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寺胡同三十八号》良印

13、第十三章

　　容绫再醒来的时候，安安稳稳地躺在熟悉的床上。她当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枪弹的巨大声响炸得耳鸣，现在世界又恢复了清澈，令人神清气爽。在这片清明中，有两个稚嫩欢快的声音，是两个吵闹的小女孩。周丽童和邻居家的小姑娘苗苗正在面馆外面的小院子里玩蚂蚁。她们将过期的酸奶滴在两个蚂蚁窝的中间，看着两窝蚂蚁群体出动残杀起来，最后变成一大滩黑漆漆的尸体。
　　容绫穿过正常营业的面馆的大堂，和几个不正经的客人开了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便看到了蹲在院里槐树下的童童和苗苗。很少见地，安莫言正站在树荫下，看着两个姑娘玩耍。他苍白的肌肤在树荫之下呈现略有些病态的灰白，但是很好看。
　　不死师们的身体保持着的是临死前的状态，这便是，若你死的时候是残疾，那你便永远是残疾；若你死的时候是龙钟老太，那么真不幸，虽然你不会老去，但也注定永远老态。容绫与安莫言聊过他的健康状态问题，她觉得他死前应该是长期贫血，或者先天性心脏病之类，可安莫言说他已忘了生前事。容绫当然不会信，不过这也是别话了。
　　容绫走到安莫言身边，勾了勾他的手指头，“怎么这么闲得慌？这季度要过了，你可有好多报表要填呢。”
　　安莫言点点头，“工商局也要去送些礼。”
　　容绫也无语凝噎。做个体户，最头疼的就是工商，可他们又不愿意去上班受体制约束。没办法，不死师的种种优势，在有关部门面前显得一无是处，当然，脸长得好有时候还是能有些作用的。送烟？送酒？容绫去拍他的脸，“这回干脆就把你送出去好了——”
　　手被安莫言抓住，回拉。容绫落进他的怀抱里，有些惊。
　　安莫言虽然早已心有所属，但他与容绫在身体上却是不纯洁的。这也没办法，不死师大都如此，身体一直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却要求千万年守身如玉，有些过分。像安莫言和容绫，以及知念顾盼，这样的长期伴侣，已经是很忠贞的了。
　　安莫言从来不会在人前对容绫做什么亲昵的事情，但这一回，容绫有种感觉，他好像是要亲上来的。既然他要亲上来，容绫就等着他亲，反正自己从哪方面都不吃亏。
　　然而，容绫没有等到这个吻，只听见周丽童奶声奶气地撒起娇：“叔叔，妈妈要我学算数。叔叔你教我好不好？”
　　大概是见蚂蚁们都不再动弹，周丽童觉得无聊了，于是拉着安莫言的衣角摇啊摇。容绫当然是被放开了。
　　安莫言弯腰说：“叔叔算术不好，苗苗姐姐可以教你。”苗苗听了，显得特别跃跃欲试。
　　“不要！就要叔叔！”
　　容绫说：“那我来教你怎样？叔叔现在要去工作了。”
　　童童对她做了个鬼脸，“那我看着叔叔工作，姐姐你不许耍花招！”
　　直到安莫言无计可施，真的领着童童去写报表，容绫都气鼓鼓的站在槐树下面对自己说“心静自然凉”，感觉自己都不会好好地微笑了。

　　周丽童自从被救回来，就不太愿意回家。安莫言第一次将她从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只是泪眼汪汪地显得不太高兴。后来，容绫尚且没醒的时候，张虹就找上门来，说孩子想念叔叔和姐姐，不让她来她就不吃东西。又过了几天，这孩子变本加厉，离开的时候愈发艰难，已经发展成为赖在面馆过夜的景况。
　　就是在童童忘记了张小川，腻在安绫面馆的时候，张小川的案子落下了帷幕。安莫言和容绫的痕迹消除得很干净，加上周逸家里的关系，两人安全得很。张小川被救了回来，却因为军火走私，后又查出毒品交易，而被判死刑。

　　一个炎热的下午，安莫言和容绫将童童哄睡着，然后将她送回了家。他们两人来到市派出所，是来领取张小川的尸体。派出所在行刑后会给犯人家人打电话通知，张小川现存的关系最近的血亲只有张虹，张虹不愿意亲自前去，却也不愿意张小川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安莫言和容绫帮她领取张小川的骨灰，还收到了一笔额外费用。但他们并不全是为了挣钱。
　　拿到骨灰盒，两人将车停在静谧的小路边。安莫言在空中捕捉到萦绕在骨灰盒上方的仅剩的一点灵魂痕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仔细地捏曲这什么，那样子在别人看来一定很可笑，但在容绫看来，认真得可爱。容绫安静的等待着。她知道先生这是在引灵。仔细回想起来，她第一次看到先生对她看不到的灵魂做这种奇怪的事情的时候，也并没有觉得可笑，只觉得神秘、庄严，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那大概就是“美”吧？

　　人死之后七天之内，灵魂会萦绕于尸体周围，就算尸体化成灰，灵魂也不会消散，只是，随着七天时限的临近，灵魂的依附会越来越弱，七天之后，灵魂脱离尸体，加入轮回。引灵师这种古老的职业，便是一些灵力超群的人运用灵力帮助灵魂顺利进入轮回，只是当今，这种职业已经被列为封建迷信之流，消失在社会表层当中。仍然在乡村暗地里活动的引灵师，大半都是与灵魂的操作有着不解之缘的不死师。
　　引灵师的最基础级别是单纯的引灵。引灵可以看不见灵魂的实体，仅仅凭借引灵师的念词和意念就可以做到。更高级的，是可以看见灵魂实体的识灵术。人的灵魂是最最本质的存在，一切破坏灵魂，或阻碍轮回的灵术都是禁术，使用者将伤害引至自身，使灵魂脆弱，更接近陨灭。这些禁术中，包括诅咒、灵魂拆分粉碎，以及制造不死师所运用的封灵术。
　　像安莫言这种，懂得识灵、引灵，甚至懂得封灵来制造不死师的，已经是十分高级的引灵师了。容绫对他不是不崇敬，但他说起过，与他曾经的妻子苏落比起来，他还差得远。

　　张小川大概死了四、五日，灵魂的依附已经很微弱。容绫当然除了一团透明空气什么都看不到，她很想有朝一日也能体会一下先生眼里的世界，是不是每个人每个生物的周围都是五彩斑斓的？
　　这样幻想着的时候，安莫言抓住了她的手。眼前一黑，容绫被安莫言拖进了一个阴雨绵绵的昏黄世界。她向四周瞧了瞧，自己仿佛在天上，对地面的一切一览无余；又仿佛可以平视一切，并没有令人晕眩的鸟瞰感，感官神奇。她知道安莫言就在自己身边，甚至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中的温度，但看不见他。
　　这体验也不是第一次了，容绫知道，这是安莫言拉她进入了张小川的回忆。安莫言主动要求帮领张小川的骨灰，就是为了探求他的回忆，容绫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对这个人那么感兴趣。

　　阴雨绵绵，稍高的空气湿度令晾在外面的衣服全都发了霉。外面又湿又冷，若不披上件长袖衣服，上了年纪后难免落下关节炎的病症。这是典型的，属于长江三角洲地区的暮春五月。
　　张小川就暂住在一条深深的弄堂里。这条弄堂在浦西，住的是穷人。在弄堂的深处，一个老头子开着一个小小的杂货铺。张小川现在就在这里帮工，也住在这里，帮扶老人的生活。
　　他走出来，将有股子霉味的褂子收回去，一脸磕了药似的样子。他方才在屋子里打盹儿，梦见了张虹。
　　他梦见了在泰安离开她的那一天。自己躲在站台的柱子后面，看着她在窗边憔悴的侧脸，无力地望着她离开。这还没完，在梦里，他接到了告知张虹去世消息的信，叔叔叔母叫他回去，参加妹妹的丧事。他吓得惊奇一头冷汗，然后奔到自己屋子里去，打开一个小纸箱子，看到里面放着张虹上一次的来信，心里才安稳下来。
　　他想着事不宜迟，干脆趁热坐下来给妹妹写回信。信越写越长，越写越投入，就这样忘记了店主顾爷爷的嘱咐，一大盆要洗的衣服在盆里泡了大半天，臭了。
　　张小川在这个杂货铺里负责上货这种苦力活，店主的衣服也没他承包过来一起洗。剩下的，他住在店主的房子里，吃店主做的带又浓郁上海风格的饭食，还另外享受一些零花钱一般的工资。店主不像是传统的上海男人。他严厉，脾气火爆，但张小川知道看人不能看表面，知道谁对自己好。
　　这天，店主骂了他蠢，让他把臭了的衣服都洗两遍，偷不得懒。饭后，店主叫住他。
　　“衣服洗完了哇？”
　　“嗯，洗完了。”
　　“你过来撒。”
　　店主很少这样找他聊天，找他聊天的时候，一定是想说一些重要的事情。这一次，店主所说让张小川心头苦涩。他说，店里不想这么收着他了，让他出去别的地方谋生活。张小川百求不应，店主这次居然铁了心。
　　张小川无措地问：“我做错什么了么？不能改？”
　　店主挠挠脸，“你也是大学生撒。”
　　“肄业可能都不算。”
　　“那也是辍学的大学生撒。我老头子没有孩子，乐意把店留给你，你满意的伐？一辈子卖货就满意的伐？你以为卖货能挣到钱接你媳妇出来的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