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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口诛鞭笞 ...

  •   十七

      向元明面如死灰,目如死鱼似的呆滞不动,想来这番话叫他怕,他心里头对张胜在意,也不想待他走后,张胜对他只留厌恶。

      阮景蹲得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便觉得冰凉冰凉的,险些又跳起来;向元明跪在地上了这许久,膝盖怕是要跪坏了。

      阮景又说:“此次捉你,事关机密,今日朝上只报了你告假,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那人是谁,朕绝不将消息放出去,张胜眼里,你同过去一样。朕不杀你,为你医病,还准你在京畿寻个宅子悠闲度日。你说,这样可好?”

      阮景盯着向元明的眼,向元明刻意地扭开了头,阮景猜他心下动摇,便道:“朕同向元明可作一番解释,就...道你辞官,周游四海去了。你们要会面怕是不成的,若是想见他,京畿离城里也并不太远,但警觉些别叫他察觉了,想瞧瞧他,也不是不行。”

      锁链又开始一阵轻响,阮景只能说到这份上,便撑着地站了起来,自觉这番口才甚好,心底笑开花。才往回迈了一步,便听“丁玲咣郎”一声重响,大概是向元明拜了,锁链砸到地上。阮景心道他果然被劝动了,喜极转身,向元明额头紧紧贴地,声音从底下传来。

      “元明谢皇上隆恩,自知罪孽深重,甘愿伏诛。”

      他还是抗拒不从,说什么“伏诛”,命都不要还是不肯说。

      阮景气极,他今儿大早醒来便想着如何好言相劝,方才那些话嚼了许久才出口,这会儿向元明轻轻松松几字就给驳了,不由动了怒,道:“究竟是什么人,你要这么护着?你双亲皆已亡故,还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身为大荆子民,高官厚禄、进侯加爵,前途无可限量,你到底为什么叛国?”

      向元明并不抬头,只贴地跪着。阮景耐心不算顶好,这会儿真恼了,回头瞧见史正,忽然计上心头,毫不在乎似道:“你去把向府那十几个下人提到这儿来,向元明好大架子,朕劝不动他,心里头难受,想杀几个人解气,眼下却有人好让朕解气,既然向元明伏诛,叛国是牵连九族的大罪,那些人迟早都要跟着主子陪葬的,不如现下先杀了,朕瞧个乐子,也好消消气。”

      此言一出,向元明猛地抬头,史正也大惊:“皇上,向元明的罪行,要入了公文,才可...”

      阮景冷着声音道:“你把人提来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史正竟跪了:“皇上三思!”

      阮景走到他跟前,顺手摘下了他乌纱制的官帽,在手里头转了两圈,道:“这顶侍郎帽子,你可是不想戴了?”

      “臣不敢,但...”

      阮景把帽子架回史正脑袋上,才道:“既然不敢,就照朕的话去做。”

      他恰巧背对着向元明,故而趁此机会对着史正挤眉弄眼,向元明是半点都瞧不到的;史正面露疑惑,阮景整了整他的官帽,借机轻叩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才敲醒史正,心道阮景不过要唬唬向元明,慌忙领命道:“是!”亲自率人出去提向府下人了。

      阮景回那张红花梨的太师椅坐了,方才一番劝说说得口干舌燥,恰好桌上有茶,便倒了杯喝了,滋味烂极,比白水还糟些,他勉强饮完这杯,便不再添,翘着脚瞧向元明。这会儿功夫,他又垂了头,不知在想什么,阮景不由叹息:“元明,你太叫朕失望了。”

      向元明此番却不再叩头,只低着头。史正同几个侍卫到了,一会儿这刑讯的屋子里便跪了一地人,参差不齐地喊着“参见皇上”。阮景扫了一眼,瞧着有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脸虽不认得,身形却同楚曼相近,想来这便是她了。

      阮景起身,对着向府家奴道:“你们主子犯了事,朕要他交代清楚,现下正僵着,便借你们来用一用。他拖一柱香不说,朕就砍一个给他瞧。你们做下人的忠心耿耿,听说昨日还有人央着送药,送药的是哪个?”

      阮景走到他们中头发花白的老头面前停了,道:“想来是你了,你既然这么忠,为你家主子去死,也是肯的,朕说的对不对?”

      那老奴低头跪着,并不吭声,阮景却听他手上链子轻响,也是怕的,便对他和颜悦色道:“你若是怕了,不想死,便求求你家大人。朕救不了你,唯有你家向大人能救,只要他一句话。”

      老头垂头不语,阮景朝史正道:“点香。”

      一丝檀香弥漫开来,阮景轻吸一口,对史正道:“你这儿茶不行,香倒还凑合。”又转头问那老头:“老伯,你贵姓?”

      老头愣了愣,才吞吞吐吐答道:“我...我姓胡。”

      阮景便道:“胡老伯,你家大人就在那儿,你若是想活命,就去求求他,求到他心软肯说了,朕就放你回去。”

      老头迟疑了一下,似乎是瞧见那支香,跪着爬到向元明身边,果然开口求他:“大人,皇上要知道些什么,您行行好,说出来罢...我还有一双十岁的孙儿,老婆子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只有我照看着...大人...”

      向元明并不为所动,老头往地上磕起头来,向元明伸手扶了,老头却拦腰抱住他,痛哭流涕道:“大人...大人体弱,怕是也受不得狱中这许多折磨...昨日求送了药,可服下了吗?大人,您说出来,便能回府好好医病了,大人...”

      向元明轻笑:“你道我还能回府么!”将挂在他身上的老头推开,似是费了不少功夫,此时香燃了大半,阮景不慌不忙,却听向元明道:“皇上,罪臣府上下人,同臣并无亲缘关系,更与此事绝无干系,求皇上开恩!”

      阮景摇头:“朕已开恩了,只看你怎么做。”

      向元明闭嘴不语,一屋子人便僵到了香燃尽。阮景道:“向元明,你可想好了?”

      向元明并不答话,阮景给史正一个眼色,史正指了两个侍卫,将老头拖开,胡老头口中不住喊着“大人救我”,向元明听若未闻,阮景却沉不住气,道:“真真狠心。”

      向元明突然抬头,道:“皇上莫再演了。”

      阮景小吃一惊,面不改色,只暗暗握了拳,向元明道:“皇上不必再演了,您素来仁慈的性子,罪臣曾听张将军说起往事,皇上连只蛾子都不舍得伤的,何况是草菅人命的恶行。”

      阮景冷笑:“他同你倒说了许多。你怎么就知道,朕不会杀人?”

      向元明摇头:“皇上现下心意,元明半点不知。但即便皇上杀光一屋子的人,元明还是不会一样。军营里已有诸多兵士因我而死,元明见惯生死,并不是想不开的人,既然总要负人,那这世欠下的恩情,来世慢慢还便是。”

      阮景愣了一愣,向元明口气平淡,阮景竟拿他束手无策,只听史正道:“皇上,您歇一会儿,臣来审。”又招手,命人抬出了刑架。

      本朝律法不比前朝严苛,对官吏管束诸多,刑部不得擅用私刑,但若有确凿证据的重罪,依律可用笞刑、针刑、贴加官类的手段逼其就范,叛国便是其中之一。

      阮景自认竭尽全力劝说,既然无果,只得将主审权交还史正。他知史正做事的手段,恐吓威胁偏多,倒是不兴真上刑的,这点倒是同聂星洲迥异。

      刑架已由人抬了上来,一人多高的铁架,顶上有铐手的铁环。史正命人将向府诸人带回,又喊侍卫铐起向元明。向元明被侍卫拖起,方才披上的斗篷被掷到地上,两个侍卫制住他手,将他挂上刑架,又有一人用剪子将他上身衣物拆下,动作粗鲁,丝毫不担心剪子尖利刺到他身体。

      向元明上身裸露,双手举过头顶挂在刑架上,身上瘦得惊人,最下面两对肋骨凸现。除此外更是伤痕累累,左腹上一道狭长伤口正在结痂,粉红、深红色泽交错,看起来是新伤,但愈合情况堪忧,胸口、肩头、手臂又是多道旧伤痕迹。

      阮景只觉得十分不忍入目,从椅子上坐起,对史正道:“你慢慢审,朕换个地方坐坐。”

      史正作揖道是,阮景又想起楚曼还在方才那群人中,便道:“不如朕替你去审向府的下人,你若不放心,派个人跟着就是。”

      史正道:“是,就让何郎中跟着皇上。”

      何郎中姓何名敏博,面色和善、中等身材,阮景倒不记得指了这号人来刑部,想来是吏部同刑部指任的,便问:“在刑部待了多久了?”

      何敏博道:“刚满三年,原先在永州供职,得史大人赏识,便擢至刑部。”

      他说话不急不徐,声音依旧和蔼可亲,阮景很是诧异,他道刑部官员个个都叫人恨不得退避三舍,却不知还有这样的,联系起他自述,阮景才道:“三年前...永州...你同当年永州流匪案有何关系?”

      “回皇上,当年永州流匪,在地方上便是臣审的,案卷呈到京里,才入了史大人的眼。”

      阮景拊掌笑道:“是了,那案子办得很好,朕还夸过,史正倒好,偷偷摸摸把人调来了。”

      说话间已转上另一条走廊,何敏博领着阮景进了间小些的刑讯屋,喊差役将向府下人一个个领上来。他审人风格迥异,倒是问得细致耐心,阮景听他零零散散问些“哪里人士”“在向府待了多久”“家里人怎么样”的问题,头两个还成,再后来简直昏昏欲睡。向府下人对他这个皇帝倒不似方才那般畏惧,答覆里更是罗嗦婆妈,阮景听得无趣,刚好下一个被领上来的便是楚曼,慌忙出手拦了:“这个朕来审,你换间屋子,就留朕一人在这。”

      何敏博似是迟疑了一下,朝阮景挪近了两寸,轻声问道:“此人可是皇上安插的线人?否则还是留两个侍卫在此,以防不测。”

      阮景才道:“是朕的人。你们都下去吧。”

      何敏博道:“若是如此,臣先将无关人等放出,以免向府下人生疑。”

      阮景倒不知他已下了决断,想起他方才问话细致,若是下人中有可疑的,想必已经露了马脚,这便点头道好,何敏博命众人先离开,自行给楚曼除了镣铐,这才告辞。

      楚曼当下便抱拳跪了:“参见主子。”

      阮景免了她的礼,道:“狱中一夜多有劳碌,倒是头一回见你女子打扮。面具做得还成,只不如你平时秀气。”

      说话间楚曼已除下面具,脸孔便娇俏许多,答道:“牢狱并不太糟,裴汾处,皇上可得了信?”

      阮景摇头:“不知跑哪儿去了。”

      楚曼疑道:“奇了,昨日皇上于朝中将张将军兵权授予尚侍郎,信中那人早得了消息,鸽信晚间便到了,却不知裴汾去了这许久,是为了什么。”

      阮景挥挥手,道:“或是今儿早上才回来,还没寻到功夫见朕,总不至出什么事。”

      楚曼道:“师弟的功夫皇上尽可放心。”

      阮景便道:“先不说这个。楚曼,你昨夜关的什么牢房?向府下人间可听出什么端倪?”

      楚曼回道:“昨夜男女各分了监,楚曼只同两个婢子、一个煮饭妇人关了一间,并无什么蹊跷处,只稍闲话两句便睡了。小厮杂议那头也听了,照旧一无所获,向元明府上下人都是新近请的,只一个胡伯跟了他久些,也不过四五年功夫。”

      阮景点头:“成了,身边没什么老人,这便很可疑了,倒是要将他身家背景再查一遍。”

      楚曼点头道:“是,楚曼这就着手去办。”

      阮景又加道:“官员的出身、任免都由吏部记录在案,若是裴汾那边东西不齐,你便去吏部
      走一趟,案卷都锁在他们书房里头,按年份归档,找起来也不费事儿。”

      楚曼记下了,阮景这才道:“好了,今儿便这么着吧,见着裴汾叫他即刻面圣。”

      楚曼道:“是,属下告退。”阮景感觉到袖子里什么别扭,忙拦下她:“险些忘了,向府上的老奴给向元明送药,朕这儿有一副,你瞧瞧,若同他平时用的一样,便让刑部给他进药。”

      楚曼接过了,打开药封,一样样分拣出来瞧过了,才道:“就是平时服的。”

      阮景点头,楚曼便向阮景作了个揖,一眨眼功夫,又从窗子里头翻出去了。

      阮景才想起今日来刑部是为了审向元明,不知史正那边什么情形,这许久都没传人来禀,想来还在审,不知上了刑没有,如果动了刑,又伤得如何。他心里头有些抗拒,并不太想亲自去瞧那边情形,倒不是晕血,总怕情况惨烈,他到底不忍。

      想来想去,还是推开门,走廊末尾站着两个侍卫,瞧见阮景出来了,一个来跟阮景,另一个想是去禀何敏博了,才行了两步,见何敏博从拐角现身,阮景便朝他道:“你那儿接着审便是了,朕去瞧瞧史正那边。”

      何敏博指了个侍卫给阮景领路,刚到那条走廊,木门倏地开了,一个侍卫小步跑出来,瞧见是阮景,忙跪了道:“禀皇上,犯人晕过去了,史大人来请您的意思,可要再泼醒?”

      阮景一愣,才意识到“犯人”指的是向元明,又听见他口中那个“再”字,问道:“晕了几回了?”

      “三回。”

      那侍卫仍跪着回话,阮景喊他起来,道:“朕去瞧瞧。”

      进了屋里一阵淡淡腥气,阮景刻意扭头不去寻向元明的方向,只问史正:“可问出什么来?”

      史正跪了,道:“属下办事不力。”

      阮景叹气:“罢了,向元明倔得很,一天天慢慢磨,总是成的。你动了刑?”

      史正抬头回道:“用了鞭子,抽了二十四鞭,晕了头回,用水泼醒了,再没动过鞭子,问话什么都不说,又晕了两回。”

      阮景想了想,道:“今儿便这样罢,记得给他上药。你慢慢审着,派人盯紧些,若他梦呓吐出点什么来,都抓紧了。”

      史正道“是”,阮景喊他起来,壮着胆子扭头朝向元明那边瞧了一眼,只见他垂着脑袋,发丝都散乱,身上正面不见什么伤痕,想来笞刑都施在背上,裤子却湿透了,地上还有一大滩水,青石板色深瞧不出颜色,方才能闻到腥气,怕是伤得不轻。

      胃里一阵痉挛似的抽搐,阮景忙转身迈出了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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