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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刑部大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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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安和不解,阮景便加了句解释:“那副将喜欢张胜,还在家里偷画张胜的像。”
安和在架上挂好了阮景的袍子,只道:“皇上觉着,这便龌龊了吗?”
“张胜一片好心一路提拔他,又待他亲厚,他却...”阮景说了一半,打住了,又接着道,“总之就是龌龊,张胜若是知道,必会觉得糟心的。”
安和若有所思,疑道:“若他喜欢的是寻常女子,皇上也道龌龊么?”
“便是寻常女子,他此番叛国通敌小人行径,也足让人不齿。”
安和才笑:“这便是了。古人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寻常人家公子小姐都得人爱慕,更何况张将军这般人才。”
阮景寻思着,似是这么一回事,向元明并非因思慕张胜而龌龊,而是他本身卑鄙在先。
本朝尚南风,士大夫中好南风者、不齿南风者均有,朝堂上尚不见暗流涌动,下了朝却是摩擦不断、嫌隙渐生。阮景瞧见裴汾手下的线人递上来的记录,细致周到,有些写得同话本似的,阮景才知他的朝臣私底下能演出如此荒唐的闹剧。但只不闹到明面上来,他乐得视而不见。
阮景心里头跑得远了,回了神才道:“是朕偏激了。”安和已熄了榻边一盏油灯,闻言倒是愣了愣,瞧见阮景神情认真,才移开目光道:“没有的事,皇上最能容人的。”
他又走去灭剩下的油灯,屋里半明半灭,阮景目光跟着安和,扫过窗边那张乌纹木高几。
怡红那儿得来的盒子尚未开封,安和侧过身子,打开灯罩,要吹熄那盏烛灯,脸上被烛光映得益发柔和,有圈光晕似的。他嘟嘴吹气,阮景瞧得心头一窒,下腹似乎无可抑制地热起来。
今儿已迟了,经历了这许多事,倦意汹涌;明儿又有向元明一场刑部大审。改日却定要同安和试那药的,故只喊了安和上榻,用手替他弄出来。身体倒是舒服了,心里却还有什么不足似的,但到底累了,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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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换过常服,才想起来昨夜答应了楚曼,让孜亚搬去楠竹馆的,眼下却还未问过他意思,问寝殿随侍的德林,只道“三皇子往湖边去了。”
阮景才下朝,这会儿回寝殿换件衣裳,还忙着去审向元明,是绝没功夫寻孜亚的,便只同崇福交代了:“着人将楠竹馆先拾掇拾掇,上回虽是吩咐了,却不知他们动手收拾没有。再问问孜亚,若是他想搬,便让他搬去。”
崇福那日跟在阮景身边,倒是亲眼瞧见他能将孜亚扣在身边有多喜欢,此时倒是竟然连一丝犹豫都无,轻轻巧巧把人赶出去了。不过崇福在宫闱几十年,素来多做事少说话,待送了阮景出宫,便按阮景意思吩咐下去。
刑部衙门建在城西,与皇宫恰在京城的两头,因史正主审向元明的案子,阮景要叮嘱他话,故而今儿下朝小留了他一阵子,现下,陆聪和另一个他面熟的侍卫驾着马车,便朝刑部驶去。
阮景同史正在车厢中相对坐了,道:“你可知,此次朕为何将这桩案子扔给你?”
“臣愚钝,求皇上明示。”
阮景心道:你倒不是愚钝的,只是迂,倒是再适合刑部不过。
便道:“聂尚书也就罢了,先帝在时便办了九州巡抚章蜀月、楚州知府刘隶新一行人,这些年在朕手上接的案子,也不少了。至于你那同僚仇侍郎...仇家三代为官,他父亲仍在外派,朝里关系重大,此次叛国大事,朕倒是不好劳动他。”
阮景说着,突兀地断了,下面想说的,史正必然晓得了。
仇谨言仇侍郎,投身刑部,大大出乎阮景意料;仇谨言父、祖两代人替他铺平了道路,好好的吏部肥差他不要,借祖父的面子向阮景求了最得罪人的刑部差事来,阮景只不过不好驳他祖父的面子,却不想仇谨言做得这样好。
阮景他身居高位,底下哪个臣子与哪个臣子间有间隙、哪几个又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自然清楚的,也知道仇谨言这刑部侍郎的位置,比先前许多个都坐得名正言顺得多,多少也仗着仇家根基身后,故虽未必赶得上聂星洲,也差不太远。
史正当即领会了阮景的意思。仇谨言不怕得罪人,审向元明却非同小可。明面上是折了骠骑将军的面子,但当年向元明是阮景钦点的状元,此次出征也得皇帝首肯,这便不只张胜了,便是拂了阮景的面子。此次皇帝挑了他,恰是因他出身苦寒,在朝中既无靠山也无顾虑,皇帝的面子拂落便拂落罢,不同于仇谨言世家公子,要顾虑的旁末枝节更多。
只低头道:“臣知道了。必不负皇上所望。”
阮景点头,道:“你放心,此次交给你审了,朕便是撑你的。”
说史正没后台,其实也不大恰当,他最大的后台便是长他一岁的聂星洲聂大人,这位人称“铁面判官的尚书大人,却是阮景万不得已、绝动不得的。他过去懵懂不知,三年前倒是有回宴了刑部,瞧见史聂两人祝酒形势,才多少嚼出些什么意味来,只是两人行止规矩守礼,连裴汾的线人都未尝察觉些什么,或者他们奉那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倒是很像聂星洲的作风。
不过这两人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性子,聂星洲趁先帝在世时,便把满朝文武得罪得七七八八,毕竟官场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聂星洲无所惧,史正则更是了,刑部这两个位置,倒稳稳当当坐了这许多年。
不一会儿便听马车轮在滑溜的青石道上停了下来,听有人落地的声音,车帘被拉开了,正是陆聪,道:“皇上,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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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景见过刑部的大牢,也知道天字房里头大致是个什么情形,故而瞧见向元明这副样子,着实吃了一惊。
向元明发髻已散了小些,瞧着便一身颓势;脖子上的枷锁已去了,却磨出几道退不去的红痕,隐约似还见血。手腕脚腕都带着镣铐,行走时在青石板砖上拖出阵阵刺耳的金属声音,锁链叮叮咚咚互相碰撞。
刑部刑讯的屋子,开了屋顶上一道四四方方的窗。此时将近正午,日头正好,该是暖洋洋的,落到向元明身上,却只见他肩膀不住地轻颤。他此时褪了外衣,只着一身白,想是天字房里还洁净,衣服不见污损。只是瞧着益发瘦了,颤颤巍巍的模样,似一阵风刮过便可将他带倒了。
向元明轻咳了两声,身后便有侍卫毫不犹豫地抬腿,踢了他膝窝,虽是意料之外,向元明却并未出声,一声不吭地跪了,因事出突然,他来不及用手在地上拦一拦,双膝结结实实地闷响,砸在青石板上。
阮景听得心中“咯楞登”一阵,尚不及感慨昔日凯旋的将军,如何落魄至斯,便听地下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
“罪臣向元明,参见皇上。”
他出口便认了罪,阮景松口气。如非必要,他并不想对向元明动刑,先不提张胜作何反应,阮景本身也不愿折辱他的将军,他十二岁钦点的状元。不知该说向元明看他长大,还是他瞧着向元明长大,不过弹指间,当日殿上跪着的少年便成了这幅样子。
八年前的事情记不太清晰了,那日张胜似乎也是在的,堂下发抖的人同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重合起来,阮景心中恻隐,朝史正道:“给他披件衣裳。”
史正对着阮景附耳道:“皇上,向元明已是阶下囚,不可待他太周到,否则再要审,却难了。”
史正审人有自己的一套手段,阮景此番来刑部,说是亲审,也知皇帝不过在侧坐下瞧着,如何套话诘问,都是史正的职责所在。目及向元明,到底不忍,坚持道:“向元明既已认罪,给件衣裳没什么大不了的,现下他入了狱,未定罪前,身上还是二品的官职,倒是连件衣裳都穿不得了?”
史正听出阮景心意无可转圜,只轻叹道:“皇上,至多一件衣裳,赐座、喂水,便万万不可了。”
此言正戳中阮景心事,被史正先道破,倒是不好再要什么。两人这番争执声音甚小,史正唤了侍卫来,一会儿便寻了件斗篷给向元明披上了,向元明仍是跪着,抬头道了声“谢皇上”,面色惨白,嘴唇似也干裂了。
这便开审,史正拟了罪状,命人念出;他做事踏实,并不为讨好为上者捏造是非,阮景听下来,寥寥几条,倒并无虚言。
“永清七年辛丑,向元明赠张胜西域马□□葡萄藤;永清八年壬寅,五月,张胜主将、向元明副将,出征丞狼;七月,张胜自向元明手中得丞狼王廷图示一份,深入沙漠,险些全军覆没。八月,截获向元明信笺,预谋不轨,意图暗杀骠骑将军张胜。”
史正道:“向元明,以上这些,是否属实?”
向元明牵了牵嘴角,却没有出声,史正又问了一遍:“向元明,以上可属实?”
阮景听他说了“是”,史正便道:“马□□葡萄中原并不出产,你哪里得来的?”
向元明答道:“四年前逛庙会时,看到商贩售卖葡萄籽,听闻葡萄可口,便命家中下人试着种了,得了葡萄尝着不错,去年才分了藤蔓赠给张将军。”
“是什么庙会?哪家商贩?”
向元明道:“四年前七夕,京城主道上庙会,商贩只挑了两个竹篓,并不知哪里来的,面貌已记不清了。”
史正点头,道:“便是你记得,茫茫人海里大海捞针也未必能寻着;那依你所说,此事便无人可证了?你买那葡萄籽的时候,可有人在侧?”
向元明摇头:“没有。”史正便换到一条,道:“你给张胜的地图,从何而来?”
向元明道:“我手下的亲兵截了敌方的探子,从探子身上搜来的。”
“你的亲兵姓甚名谁?现在何处?那个探子可是收作俘虏?现在人呢?”
向元明低头,又抬起头,面上浮起苦笑:“探子口中含着毒药,一旦被擒获,立即咬碎自杀。我的亲兵叫郑元龙,七月二十六,我领一千亲兵深入沙漠寻张将军,路遇夷人埋伏,元龙在那时被夷人用长矛刺死,只得马革裹尸。”
他口气悲凉,史正咬牙道:“死无对证,很好。”又问:“七月二十六,离张将军开拔不过三日,你为什么此时突然跟去了?”
向元明道:“七月二十五,手下截到两封夷人的书信,才知先前那地图是伪作,另一封里是一张地图,上等羊皮所制,画工精细,与先前那封迥异,才猜测这幅是真地图。”
“你那手下,可还是郑元龙?”
向元明摇头:“是傅忠。”
史正见有口突破,忙问:“人在...”
向元明打断了他,语声低哑:“七月二十六,被夷人用刀重伤,次日不治而逝,才十七岁。”
史正皱眉道:“七月二十六那场埋伏,你手上折损多少人?”
“临时毙命的一百三十七,七十九人重伤,约一百二十轻伤,与张将军会面时,重伤者只余十二人活着。”
他报出数字毫无犹豫,史正点头清算:“五损一,你的两位人证恰好都死了。”
向元明低头道:“夷人认出我衣着,必要置我于死地,元龙与傅忠他们...为护我而死。”
阮景听到此处,益发不明向元明所说是真、是假,或是真假掺半,心里想着:若是裴汾那处有消息,便好办得多,只是不知裴汾这大半日去了何处。又想着楚曼昨日仍在向府,大概已被一同下了狱,想到此节,阮景朝史正招手,道:“昨日向府的下人都在何处?”
“也押在刑部,只待审过向元明,再分头审下人,若是与下人无关,今日便放了。”
阮景点头,令史正继续,史正再看那第三条,问道:“你勾结外人,要杀张将军?”
向元明摇头:“我不会杀张将军。”
他只驳了后半句,史正抓了这句道:“那你是认了与外人勾结?你们还谋算些什么?”
向元明低头不语,先前两件事情,他答得简直天衣无缝,此时却一言不发,阮景心知找出这人便是关键,从椅子上挺直了背脊听史正审向元明。
向元明开口,却是朝阮景道:“皇上,张将军此行南下,或是有险,皇上必要护他周全。”
他结结实实向阮景叩了头,地上“咚咚咚”三声,再抬头时额上已红了。阮景起身朝他走去,道:“你知张胜有险,为什么还要同人勾结?那人为的什么?可是与丞狼里应外合,意在谋国?”
向元明紧抿住了嘴唇,眼睛似乎黏在青石的地砖上了,阮景已在他面前一尺远处,再要迈步,史正要拦:“皇上不可!向元明武艺高强,虽有镣铐...”
阮景挥手喊他闭嘴,蹲下,恰好与跪着的向元明同高,轻声道:“朕知道你中了‘冥河散’,是那人逼你服的吗?若是因为这毒,你把他招出来,朕便不追究你的过失,再替你去寻最好的医生延命。”
向元明嘴唇轻动,却没有出声,良久才说:“元明有负皇上错爱,事已至此,早不作活命打算。”
阮景摇头:“这是说的什么话。”他目光落到向元明腕上,镣铐套得很松,再看却惊觉,是向元明腕子细,空出好大一圈,手掌却无可逃脱。他本身面貌俊秀,阮景年少时光看他脸,绝想不到他这样能打,如今手腕却瘦得不足两指厚,不觉面目可憎,只觉可怜。
他起初知道向元明叛国,又是心痛又是恼怒,恨不得掀桌,然而现在刑部衙门,看他这等憔悴,忆及当年殿试,对向元明便再狠不下心,只道:“你怎么想张胜,朕清楚得很。”
向元明身上一阵锁链叮咚声,竟不由自主抖起手来,慌忙抑制住了。阮景又道:“张胜素来将你看作得力爱将,被他知道你叛国,恐怕他再也不愿多瞧你一眼...”镣铐又一声轻响,阮景知道奏效,又道:“不见你也罢了,只是他从今以后但凡想到你,便懊悔不已,对被你利用之事深恶痛绝,只将你看作卖国求荣的奸人。你可想他这样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