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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从来不知道世外桃源之外的风景流年和世事变迁,唯一能够幻象而出的便是爹爹运用叙述故事的方式衍生的画面,金戈铁马,兵凶战危,全部灌输进脑海里,就像突如其来的鲜红的花瓣雨,怵目惊心又美伦美奂。这不是故事,而是生命——每当爹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会看向旁边缝补衣裳旁听的娘亲,四目温柔。这时我便窃笑着跑开。

      毕竟对我来说那些只能理解为故事,并不真正懂得生命的真谛,特别是生活在这四季风景定格的画面更迭,去而复来。如果说山涧是我的生命源泉,崇山峻岭便是我的花花世界。爹爹并不愿意说那些粗暴的画面,他说:希望自己的女儿如生活在水晶国度的醇白无暇,就算一丝丝的侵染都不可以。可是我不依不饶,直到爹爹妥协。

      年方及笈,我端坐的身影映在镜子里,乌亮的头发缠绕在身后娘亲的手指间,娘亲专注的眼神里带着宠爱和温柔,嘴角的笑意就像夜晚高悬的月轮,高洁舒心。以前我闹过一个笑话,问出的问题是——夫妻之间是怎么认识的?怎样才能遇见对方?如果遇不见是不是会孤独终老?结果,娘亲被米饭呛住,四处都是爹爹浑厚的笑声,并问我是不是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你看看,这不是想让我羞死么?现在到了及笈的年龄,我更是不会去闹笑话了,虽然还是好奇。

      更多的是——为什么娘亲会跳那么美的舞蹈,为什么爹爹懂得文韬武略,为什么我们会生活在世人的另一个极端……这样的问题萦绕盘旋却又觉得该天生如此,就像我对外界的影像有多少幻想也从未想着走出去,那条既定的思想仿佛是随着娘体的胚胎一起形成,无法脱落。

      门槛外的光线无声息地移动,折射地瞳孔发热,耳边是清晨山涧苏醒的歌声,听着上空呼啸而过的鸟啼,可想而知它们振翮高飞的快意。

      我回神端详镜子里自己眉宇间的一股清冷,漂亮不繁琐的发饰衬托着微微地柔和,却在看到身上的暗云纹白罗衫皱起。我并不懂得这样华美轻柔的装扮。转身,镜子里是腰带下细细的腰肢,墨发缠腰,身段轮廓柔软,不似以往随意奔逐的自己,可又是那么地好看,瞬间连周遭的风景都无暇顾及。

      一下子长大的感觉,我拎拎裙摆,露出圆头刺绣的鞋面,抬脸看着面含笑意的娘亲说:“原来可以和娘亲一样的漂亮,嘻嘻。”

      “喜欢么?”娘亲温柔地问。

      “嗯!喜欢!”我回答地用力,新奇地往镜子里看,眼里印着顾盼生姿的影像,随即我又担忧地问,“娘亲,穿成这样羽飞会认识缘纾么?缘纾很担心呢。”

      娘亲掩唇轻笑,衣袂落下,语态轻和:“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转身拎着裙摆就跑,又猛地停下,恍然地对着娘亲说:“要慢点走哦?”

      “对。”

      羽飞是那匹雄马——我童年的不善言辞的伙伴。健壮的身躯,浑身的在太阳光下泛红的棕色长毛,奔跑时会有的飘逸帅气,鼻梁刚硬挺直,深色的凸出的眼睛里带着狂野的马首是瞻的傲气,待在马篷里踢踏着腿,趾上暴露的粗筋很有韧性,仿佛刀都砍不透的厚度。我用端庄的步伐去试探它,内心忐忑,不知道与往不同的装扮会不会让羽飞暴躁,希望它有看清自己朋友的本领吧。

      羽飞打着喷嚏似的呼吸扭转头,四目相对时仿似看到它表情端详的停顿,在我静气屏息中向这边的栏杆迟缓靠近,虽则不是立刻,那是因为它在适应着什么,强壮的身躯稳稳地站立,坦然自若的样子。这可乐坏了我,羽飞平时看到我就是这个样子,忠诚友爱地让我感动。

      我走进去抚摸羽飞的鬃毛,光滑地舒手心,它完全是享受的待遇,一动不动。曾经我不及的高度,围栏也越发关不住它的高大,上空是树枝绿条的虚掩,阳光打照在径叶上变得绿油油的。仰望便是自由的天空,它和我的待遇差不离,预测夜半有雨时就会牵它入马篷的里间。

      “羽飞,穿这漂亮衣裳我都不知道如何走路了,感觉自己的形态都被它创造了,幸好你看穿了我,否则就更难过了。”

      “我在想以后我都得穿这样的衣服了,昨晚上娘亲就把以前男式的衣裳收拾起来。那便只能适应以后。当然,你也要快点适应,好么?”

      我抬头望向山的那一边,山腰上被光线折射出的阴影连绵起伏,幽深地完美。我说:“算算爹爹出山的时间,那剩下的还有一舍的路程要走呢。难道带着羽飞不会更轻便么?可是爹爹说不能忘记自己奔走的速度。或许就是指怕安于现状的懒怠吧。”

      “好吧,我们只管等爹爹回来,在这之前我想试一下穿这衣裳骑马时的感觉,羽飞,你可别把我跌倒下去哦。”

      一样的肆意快乐,风拽着衣裳,衣裳抓着我,我拉着缰绳,耳边有风传来的娘亲的呼唤与无奈叮嘱,她总是担心小小女子驾驭不了马儿的野性。我巧笑着,两腿夹紧马腹绕着屋前奔跑,下面是蹄铁敲打地面的声响,越过不远的草湖向山林的小径奔去。我感到身下的羽飞比我还开心,崎岖的路也是平展展的了。

      我熟知从小生活的世界,羽飞也一样,很少有人摸得清,群山连绵又深邃难寻。我们不靠近崇山边缘,隐没在山林驰骋,透析枝叶的光线在身上脸上快速划过。从山坡顶俯冲而下,旁边就是碧绿的水竹,溪水浅浅,泛着波光点点。我牵着马走近,踩在凸出的石墩上弯腰掬水玩,羽飞饥渴地饮着甘美。

      发现那具人体尸骨是我准备离开时,扭曲着肢体空寂地躺在水竹根部,被一缕阳光折射地发亮森寒。头顶乌鸦的聒噪成片,惊地专注喝水的羽飞都抬起头来。我的心口更是低温发怵。

      娘亲说,那不吉利。

      是离开的太远了,纵使快马加鞭返回的路程也整整多了几十倍。遥望屋顶悬梁犹在,枝叶翩跹,是生命在摇曳步舞。

      我快速下马,周遭静地只有风声,屋门是开启着的,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可我心跳的频率在失常——不在原位横七竖八的桌椅,地上的茶杯残骸,还有房间柜子里的衣裳都被翻乱,狼藉的异常。

      “娘亲!爹爹!你们在么?”我叫唤着,心脏阵阵紧缩,不明白这里发生什么事,最坏的打算中也未见任何血迹。

      靠门口的墙壁上,爹爹的剑还在。他怎么能忘记呢?我上前取下,掩盖的地方露出两字,快走。我想都没想就往外跑,羽飞的嘶叫在同时响起来。浑身漆黑脸蒙布的人突然从天而降,在我还未靠近羽飞时执剑逼来。‘锵’地一声,被我横亘的剑阻挡错开,震地手臂发麻。他们每个人都执着剑,而我有爹爹的剑和羽飞,相比之下我只有逃跑。

      我显得被动,显得很不会打的落魄,他们进击的空档处处逼着我的脚步,渐渐远离与羽飞的距离。在他们轻敌中我的剑尖带着锋利的寒光扫过,两个黑衣人的脖颈血液四溅,落地成画,倒地无息。

      铁腥味扑鼻而来,掩盖大自然的清新。我知道弱肉强食的下场,深山野林中总有这样赤裸裸的真实写照。感觉自己是在吸血得以生命,就像爹爹说的那些故事里举着武器才能另辟蹊径。

      同一时,箭镞破空而来,擦过耳际直取人性命的速度,器具刺入□□的噗嗤声,我身后的两个黑衣人被同一支箭贯穿,我用剑虚扫一边,人往空档处冲去,跨上马急催:“羽飞,快跑!”

      羽飞撒腿狂奔,跨越草湖,进入森林中,身后一个碰撞,熟悉的气息紧紧地裹住我的身体,缰绳被另一只坚实的手掌握住。我激动地偏过脸,唤着:“爹爹!”

      爹爹一手护着我的腰,说:“有没有吓着?吓坏了吧?”

      “不知道,当时没有想过害怕,但是现在有爹爹在会反而有了惊魂未定的感觉。”我老实地说出连自己都纠结的话。“爹爹,娘亲呢?”

      “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爹爹,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我问。

      爹爹皱着眉什么都没说,低吼着促使羽飞更健步如飞。

      杲杲日光从苍穹顶泼洒每隅,在森林里成各种图案,带着炫耀的梦幻晕圈,风景不断快速后退,无尽无休。就在我觉得路途会延伸下去时,羽飞一个腾跃,转弯,爹爹拉住缰绳停下。爹爹按下了我将起身的动作,独自下马,扒拉着路边靠里的凹处上带着枝叶的荆棘,爹爹粗糙的手就好像不痛似的,因为里面藏有娘亲。

      娘亲被爹爹搀出来,那急切的心情连着脸色都苍白,我知道她的心思,叫:娘亲。

      娘亲看着我,唇抿着,被吓坏了,惊魂未定,什么都没说地转去面对爹爹,仿佛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双眼里都是脆弱的泪水。我心痛,却什么都做不了,爹爹才是他要依附的参天大树,也是我的。

      没有风,却感到树叶的浮动。正是保墒时节,马蹄的正前方已不是平展展的路,是一小片顽强生存、保持土壤湿润的野草。或许末路,爹爹才会把娘亲藏在这里。四周有稀疏的椑柿树,青色的果实,在我童年时期苦涩过我的嘴。现在我却想念那种味道。

      在开心的日子里,苦涩也是甜的;穷途末路里,甜的也是苦涩的。

      爹爹把娘亲带到马跟前,说:“你上马,和缘纾先走。”

      “那你呢?”娘亲惊呼,想上马的动作收回,而我伸出的手顿住,看向爹爹,可那脸上的表情太刺眼。

      “我一个人可以引开他们,缘纾,你带着娘亲穿过草原,在山林中踏出路来,一直沿着西方跑别回头,晚点我会与你们会和的。”

      看来爹爹已经想好了出路,为自己妻女。那他呢?真的能引开那些夺人性命的杀手?我沉静地坐在马鞍上,眼眶发热地不愿想下去。人一旦触及到软肋,就会失去智慧的平衡。心口被娘亲的绝望声更添悲伤。

      “不!为什么不一起走?要不让缘纾先走,我陪着你引开他们……”

      “你不会武功,到时逃脱都不能,缘纾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你和她安然无恙,我才能有希望求生。相信我,只是分开一会儿,很快就能见面。好么?”

      爹爹是那么温柔,让娘亲的泪水涔涔落下:“不……”缘纾知道,娘亲已经妥协,这是唯一的法子。

      娘亲被送上马背,搂着我的腰,接着手背一沉,是爹爹宽大而粗糙的手掌,无声地传递千言万语的希冀,她要活着,娘亲也得无事。可是爹爹知不知道,我好想告诉他,刚才我杀了两个人,是人,白皙的手或许都成红色的了。可又明白,境况已不容许我迟疑。待爹爹准备转身离去时,我把剑递出去:“爹爹,一定要来找缘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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