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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卷 窥槛粉光犹有泪 某一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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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日下午,帝上兴致突发,携了几个妃嫔于寄意湖上的双生舫赏曲观舞。
寄意湖是行宫里最为开阔的水体,湖中部建有二石舫,相距不远,各与一小石桥通岸。石舫造型精美,形象逼真,船身用青条石砌成,船头铺以青砖,尾部设有石舵,门楣上雕八音和鸣纹,象征天下升平,国泰民安。
石舫四面受风,水气升腾,一扫夏日的烦闷之意,另一石舫上则丝竹轻柔悦耳,舞姬身姿婀娜。侧有佳人相伴,前有清殇酒酿,无怪乎天下男子皆想成为帝王,不是为了通天权势,就是为了这畅意人生的一刻。
乐师唱的正是:“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忆婉仪不时与娈昭仪低声絮语,娇俏巧笑,帝上不由得问道:“你们说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
忆婉仪道:“臣妾同娈妹妹觉得此歌不错,就是舞差了些。”
黄宦官上前一步道:“回娘娘,这些舞姬都是宫里带出来的,怕是娘娘平日随帝上看得多腻了。”
素日里惟有得宠的妃嫔才能时常陪驾左右出席宴席,忆婉仪把这潜藏的奉承不动声色收了去,表面只淡淡道:“原来如此。”
帝上忽向颜婉容道:“朕倒想起第一次见你跳舞的情形了。“
颜婉容缓缓扑着一柄檀香扇:“可惜嫔妾身子不如前,再也不能为帝上起舞了。”
帝上知她想起失子一事,出声劝慰道:“你的舞姿永远留在朕心里。”
颜婉容以扇掩口,遥遥对帝上一笑,只是余愁未消。
宣妃心直口快,脱口道:“不是还有棠……。”又见帝上脸色,生生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寄意湖中饲养有三十六对鸳鸯,数量虽多,不过湖面广阔,难得一见七十二只鸳鸯聚拢一起的奇观。今日倒不知何故鸳鸯三五成群,一齐缓缓游向岸边。
众人目光一时被鸳鸯所吸引,慢慢移到了岸边一大爿五色睡莲。层层堆叠的青翠莲叶上竟站立着一女子,隔得远看不清楚是何人,惟觉一个翻荷髻清新别致,玉色衣裳衬得身姿纤柔楚楚。开得正盛的睡莲挨挨挤挤,像是那女子招来了落英缤纷,又似她足下云波升涌。
湖面水光波动潋滟,鸳鸯多彩的羽毛反射出耀眼的光泽,艳丽无边的无色睡莲,远远望去,灿烂如披锦戴绮。
那女子好似有仙术一般,施施然在连中穿行,步伐蹁跹,仙袂飘飘,广袖盈盈,珠履珊珊,红蕖冉冉,锦步承莲,轻红染瓣,臻首低眉,素腕慢挥,似舞非舞,似行非行,简简单单几个动作便叫人痴迷不已。
乐师恰好换过新的曲子唱:“美人,艳南国;颜色,如朝霞。昨来,耶溪上;妒杀,芙蓉花。”
”
歌声飘荡在湖面上形成了回音,更觉清逸灵动,回转绵长。
一曲完毕,那女子也要离开了,临去时回首眼波一转,送来万种风情,那境界简直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
帝上向黄宦官道:“快去看看她是谁!”黄宦官一叠声应着“诺”,匆匆拔脚赶那莲上美人去了。
颜婉容幽幽吟哦道:“仙姿望见不得到,却舞回风时处归。”
宣妃接着道:“帝上要看舞,就来了这么个人儿,可真是凑巧。”
帝上仍是望着那爿睡莲,对她们二人的话罔若未闻。宣妃见状心中暗气,颜婉容却是用扇子遮去自己深深的笑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宦官回来复命,也顾不得擦去额上的汗,忙道:“回帝上,那人走得极快,奴才没用追不上,不过看那女子身边的宫女,应是棠贵人宫中的未绾。”
“哦,是她。”帝上神情一冷。黄宦官问道:“帝上,可要奴才去请棠贵人过来?”
“不用了。”帝上挥挥手,“你下去罢。”
众人见帝上脸色变化之快,虽不明其中缘由,却也放下了有人争宠的担心,又欢声笑语起来。
夜已深,烛火摇曳里帝上伏案批折子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黄宦官适时递上一盅浓茶,悄声道:“帝上累了,歇歇罢。”
帝上重重一划,将朱笔搁下,接过茶盅喝了口茶,黄宦官替他把折子收起,问道:“这天色也不早了,帝上可要翻牌子?”
帝上随口“嗯”了一声,忽而又道:“不了,今夜朕去,棠贵人那儿。”
泌绿轩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帝上径直走了进去。绢素屏风后隐约有人影,帝上落脚轻缓,窥见屏风后的正是棠贵人。她正侧身而坐,桌上各色丝线杂然,手中的齐纨素已有成形的轮廓。略微垂首,从光洁的额头到微陷的眉心,直俏的鼻梁到双唇,再到微翘的下颌,线条柔和温润。羽睫浓密如鸦翅,眸中端着似水柔情,仿佛不是宫中尊贵的妃嫔,只是待嫁闺中的小女,一心一意为心上人绣一副一针一思念一线一眷恋的锦绣。
帝上长身端立,静静看着娇然静淑的棠贵人,私心想着她若是日后有了帝后时光沉淀下来的气韵,只会更美。
棠贵人绣得累了,微一偏头,发现了站在屏风旁的帝上。忙将齐纨素放在桌上,起身行礼道:“嫔妾参见帝上。”
帝上上前几步,方见桌上的齐纨素用鲜绿与浅灰的丝线绣着几杆稀疏的丛竹,竹上停着两只鸟,并未完全绣成,但鸟儿的头部都有一抹明显的白羽。
帝上道:“平身。你绣的可是《白头丛竹图》?”
棠贵人欣喜道:“回帝上的话,嫔妾绣的正是《白头丛竹图》只是帝上如何知晓?”
“朕曾在先帝的长乐宫见过真迹,你用明色丝线削减了原图沉暗的年代感,赋彩鲜润,衬得那两只白头羽毛丰满细密,栩栩欲去。”
棠贵人道:“嫔妾只是绣着玩罢了。”
帝上恍然道:“下午寄意湖上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棠贵人低头后退一步:“帝上都看到了?”
帝上道:“原来真的是你。朕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可以在莲上行步。”
棠贵人细声道:“嫔妾雕虫小技,帝上见笑了。”
风声簌簌,庭中的白盘盂和一尺雪正是新妆清素,浅晕淡描出天然浩态。隐隐花香幽动,弥漫在夏夜的静谧里。
帝上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朕?”
棠贵人仍是怯怯的样子:“嫔妾,嫔妾从前是怕帝上。因为帝上是一国之君,是赫赫天子。嫔妾敬您,又怕您,甚至不想侍寝。可是后来经过了颜姐姐小产一事,嫔妾看到了您像一个普通的夫君一样陪在她身边,心中无比感动。再加上太后的劝导,嫔妾明白自己不能像孩子那样任性,嫔妾是您的妃子,侍寝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帝上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真的不是因为讨厌朕才躲着朕的?”
棠贵人脸已经红透了,轻轻“嗯“了一声。帝上见她腮红颊涩,娇态动人,心下一动,一把横抱起她,往泌绿轩深处走去。
当夜,芙蓉帐里,帝泽如春;翡翠衾中,妾情似水。
次日,颜婉容来到泌绿轩,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好了,这下好了,莲上起舞的奇观我也没见过。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棠贵人亦笑道:“姐姐勿打趣我了,若非姐姐告诉我莲花底下有木桩子,我又怎么会想到这一遭?”
她们二人正说得开心,不料帝上却突然走过了雕刻精美的落地隔罩,问道:“你们二人怎么这样开心?”
颜婉容和棠贵人忙一齐行礼道:“嫔妾见过帝上。”
帝上道:“平身罢。”又向颜婉容道:“你今日怎么想到这里来了?”
颜婉容道:“嫔妾闲来无事,便来看望妹妹。”
帝上兴致特别好的样子道:“朕今儿在这儿用午膳罢,婉容也一起来。”
棠贵人笑道:“可是真巧了,两个贵人都在场,嫔妾可要好生招待着。”言毕自顾离开去了小厨房。
棠贵人随行的宫女里有一个从前是侍奉圣孝懿太后的,尤擅烹饪佳肴美味。这顿午膳,自是吃得主客尽欢。
颜婉容忽问道:“对了,听闻妹妹身边的吟端昨晚忽然没了?”
棠贵人面容笼上了一层愁色:“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许是那小丫头半夜起夜,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就坠井了。幸好太后得知此事后,派了个宫人来顶缺。”
帝上一边夹起一块鸡腿一边道:“那么以后每天亥时之后行宫各处都点起宫灯,同时多加派人手巡逻。”
颜婉容见气氛有些沉闷,便扯开了话题。
进食至一半,忽然有小官前来禀告:“帝上,忆婉仪身边的周宦官求见。”
帝上道:“让他进来。”
那周宦官小眼小鼻,眉毛很淡,行礼道:“奴才参见帝上,颜婉容,棠贵人。”
帝上漫不经心道:“起来罢,这个时间点,忆婉仪有什么事?”
周宦官一笑,眼睛都看不见了:“回帝上的话,我们主子今日兴致突发,亲自熬煮了一大锅肉羹,特意令奴才给两位小主送些来。”
帝上意外一笑道:“没有朕的份么?”
周宦官道:“我们主子说了,这是给自家姐妹的。”言毕自食奁里取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肉羹呈上红木八仙圆桌。
黄宦官令人以银针刺食,颜婉容心想这有帝上在跟前忆婉仪饶是再胆大也不敢耍什么花样。便与棠贵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道:“那可要替本宫好好谢谢你们主子了。”
周宦官满脸堆笑,一连声应着“诺”。
颜婉容和棠贵人小心翼翼夹起一块肉放进口中,北芪的药香和可疑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倒也不错。
她们二人正慢慢嚼着肉羹,冷不然听到帝上忽问:“这是什么肉羹?”
周宦官尖利的声音像一把刀直直戳入耳膜:“回帝上的话,这是北芪南蛇肉羹。”
像是同时被人抓住,颜婉容和棠贵人的手不由得悬在半空。蛇肉,蛇肉蛇肉……有个迷幻的声音一直在颜婉容耳根底下呢喃。她死死咬住牙关,绷起了脸,一只手在桌下狠狠掐着大腿。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咽下去,绝对不能在帝上面前吐出来。
她睁大了眼睛,强迫自己胡思乱想,不去想那两个恶心的字眼。
窗外百花齐放,甚是绮丽,可是为什么花丛里一条遍体通红的赤练蛇探头探脑着?棠贵人新梳的发髻真好看,可是为什么那样像甄后最爱的灵蛇髻?影青釉鸳鸯莲荷纹盘子上鸳鸯合好的图样多似神仙眷侣,可是为什么会联想到许仙看到喝了雄黄酒的白素贞的情形?
忍了一会儿,方觉胃中那股上涌的酸水渐渐退了下去,帝上道:“忆婉仪倒不愧是广粤洲的人,口味这样重。”言毕也夹起一块蛇肉放入口中:“朕也试试。”
一旁的棠贵人也是面如菜色,不过须臾她笑盈盈起身道:“嫔妾真是糊涂,都忘了小厨房里还有一道菜未呈上来呢。”说完自顾快步离去,确定帝上看不见了忙一头扎进小厨房。未绾早就备下银脸盆,棠贵人憋不住吐出一大口秽物,未绾在一旁替她上下顺着背。
棠贵人最后呕出一大口酸水,用毛巾擦了嘴,将一把薄荷叶子送进嘴里嚼了起来,忍了那么久,终于觉得好多了。
未绾心疼道:“小主幸苦了。”
棠贵人道:“我算什么?颜姐姐把蛇肉都吞下去了,真不知她如何受得了?”
她语速极快,又道:“对了,你切一碟姜丝送上来,要快。”
未绾应命而去,棠贵人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吐掉了口中的薄荷叶子,仍是笑着回到了餐桌。周宦官已经走人了,那两碗蛇肉羹还摆在桌子上,只是热气不再。
她回了座,道:“要不怎么说嫔妾糊涂呢?原来这菜已经上过了。”
话音刚落,未绾送上一碟姜丝,她又道:“冬吃萝卜夏吃姜,现在吃这个是顶好不过的,帝上和姐姐就把这当成一道小菜罢。”
颜婉容知道棠贵人这是在帮她,投以感激的一瞥,拣起几根姜丝嚼碎了吞下去。
帝上朗笑道:“你偷懒拿这来糊弄朕还能说得这般有理有据,从前只觉你温婉,谁知如此口齿伶俐。”
棠贵人只笑笑不说话,略有倦意。
周宦官提着空荡荡的食奁回了夕佳居,忆婉仪正歪在湘妃榻上,茹歌在一旁打着扇子,送来凉风阵阵。
忆婉仪懒洋洋道:“怎么样了?“
周宦官道:“两位小主都吃过了。虽只吃了一口,不过娘娘没看到,那可真是要了她们的命。”
忆婉仪冷冷一笑:“以为有帝上陪着用膳本宫就没办法整你们了么?哼。”
她到底忍不住问道:“帝上说了什么?”
周宦官答道:“帝上,没说什么。”
忆婉仪又问道:“对了,本宫上次让你查的事可有进展?”
周宦官眼珠子一转:“娘娘真是聪慧过人。奴才让识水性的小官去莲花底下探看过了,水里有木桩子。原先是拴小舟用的,后来那一带移植了睡莲,就很少有人知道底下有木桩了。”
忆婉仪笑叹一声:“本宫就知道,什么凌波微步步步生莲这种伎俩,只有男人才会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也就只有本宫这种彪悍的重口味女汉子敢吃蛇肉,这回还不把她们两个恶心死。”
未绾站在窗边,回过头来道:“小主,纸鸢升起来了。”
棠贵人整整衣裳,道:“走罢。”
湛蓝的天空里飘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纸鸢,非常显眼。棠贵人一早就安排了姚小官在香笙阁附近,薇昭容和婼昭容一同去香笙阁时,姚小官便升起纸鸢示意。
香笙阁极为幽深,再加上冰块供应得足,隔去了外头的热气,很是清凉宜人。
薇昭容摇着一柄绘潜溪绯软罗菱扇,道:“听闻几日前棠贵人侍寝了,帝上很是喜欢她呢。”
自素心榭一事后帝上便对佼婉仪冷落了很多,现下听到有人得宠,自然是忿忿的:“荷上起舞,也难怪能迷倒帝上。一出了宫,那些狐媚子就把持不住开始施展媚术。真是天生的妖孽。”
婼昭容道:“一个棠贵人好不算什么,姐姐要提防的可是悦妃和颜婉容。”
佼婉仪被戳中痛处:“这笔帐有得算呢!”
她慢慢回扫了一圈座下二人,叹道:“也怪我们自己的人不顶用,才会让她们有机可趁。”
薇昭容和婼昭容忙齐声道:“都是嫔妾无用不能为姐姐分忧。”
佼婉仪只当没听到,低头沉思了一会人,忽地放声笑了起来:“好好,宫里没有,那就到宫外去找。”
薇昭容盯着佼婉仪想了一会儿,也笑道:“姐姐不愧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
婼昭容忙追问道:“两位好姐姐有什么话就直说了罢。”
薇昭容道:“姐姐的意思是到宫外招外援入宫分掉颜婉容和棠贵人的恩宠。”
见薇昭容听懂了自己的话,佼婉仪禁不住起身踱步,慢慢道:“既然有了这个好计划,就得好好筹谋,最好一击即中。此人不仅要有汐妃的美貌,还要有悦妃的媚态,更要有过人的心计智慧,才能在后宫里游刃有余。只是,这样完美的人儿,要到哪儿去找?”
薇昭容眼睛猛然发亮,吐出两个惊心的字:“青楼!”
佼婉仪与婼昭容一时间不解其意,直瞪着她,薇昭容忙解释道:“姐姐想想,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贵族后裔、平民秀女,帝上什么女人没见过。可是青楼里的女人帝上哪里有机会接触,要想拖住帝上的心,就得给点新鲜的东西尝尝。”
佼婉仪迟疑道:“只是若非完璧之身……”
薇昭容道:“姐姐可以让家人从宫外找几个长相出众的女童送入青楼,只学习不接客,待她们磨练几年,必当脱胎换骨,再从中挑选佼佼者送入宫中。”
佼婉仪道:“此人,我必须完全把握得住。”
婼昭容道:“那便最好无亲无故,只能以姐姐为依靠。”
佼婉仪点头:“本宫会尽快安排家人去办这件事,你们也要守口如瓶。”
薇昭容和婼昭容道:“这是自然,请姐姐放心。”
宫女禀告:“主子,棠贵人求见。”
佼婉仪想了想:“让她到这里来。”
棠贵人明白自己今日到这里来的目的,因此带着最谦卑的笑向佼婉仪行了大礼:“嫔妾慕氏见过婉仪娘娘。”
佼婉仪先在棠贵人身上打量了几个回合,方道:“平身罢。”
棠贵人起身,继而又向薇昭容和婼昭容行了大礼:“妹妹见过两位姐姐。”
她位分本在她二人之上,原本是要接受她们行礼的,可如今这番,薇昭容忍不住道:“呵,妹妹这礼好大,我们可受不起。”
棠贵人笑着道:“我既是称呼二位为姐姐,这礼也是应当的。”
佼婉仪道:“妹妹真是懂事,难怪能得帝上喜欢。好了,入座罢。”
棠贵人偷偷审视了一番在座中人:佼婉仪姿容不俗,一双长方形的宝光突射的大眼睛,只不过细看之下眼白过多,有隐隐的杀气;薇昭容端庄持重,婼昭容天然纯美,各有各的味道。
棠贵人道:“本来嫔妾早就想来向三位姐姐请安的,拖到今天,实是不该。”
佼婉仪道:“幸好妹妹趁早来了,不然以妹妹的圣眷优渥,还不知要等到哪天才有空来请安。”
棠贵人忙赔笑道:“姐姐年轻貌美家世显赫,才是真正的圣眷优渥。帝上喜欢嫔妾,不过是一时的喜新。旁人瞧着嫔妾得宠风光在外,可其中的滋味……唉。”
她故意说一半藏一半,佼婉仪果然道:“妹妹有宠还有什么难言之苦?”
棠贵人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嫔妾,嫔妾只不过略识佛法方得太后赏识,谁知宣妃娘娘便因此对嫔妾怀有敌意。上次……”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佼婉仪:“嫔妾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娘娘答应。”
佼婉仪听她这样说心里暗喜,道:“本宫也很同情妹妹,有事直说罢,本宫尽力而为。”
棠贵人道:“嫔妾知道宫中就数佼娘娘和宣妃娘娘关系最好,恳请娘娘在宣妃面前多替嫔妾说几句好话。嫔妾只想在这宫里安安稳稳过下去。”
未绾适时上前,把一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呈到佼婉仪面前,棠贵人道:“嫔妾新得了帝上赏赐,不敢独吞,特地挑了些最好的来送给三位姐姐。”
佼婉仪漫不经心看着面前一堆玩意,她出身世家,见过的好东西自然不会少。纵然棠贵人已挑了“最好的”来,又怎入得了她法眼?
佼婉仪搜寻了一会儿,捡起一个精致的桃心木匣子,一打开,便有光芒满溢。
四只耳坠静静陷在一色素锦里,蓝宝石环粟色黄羊脂玉,就像湛蓝无尘的海水静静拱托着一轮新出于海平面上的旭日,激荡着初生的温暖。
佼婉仪取出一只坠子托在掌心,那样深邃的蓝色仿佛要沿着她的手腕流下来,寒冷的颜色含着和煦的光辉,莫名令人心安。
她虽自幼见惯了奇珍异宝,可如此稀罕的东西可倒真是前所未见。她尚且如此,更不必论及薇昭容和婼昭容了。
棠贵人道:“这是太后赏赐给嫔妾的,听闻这坠子是由天生就长到了一起的两块原石精心雕琢成的,不是后天人工加工的。嫔妾陋颜配不上,所以特地拿来送给三位姐姐。”她说到“三位姐姐”时,音调奇异地变了变。
佼婉仪一边啧啧惊叹:“鬼斧神工,浑然天成,果然也就太后手里还留着些好东西。”
薇昭容起身上前,道:“嫔妾替姐姐戴上。”
可巧佼婉仪今日并无佩戴耳饰。侍女捧来一面螺钿星云纹镜,佼婉仪左看右看,对镜子抛了个媚眼。她肤色白皙,无论黄玉还是蓝石于她都是很相宜的。
棠贵人在一旁道:“这样的东西只有送给三个姐姐才不算辱没了。”说到“三个姐姐”时她的音调仍是拔高了的,尖尖的,细细的,戳到人心里去。
佼婉仪一时心里高兴,便道:“你的事,本宫记在心里了,有空自会在宣妃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棠贵人依旧谦卑笑道:“嫔妾先谢过娘娘了。”眸光一扫,却发现身旁的婼昭容已微微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