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这一次死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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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六月，北京。
古老的城四区一年一度的浮躁时期刚刚开始。白玉兰谢了，槐花尽了，生活在胡同里的老人们扎堆坐在院里的槐树下，蒲扇慢摇，与闪亮透彻的阳光隔绝。孩子们追着收废酒瓶的老爷爷，把家里酒瓶子换来的钱挪用一部分，攒够了就去三轮车伯伯那里买八毛一根的糖葫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东四辛寺胡同三十八号院开了家面馆。名字挺好听，就是跟面馆的实质不太搭。它叫做“安绫”。开面馆的是一对男女，男的叫安莫言，女的叫容绫。你看，面馆的名字很显然就是用他们二人的名字组合而成的。
这面馆很奇怪，面没有多好吃，倒是规定每日限定二十碗，卖完即歇业。每碗面的价格也不贵，这样一来，总共也挣不了多少钱。
来面馆吃面的人几乎都是熟客，他们花费三块钱吃一大碗，为的不是吃食，而是开馆子的人。容绫小姐生得美性子活泼，喜欢将乌亮的头发松松垮垮斜绑在一侧，笑起来像是旧上海的交际花；安莫言先生长得俊朗却为人清冷，便是记账也似煮酒烹茶。两人站在一起，总有种古人风气。据说他们一个二十一，一个三十一，是胡同里津津乐道的美人夫妻。
不对不对，虽说看上去像是夫妻，但是当事人一直不承认。那个从不生气的漂亮小姐容绫总是佯怒地说：“我们只是长期合作伙伴！再瞎说就在你们碗里加两大勺韭菜花儿！”
“叮铃铃”的声音从胡同口传进来。
容绫的车筐里堆着一袋子萝卜，后座是一大袋面粉，左右车把分别挂着些青菜和葱姜蒜。买糖葫芦的孩子们都热热闹闹地聚在胡同口，正好挡了她的路。听到车铃声，孩子们水波般散开，一个个朝着容绫喊：“容姐姐早上好！”
“早！偷着吃糖，当心虫牙！”容绫为自己的揶揄朝卖糖葫芦的大伯点点头，继续向胡同深处骑去。只有一个小女孩叫住了她。
叫住她的是她邻居家的孩子苗苗，正上小学，性子乖巧沉静，又长得娇美可爱。她家里的老人是老辈的知识分子，似是某某大学的教授，书香气影响，这孩子从小便爱看书，整条胡同的人都说她将来必有出息。容绫也喜欢她，因此，虽然停车不便，她也还是欢欢喜喜地停下了。
“容姐姐，这个小妹妹说要去面馆儿。她没大人跟着，我正想带她过去呢。”
容绫一瞧，女孩身侧藏着个挺矮小的小孩子呢。那是个长得颇好看的小姑娘，脸蛋圆圆的，但有尖下巴，头发梳成两个牛角辫。她约莫四、五岁，身上粉色的连衣裙似是价格不菲。
容绫问她：“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不在。”小孩儿声音很小，看样子很是怕生。她眼睛红红的，不知为什么哭过。容绫想，是因为和大人走散了？但为什么要去面馆儿呢？正想着，小孩儿又说：“漂亮大姐姐带我过来，面馆儿的姐姐和叔叔会帮我……”
这下，容绫脑中便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想。幸好她骑的是男士车，前面有横梁，她便将小女孩抱到横梁上侧坐着，问：“我就是面馆儿的姐姐，这就带你去。这样坐着难受么？”
小女孩的小手抓着车把，摇摇头，似乎对即将开始的短短一程十分期待。
安绫面馆今天也是闲坐这几个人呢。因为欧洲杯八分之一决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晚上，面馆里常聚着十来个人盯着难得的彩色挂壁电视看。现在店中的几人正在看重播。
容绫提着袋子们走进面馆，身后跟着略有羞怯的小女孩。闲得无聊的食客们便嘴欠：“哟！容小姐什么时候生了个闺女啊！”容绫笑：“要是我能生个这么漂亮的闺女得多高兴啊！”她应酬几句，便带小女孩穿过个小后院，进了她和安莫言生活的里间。
屋中颇为亮堂，安莫言正靠在窗边看一本连城三纪彦的《宵待草夜情》。
“先生——这书你从哪里弄来的！我想了它好久了！”容绫看见了安莫言手里的书，双眼亮起来。她与安莫言相处多年，依然执着地称呼他“先生”。
“给你买的。”
容绫把书抱在怀里蹭了又蹭。她早年留学日本，对日本的推理小说很上瘾。
安莫言一向只说重点。虽然日文原版又是刚出版不久的推理爱情小说，突然出现在国内怎么想怎么神，但他就是不想解释。他把目光转向容绫身边的小女孩。
容绫解释：“不知知念葫芦里卖什么药，拐了这孩子来找我们。”
安莫言细细打量小女孩，秀眉微皱，“你爸爸妈妈是谁？”
小女孩对于陌生人不问她名字而是上来就问起父母感到不太适应，磨磨蹭蹭地说：“我、我叫童童，妈妈叫张虹，爸爸叫……叫周逸。”
容绫见她说爸爸的名字时吞吞吐吐，就像忘记了一般，笑道：“先生你吓着人家了！跟审讯似的！童童，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童童眼圈又红了：“我的淘淘丢了！”
“淘淘是？”
“是我的兔子！”
容绫愣了，转头看她的先生，那位又把新书从她怀里夺回去看了起来，嘴角带笑。
安莫言和容绫虽有面馆，却不靠面馆挣钱。他们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一次往往就能挣上不少。容绫怎么也想不到，知念那厮为什么要让他们帮这小娃娃找兔子。这能挣到钱吗？
尽管不乐意，却也不能对小孩子放着不管。容绫也不打算挣钱了，只愿让孩子的家人来领她回去。可刚提起这事，童童就大哭起来，且紧紧抱着安莫言的腿寻求庇护。
在容绫眼里，只要是黏着安莫言，不管是老人小孩还是小猫小狗花花草草，都是不喜闻乐见的。于是她妥协了。
童童说，兔子是昨天在北京动物园丢的。好嘛，在动物园过了个夜，容绫心想早被老虎塞牙缝了。不过因为路途遥远，她便在路上问出了些门道。童童家里是国营企业的领导，富贵。昨天她在动物园丢了兔子，回家见到妈妈正在和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姐姐聊天，姐姐听了她的哭诉，便在今天带她来了面馆，说不论什么事，面馆里的两个人一定能办到。
容绫嘴角一抽，不错，那个漂亮骗子正是她和安先生的朋友知念。知念从改革开放到现在搞了好几年的外贸，近年来愈发富得流油，但她本人看上去却比容绫还年轻，可恶得紧。
这是个周末，北京动物园人头攒动。容绫拉着童童的手，心想，若她会识灵之术，找东西便能方便得多。有主的东西，尤其是活物，灵魂会带有亲近之人的痕迹。有灵魂的事物，走过的每一处也会留下痕迹。若懂得识灵，只要兔子还在这里且还活着，找起来并不难。只可惜容绫不会，安先生会却不教她。
童童领路，沿着她丢兔子那天的路线一路找寻，找到是不可能的。小孩子心事浅，找着找着，就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在猴山处久久逗留不愿离开。容绫抱着她坐在台子上，无奈：“童童，要不咱们不找兔子了。你不就寻个开心吗？”
童童回过头来朝她撅嘴，转瞬却换了个表情。她看见了什么，一下子哭了起来，紧紧抱住容绫的脖子。容绫浑身紧张起来，马上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不和谐因素。
从东面快速走来几个男人，目标显然是她们，而西面，也有类似的几个人。两伙？不对，是夹击！
容绫抱着童童就跑，边跑边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告诉我他们是谁！”童童却只顾埋头在她颈窝里哭。
别看容绫身量小又抱着孩子，她跑得依然很快。她想在被那两群人追上之前跑到动物园的保安室去，可保安室在出入口，太远。渐渐的，她终于体力不支，步子慢了下来，身后的纷乱脚步声越来越近。容绫对怀里的孩子说：“别怕，他们奈何不了我，也就伤害不了你。”
她已经跑到一面墙的前面，这里四处无人。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惊动太多人。她把童童挡在身后，面对追来的一群男人。
为首的男人说：“小姐，那孩子是我们家的，请你还回来。”
容绫看看童童，童童在摇头。
“你们骗人都不过过脑子吗？”容绫朝他们喊。
“小姐，你再不让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容绫当然不会让开，男人们便真的冲了上来，两个人伸手去抓容绫的胳膊，可终也没抓着。一个晃影，“啪啪”两声，最前面的男人左右脸上一边多了一个惨红的巴掌印，紧接着他肚子一痛，撞在身后奔来的人身上，两人仰倒在地。容绫将童童一拉，飞腿踢出，另一个男人撞在了墙上。
“啧，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连先生两招都接不下，你们也能……”
她看见有两个人先后掏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喂喂……这可是北京——”
容绫失策了，人家用的是装了消音器的枪，两颗子弹，一颗射进她的腹腔，另一颗射穿了她的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有童童突然爆发的哭声。
她靠着墙倒了下去，脸上还保持着大惊失色。
“特么……开什么枪啊！”领头人喊。
“现在没法处理，等天黑吧！”
男人们止住了童童的哭声，一个个说着：“小宝贝儿哟，你别闹了行吗！”、“姑奶奶啊，你把自己哭坏了，老板还不杀了我们！”……
容绫在死亡的状态下听到了他们说的这些话，顿觉自己被一个小娃娃骗了，这一次死得真不值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