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地震 五 ...
-
五月中,汶川地震,举国震惊。
在全国赈灾一盘棋的大方向之下,北京各大医院组织了一大批医生、护士奔赴抗震救灾的前线。叶长清是手术室护士,正是特别需要的人员,她也报了名。
叶兴旺听到女儿的决定,说道:“这个地震的特点是低速率、长周期、高强度。那就是说现在虽然停下来了,余震还有可能频繁发生,建筑啊、山体啊,都存在很大的风险。”
“爸爸,你不放心我去?”
“那是放不了心哦,你妈要是知道,肯定不让你去。”
“你不要告诉她嘛。听说灾区特别需要人,有很多手术要做,很多药品需要正确地施用。去了的医生和护士说,一天到晚连着做手术,停都停不下来。我已经不是第一批了,临时医院在的地方,都是稳定了的敞开的地方,没有高层建筑和山,你不用担心。危险的地方,是那些搜救队去的。”
“报名之前,也不说一声,换了是你妈妈,她肯定要骂你。”
“学医本来就是救死扶伤的,妈妈骂我也要去,那是应该做的事。”
“你时刻要记得,注意安全。在山区走路,手不要插到荷包里,一定要放出来,万一摔倒还可以抓到个东西稳住。还有,脖子上要挂个哨子,那个绳子是要一拉就开的那种。”
“我没有哨子呢。”
“等下我去给你买一个。”
“爸爸你放心,我们也要做安全培训的,我一定会特别用心地学习。我是独种宝,我不会乱来的,不会出事的。”
叶兴旺白了女儿一眼。虽然不想同意,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还要好好跟老婆说。
“你记得跟你妈打电话啊。”
“我去之前打,到了再打,然后每天报个平安。你们放心。”
“还有周道,你跟他说一声。”
“我走之前给他发个信息。”
周道收到信息的时侯,叶长清已经在机场排队验票了。周道马上打了个电话过来:“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这几天我们有好多会议和培训,还要清点医疗物资,特别忙。”
“......”
“周道,我挂了啊。快上飞机了。”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的,你也好好学习,别分神,我等着吃北大食堂呢。”
放下电话,周道如坐针毡,他马上去单位各处打听。他知道全国上下包括自己所在的国企,都向灾区伸出援手。但是他作为一个普通的身在北京的员工,有什么是他可以做的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周道的战友,告诉他有个河北的民间救援队伍,正组织自驾去灾区帮助当地的物资抢运与分发。周道带着同事们个人捐款采买的一车工程帐篷和药品、自己退伍军人的身份、还有花大价钱租来的高配越野车,硬塞进去了这个队伍。他本来没想跟家里说,但是周爷爷收到了自己的老同事打来夸周道的电话:“热心热肠,特别积极参与救灾抢险的活动,请年假都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救灾救难,参过军的还是不一样啊。”
周爷爷对自己的孙子有认识,捐钱他信,但是“非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他一个只有普通人觉悟的群众、党外人员,突然变得有大爱了?
冯奶奶买菜回来很快给他解了惑:
“老头,刚才我买菜碰到肖爱群了,她好一顿数落叶兴旺,说他拦不住长清支援汶川灾区。应该不要紧吧?最大的震动已经过去了。”
“余震还是有的,可能也不小,能持续几年。”
“那长清去,不是很危险?”
“有危险,但是她们是去提供医疗救助的,应该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个小孩,真是的,别人不能干?家里担心得不得了。”
“她高中就被推荐入了党,那是特别优秀的孩子才有的机会,思想高度不一样。在这种有灾难的时刻,马上就跟普通人拉开了距离。”
“扯思想。要是你家小孩,你不担心?”
“我有信念,这种做好事的人,不会有特别大的风险的。”
“不是自己家的小孩,你说的轻巧呢。”
“周道还不是去了,你最好跟我一样有信念,不拖后腿。”
冯奶奶电话找到周道的时侯,他已经跟着车队开过西安了,到目前都算得上一马平川。车队志愿者有一人坐了他的车,比周道年纪大许多,姓王,两人日夜轮着开,目标是尽快把物资送到。车队也有空车,会去成都帮忙解决当地的运力问题。
王哥算是这个志愿队伍几个初始发起人之一,跟几个平时热心公益的朋友一合计,就拉了这个队伍。周道和他很聊得来。
“不不不,跟你们比不了,你们是真的古道热肠,我就是女朋友去了灾区支援医疗,特别不放心,去亲眼看一看。”
“这是真爱无敌了。难为你为了去看女朋友,还能搞这么一车物资。”
“主要是同事多,好几个部门捐钱一起买的。”
“大灾大难就能看出来,世上还是好人多。”
越近灾区路就越难走,经常不通,要绕道或者等待疏通。更麻烦的是因为地震造成的新的堰塞湖或者山堆,地图上根本还没有。要不是王哥很有一些开车过西南的经验、周道在部队学过一点辨别方位的知识,两人就会迷路。他们这车算是好的,一是性能适合,二是车上有急需的物资,路上交通组织者,一般能走就让他们先过。从河北出发的时侯,是一个大队伍,现在只有他们几辆有物资的车还能算是马不停蹄,
另外一边,叶长清他们的护士队伍主要在绵阳市几个医院帮忙。她性格冷静,知识扎实,又有丰富的急救经验,主要的任务是跟着救护车往返绵阳、乐山、重庆等地进行重伤员的接转。有时会在绵阳,有时去更近灾区的临时医疗区接伤员。除了每天跟父母报平安,她的手机都在联系接转,周道问她在哪里的短信,她都不知道怎么回。
这天,她在空着的救护车上睡着了,周道的电话把她吵醒:
“你今天在哪里呀?还在绵阳吗?”
“今天一大早就从绵阳出发了。搜救队昨晚救出了一个小学的孩子,人数很多,我们医生也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临时医疗区,晚上可能不回绵阳了。”
“什么小学?”
“我也不清楚。你好好复习,我挺安全的,放心。”
周道他们的车队找到绵阳的当地救灾组织,登记物资,还咨询了后面会到的空车怎样能帮上忙,王哥跟着去组织安排了。
一个负责人跟周道说:“今天往江油那个方向,救出了一个小学校的人,听说人数很多,正需要帐篷和药品,你车好,能不能直接就着车送去?也免得卸货了。”
“我去!”周道说。
“再带上几个新来的搜救队员和一只搜救狗吧。”
“那有什么问题。”
新上车的陈志坚告诫他:“小周,你没有专业的搜救知识和装备,到了地方你就主要负责卸货,可不能离开车到处走啊。”
“我也是在西藏参过军的人,基本的知识有。”
“那不一样,很不一样,这么大的地质灾害,很难预计风险的。”
几人正说着,车开始摇晃起来,周道虚虚实实地踩着刹车,任本能在找一种平衡,余震带来强烈的震感下,每个人都捏着一把汗等着这一阵过去。车上的人和狗都紧张着,短短的几分钟,几人出了一身冷汗。
另外一位搜救队员杨远志说:
“你现在回去还来的及,东西我们送去。空车有其他的人开回来。你就在棉阳等,最多两天。”
“我去看看,才能放心。”
余震来时,叶长清正在给小女孩清创,女孩吓得一下子钻进她怀里,叶长清抱着满身是伤的女孩,轻轻地安抚。余震过去,远远地有雷声传来,当晚看起来又有一场大雨。临时医院的帐篷不够这么多人用,护士们紧着想法子把帐蓬的围布撑起来,让能挡雨的面积更大一些。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孩子们还小,能马上接起骨来,痊愈的希望很大,几个骨科医生手术一台又一台。叶长清她们有人辅助手术,有人给轻伤的孩子简单缝合、消炎、注射。不知不觉天就黑成一团。
在百忙之中,叶长清抬眼远远地看到山路上有一辆车灯,向着营地开来。如果是物资,特别是帐篷,就太及时了,今天晚上孩子们和搜救队,就不用淋雨,能好好休息。她心里想着,继续着手上的治疗和护理。
汽车的声音近到耳边的时侯,她听到有人说:
“你们太及时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啊,本来以为今天要淋雨了。”
“大伙帮忙卸货,装一下,是工程帐篷,大都是钢架的,有几顶是棉的,保温。”
外面人声鼎沸地动手做着晚上的布置,帐篷里也在进行着一场紧张的手术。孩子腿部插入了很长的木块,外科医生正在开刀,叶长清辅助,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手术完了以后,她和另外两个护士一起抬孩子去休息的帐篷,两个护士抬单架,她举着消炎针药水瓶、提着应急灯照着漆黑的路。
抢着装完帐篷的周道,正靠在车上休息,此时,正好看到走出来的她。应急灯的光源只洒了一点在她身上,周道却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绒毛和汗水。他的脑子里慢慢地出现了一个曾经在叶长清作文里出现的词:提灯女神。叶长清真的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把术后的孩子安顿好,叶长清终于可以喘口气。外面雷声隆隆,她走出孩子帐篷的一瞬间,天上巨大的闪电照亮四周,高大的周道站在她眼前。足有五分钟,她定定地站着,怀疑自己是不是疲劳之后,陷入了某种幻觉,但是幻觉为什么是周道?
“呆了?快找个地方躲雨啊!”周道出声,拉起叶长清进了一个就近的帐篷。
“周道?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我......我们单位同事捐了帐篷和药,我代表送过来。”
“你给我看看你。”
叶长清让周道转了一圈,还动手查看了他主要的关节部位,确认没有受伤,有些暗色的部分只是脏污。
“周道你真是太乱来了,居然开夜车走山路?我们的司机都是很有经验的本地人,你怎么敢的?”
“我在部队开过山路的,不信你去问跟我车来的搜救队员,我开的挺好的。”
“你要呆多久?”
“我明天早上就回去了,假期就剩两天。”
“那你今天晚上赶紧睡一觉,明天小心开车。”
叶长清给周道找了个床位,推他躺下,一床被子给他密密实实地扎好,走了。
周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听话,应该是累了,他就这么一觉睡了过去。听不到任何风声雨响。
营地的光源集中在手术帐篷里,夜里风大雨大,轻伤的孩子们集中睡觉的帐篷里,有人开始在黑暗中哭着要爸爸妈妈,哭声渐渐连成一片。叶长清和另外一个护士夜晚负责照看他们,她们各自去哄拍哭得最凶的两个,慢慢地,孩子们能继续睡去,叶长清却再也睡不着了。黑暗中,她想着周道在闪电光源中的样子,想着自己刚才那一阵强装镇定的慌乱.......
天刚朦朦亮,叶长清她们几个夜晚算是休息过了的护士,接手昨夜在岗的护士,继续辅佐医生给新救出来的伤员手术。周道的空车得赶紧走,又要带人,又不能在营地形成堵塞,要让空间给救护车、新的物资车。他怎么都等不到她出来,只好找了个护士帮忙带了一个小包给叶长清,自己一脚油门带着几个伤退休息的搜救队员回绵阳了。
手术结束后,叶长清接过周道给她的小包,是几十颗巧克力,想是他带在身上怕路上低血糖的零食,现在都给她了。叶长清没有吃,她把巧克力拿来哄小孩子,在这一小片灾难中的营地里,一点点甜,安抚着一个个伤痛的孩子,收获着一张张小小的笑脸。
周道把车留给救援队,自己在成都搭飞机回了北京。他比以往更坚持更平静地回归了上班干活、下班复习的生活中,偶尔能收到叶长清回复平安的短信,脑海中常常浮现那个黑暗中,提着应急灯的白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