渐消停。
憋了一肚子火气的维斯也终于停止了他从碰面后就没间断过的骂骂咧咧。
骸从那花样百出无一重复的谩骂中总结出重点，大意就是，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的某卷毛术士似乎良心发现，想将他从牢里捞出来，却在劫/狱施行过程中发现蹲里面的只是个可怜的替罪羔羊，除了名字外根本没有一点能跟他对上，于是不仅差点就劫出个冒牌货还险些把复仇者也给得罪了的维斯气得几乎就要当场破口大骂。至于辱骂内容骸大致也能猜出来一些，不外乎“果然诡计多端黑心黑肺的凤梨不值得一丁点同情”“毁灭吧傻逼凤梨！”之类的。对此，骸只想送他一个呵呵，表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把自己摆到台面上，找个替死鬼再正常不过，自己蠢能怪得了谁呢？
好不容易才消了一些气的维斯闻言呼吸一窒，又开始了他的骂骂咧咧。
而劫/狱乌龙之后，跑来并盛摸鱼的维斯不仅倒霉地被来探望师弟的迪诺给捉了个正着，还恰逢自家老大被里包恩委以重任之时，该重任不出所料地被匀了一些到手上，正当他生无可恋绝望透顶时，却惊奇发现，这重任里要调查的人竟是前不久他差点就劫错了的替死鬼。
他双眼一眯，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于是打起了十二分里的三分精神，侦查推演顺藤摸瓜，再结合他对老相识的充分了解，没用几天，就单枪匹马地摸来了大本营。
可恶的凤梨果然就在这里。
而且看他的样子，是早就有所预料——或者说，这些原本就都在他的计划中。
“我会如实上报。”
酣畅淋漓地干过一架后，满腔怒火消耗殆尽——实际说到底，他也并没有多生气，更多的其实是挫败。加之长久以来他们都是这般针锋相对的相处，突如其来的直白关心显然不会产生任何感动，只会徒增别扭和恶心——当然，双方都会——总而言之，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后，维斯又回到了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同时表明了立场。
“从复仇者监狱那调查到的，我会一字不差的汇报。”
——犯人资料上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改动，也根本不知道什么真假凤梨头。
这话的意思确实是不会将骸供出来，但也无关掩护或包庇。
不如说，是一场交易。
“以你的缜密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不利因素，”维斯没好气地斜眼看向某个讨人厌的凤梨头，“你还真幸运，正好小柯妮也在并盛。”
柯妮莉奥就是牵制他的最好利器。
为了阻止傻白甜柯妮被狡猾凤梨头的三言两语给哄骗到倒戈这种事发生，维斯是不论如何都会追查到底，并主动送上门来的。无需多言，他们彼此知根知底，对于如何利益最大化心知肚明。
骸保证不会将柯妮莉奥牵扯进来，维斯自然不会成为那颗最大的绊脚石。
维斯的深明大义，令沐浴在清冷月辉下的骸由衷的给出一个熨帖的微笑，“你能明白就再好不过了。”
“少在那假兮兮的了。”
维斯不屑嗤笑，懒散地倚在墙边，匿于阴影中的脸叫人瞧不清神色。清明月光从身旁的窗口漏入，他抬手虚虚地握住一些，而后松开、又虚握，无聊地重复几次后抬眼，正好对上那双映着月色的异瞳，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记住你的保证。”维斯率先移开视线，心底忽的升起无法忽视的烦躁，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轻巧地翻窗离开，“伤害小柯妮可是会被追杀的哦。”多方势力那种。
不过就结果来看，柯妮莉奥倒不至于脆弱至此，脑子也灵光得很，至少在一派天真的黑人这方面，是输出力爆表的。
“骸和维斯的感情还是那么好呢。”
……睁眼说瞎话这一点更是无敌。
骸无奈地在心里叹息，闲谈到此结束，他的视线缓缓落到小女孩身上，敏锐感受到气氛变化的柯妮莉奥稍稍挺直腰板，仰头回视。
“骸还是不要小瞧阿纲比较好哦。”她依旧笑盈盈的。
对方不置可否，只是无声笑了笑，伸手覆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
“会是好梦吗？”柯妮莉奥问。
这回骸忍不住轻笑出声，揉搓的动作一顿，覆于发顶的大手缓缓下移至脸侧，他专注地与她对视，异眸上的数字似乎有了变化。
“——好梦。”他蛊惑般的轻念。
……
双眼一合一睁。
“恭喜您，母女平安。”
“斯贝尔比，来，抱抱妹妹。”
她似乎在哇哇大哭。
意识朦朦胧胧，有限的视野被泪水模糊，明明不觉得悲伤，柯妮莉奥却无法停下汹涌的泪水，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隔着柔软的布料，隐约感受那有些生疏僵硬的怀抱。
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眼泪。
模糊的视野豁然开朗，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庞随之映入眼帘，嚎啕大哭的柯妮莉奥一顿，瞬间破涕而笑。
——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预判了你的预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