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踏骠骑》安月夜

14、番外篇.陈阿娇

　　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长安，将那原本生龙活虎的巨龙给掩埋在了片片白羽之下、长眠安稳。长门宫中，一地银白纷飞落，雪打枝头叶尽枯。殿门前早已堆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一脚上去凉意直达心底，由着脚底埋入其中，没了整个脚踝，激得人浑身一震。
　　身穿绸衣锦套的小人儿轱辘一闪，动如脱兔般窜进了屋内，一阵伴着彻骨透凉的寒风也趁机袭了进来，惹得屋内的人不住地咳嗽。
　　小姑娘缩了缩脖子，将怀里的一包东西紧了紧，迅速将门关上，转身迈着小步子疾步至内室的床边。
　　“皇后娘娘，您快吃些吧。”眉清目秀的小宫女，一双圆而大的眸子之中透着明亮而狡黠的精光。
　　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扶起，再用靠枕仔细地垫于身后。待确定那坚硬的床沿不会恪得人生疼，才放心将人靠了上去。
　　陈阿娇面色惨白，一张脸上毫无血色，看得人心里发凉。一头乌黑的秀发曾经挽的是最美的发髻，戴的是最精致的发簪、头冠，如今却只是散散地披在身后，凌乱地布于肩上。原本混沌无光的双眸在看到面前的人后立刻有了一点焦距，一双手枯朽如槁，再无当年的光滑白皙。她一下扒上对方的双肩，口中不住地问着同样一句话，呼吸急促且凌乱，本是死白的面色因着这一举动而染上了一抹嫣红。
　　“孩子呢！秀儿！我的孩子呢！”
　　秀儿被那双指甲扣得生疼，却也不敢反抗，只得一下扶着对方，急道：“娘娘！您先冷静一下！娘娘！”秀儿紧皱着眉，最后一声不由得加大了音量，吓得对方一颤，停了动作。
　　陈阿娇忍不住心里的悲凉，可又不时地燃起一丝希翼，她缓缓放下了尖细的双手，深呼吸几下，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可发出的声音还是禁不住颤抖，一双空洞的眼眶中泛起了阵阵水汽。
　　“娘娘……”
　　“孩子……”语带哽咽，似快泣不成声一般，脸上却无泪痕，“秀儿……”
　　“娘娘……您身体不好……孩子又是早产……所以……”秀儿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一副机警的模样，眼珠滴溜溜地转，身体微微向外倾，以防对方有什么动作，能在第一时间快速逃离。
　　然而陈阿娇却什么都没做。
　　她呆呆地立在床上，一双眼空虚无光，似已没了焦点。身子一下子跌回了靠垫，好像先前的力气都是凭空而来的。
　　冬天的长安真冷啊……冷得人身凉、心也凉。
　　未尽的话语，不知是秀儿到底没有说、还是被风雪所湮灭。可不管对方说不说，她都明白。陈阿娇默默转头，再开口时，声音干涩沙哑，彷如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婆。
　　“秀儿，告诉我，是男……还是女……？”
　　秀儿疏了口气，复又恭敬道：“回娘娘，是位小公主。”
　　‘噼啪’一声，秀儿吓了一跳，原是火盆里的柴木燃尽了。秀儿快速起身，麻利地抱过柱边的干柴，再用火石点燃。‘烘’地一声，火又燃起。因柴火燃尽而降下的温度，又因为这团火而暖了起来。
　　陈阿娇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所感染，眸中渐渐覆上一层暖色。
　　“刘彻……”
　　秀儿疑惑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低头继续摆弄柴火。
　　“那孩子……我的孩子……你去告诉他，不管他想怎么样，我的孩子……他都不能伤害我们陈家的孩子！”
　　秀儿眼中敛上一丝怜悯之色，想开口却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起身对女子福身，低头应了声：“诺。”
　　一阵急徐的脚步声伴着开关门声减弱，小脚踏上积雪的轻快声渐隐。
　　这长安城的冬天，真冷呐！
　　陈阿娇缓缓闭上了眼，嘴角牵出一抹笑意。让人温暖、让人怜惜。
　　这个大汉朝曾经最尊贵的女子，如今安眠于这凄清孤冷的长门之中，一任风雨一任蓑。远远的，似有歌声传来，那婉转娇媚的嗓音、吟的是悠悠渺渺的秦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