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雪》豂青树

2、第 2 章

　　杜鹤荀醒了。
　　他从一场桃红柳绿绘满江南美景的好梦中缓缓转醒，周身是一层从梦境中带出来的被梦中空气里的酒味熏醉了的酥意。他又有些怔愣，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无奈身子乏得很，只得躺在床上，盯着床帏的金线流苏愣神儿。
　　“你醒了。”清清冷冷的话音儿传过来。
　　杜鹤荀转过脸来，只先看见一双白履，往上便是袍尾繁复华丽的花纹。他便知道这是谁了。
　　“我以为你仍在京里。”咀嚼半天，说出这句话。
　　“我若在京里，你便早已经死了。”
　　杜鹤荀不语。
　　“你此次亲领皇命南下，却不曾知会我一声。”丢下这句话，那人转身便走出了门去。来的这人是梅屿，出自有南梅北柳之称的梅家，与他在白鹭书院曾有过同窗之谊，然而之后经历变故，家道中落，梅屿便离开书院，扎入商海。只是当时梅家人对梅屿经商极为反感，书香门第中怎能出一个沾满铜臭味的逆子，几乎将他逐出家门。怎知以梅屿的头脑，这些年在商海也极为了得，现如今梅公子三字，更不是谁人想叫便叫得出的。
　　梅屿性子本就有些怪，平时冷面冷心也就罢了，若真是惹怒了他，倒还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他当时走得急，只是托人给梅屿传了话，听梅屿的意思，竟是没收到他的口信。
　　眼下这般情景……杜鹤荀长叹一声，披衣下地，虽四肢冷硬却也无法，强撑着走出门去，梅屿立在门外，微仰着脸，雪在发上已细细密密落了一层，细瓷似的脸上也略显冻出的青紫。
　　“你真是何苦来受这一遭罪。”杜鹤荀叹着，把梅屿的手捧来暖着，呵几口气。梅屿暼他一眼，面上冰凉无甚别的表情。
　　“罢了罢了，你要发脾气只管冲我，咱们先进屋去可好？”握住梅屿的手，想先让他进去。“杜鹤荀，你方才不愿见我，我便走，你若是想死，我便只当你死了，现下假情假意，没得恶心人。”那人把手抽出来，看也不看他，直直地走向屋里。许是冻得久了，步子都有些僵硬。
　　杜鹤荀连忙快走几步，扶住梅屿的手臂。梅屿挣了几下没有挣掉，瞥他一眼，随他去了。屋子里很是暖和，杜鹤荀扶着他坐下，忖度着开口：“阿屿……”只唤了声名字就惹得梅屿一记眼刀飞来，让他登时有些赧然，但话已开头也不好硬生生憋了下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却见梅屿眉头忽地紧皱，面上又冷几分，片刻方道：“待我知道你领命南下，已经是半日之后了，你一个人走得急，路上难免有不周全之处，我便骑了匹快马随着你们的路线疾走慢赶这么些天。得亏你那个车夫不是个伶俐的，他只把你扔在蒲岭山上却没有杀人了事……不然……”声音忽的沉下来，冷冰冰地几乎渗出了冰碴子。“若不是我捡你回来……”又低低地说了起来，似乎想到那天的场景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怕疼般地眉头再次狠狠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东西而稍稍弯曲，身子甚至怕冷般的微微抖了起来。杜鹤荀鲜少看到梅屿这么情感外露过，登时心疼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马上起身，把梅屿拥入怀中。“不要再想了，看我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咱们可还有一辈子好过呢。”梅屿这次倒没有推开他，只是自顾自轻轻低语，又像是有些脱力般的：“也是鬼迷了心窍，当时想也不想就赶去追你，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似的……”
　　梅屿自不会说自己那天如何心里总觉得不安，又是怎样快马加鞭心急如焚，当时的急切到现在竟跟做梦似的，想不真切了。就连当时看到杜鹤荀跟死了般毫无生气地倒在雪里，自己那种绝望的心情，也记不大清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杜鹤荀看梅屿似乎是在想什么东西，于是握紧了他的手。梅屿不说话，于是他一个人絮絮地说了起来。“都是我的错。”
　　“我本想着公务紧急，便即刻动身了。差人告知你，结果没想着你没得到信儿。”
　　“本以为此番南下不会出什么纰漏，谁知却被曹平陷害，落到如此地步……”
　　“是我太过大意了。”
　　“让你担心……”
　　“对不起……”
　　梅屿静静听着。
　　听杜鹤荀一叠声儿的道歉，原本冰凉凉的心脏此刻便一点点暖了起来。
　　于是，嘴角再也忍不住轻轻向上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