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歌》金毛汪

34、【第三十四章】

　　对方眼里的杀意毫不遮掩，裴恕却是凛然不惧，看着他反问一句：“有何好说？我与师妹本就是大夫。”

　　“狡辩。”天策小将冷嗤一声，双腿夹了夹马腹，驱着马缓缓走动起来，绕着裴恕与苏皓月两人转了一圈，方才开口：“你们是大夫不错，可你们在恶人谷行医就是大错。”

　　“大错？”听到对方如此武断，裴恕倒是笑了：“裴某只知在医者眼中，不问贵贱长幼，不问怨亲愚智，只要是前来求医的，皆当一视同仁，所以是在恶人谷里行医还是在其他地方也罢，又有何关系？”

　　“恶人谷众人皆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身为万花谷弟子，救他们就是为虎作伥！”天策小将语罢，顺势朝着裴恕挥去长枪，裴恕避也不避，枪尖堪堪在脸上划过，一条如同红线一般的伤口立时呈现，周围浩气盟众人皆是大声叫好，将苏皓月的低呼声掩盖住。

　　苏皓月拿了帕子替裴恕擦拭脸颊伤处，好在伤口不深，只是被劲气划伤而已，否则就算以后调理怕也是会留下一道伤痕。

　　丝毫不管周围众人奚落的笑声，裴恕只是安抚的看了苏皓月一眼，接过帕子胡乱擦拭了一下伤口，便上前一步仰头望着那端坐在马上的男人：“裴某敢问将军一句，将军手中这杆长枪就不曾沾过鲜血？将军就不是杀戮之人？”

　　“你……”那小将本就不是口舌伶俐之人，被裴恕一逼问，登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沉默半晌才反驳道：“本将这杆枪，染的都是恶人血。”

　　“在裴某看来，恶人也好浩气也罢，说到底都是在做些杀伐之事，更何况恶人谷里也不全然都是极恶之人。”裴恕将视线落在被反绑在地的几个恶人谷守卫，那里的几人都不是罪大恶极之人，有人不过只是为了讨一份能糊口的差事罢了，只是此时也没必要与那将军细细解释，毕竟对方已然有了认定，就算他再解释，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让那人改变心意，更何况浩气盟与恶人谷之间早已积怨颇深，又岂是他裴恕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了的？

　　“那照你这么说你们都是被逼无奈了？”天策小将脸上显出不屑之色：“恶人总有理由为自己所做的恶事找推脱之词，你若肯改邪归正，本将愿意给万花谷一个面子饶你性命，若是不肯……”

　　言未尽，意思却是十分明了，没等裴恕开口，一直站在身旁默不作声的苏皓月却是上前一步怒声：“且不说我与师兄无错，即便是有错，又与师门何干？需要你给什么面子？”

　　裴恕微挑眉，起先有些诧异小月儿的怒意，随即便明了她的心情，她早先虽是跟着自己出谷，但实际上对于师门还是十分不舍的，这种不舍随着时日愈久愈深于是便成了容不得别人说万花谷一丝不好，这样一想，他便由着苏皓月去了，只是身形动了动，不着痕迹的将苏皓月护在了身后。

　　“与他们说那么多做什么！直接杀了他们！”周围浩气盟中人见苏皓月对那小将出言不逊，一个个便是激昂起来，那天策小将看了苏皓月半晌，才抬起手让众人止了喧哗。

　　“是本将言语冒犯了。”那小将垂眸看了苏皓月一眼，随后朝着她抱了一拳：“还请姑娘见谅。”

　　苏皓月早已做好了那人会恼羞成怒的应对，见人突然如此有礼，她反倒是愣了一愣，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去不看那小将。

　　“陆将军，已经耽搁太长时间了。”一个押送官模样的男人见状上前低语几句：“这些人是就地拷问还是押回营地就由其余人打算，您可莫耽搁了正事。”

　　“恩，是本将疏忽了。”天策小将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锦囊，自己这次是直接奉了盟主之命前来昆仑，只是在途中遇到恶人谷之人这才忍不住出了手耽搁了时辰。

　　跟押送官嘱咐了几句后，他低头看向裴恕：“本将还有要事在身，至于你们……有罪无罪，随后再行定夺。”说完，他也不等裴恕回应，便抖动缰绳大喝一声，驱马朝前疾驰。

　　押送官看了裴恕等人一眼，朝着另外几人使了眼色，手也从脖子上划了一下做出个姿势，大意不外乎是若是有人在押送过程中反抗就地格杀也无妨，吩咐完其他事，那押送官这才翻身上马朝着天策小将的身影追去。

　　“师兄怎么都不躲的？”苏皓月目送那两人离去，将视线移向裴恕脸上伤口，语气虽有埋怨手却是伸进背囊里取了止血丸递给裴恕。

　　“这点小伤用不着……”对上苏皓月的视线，裴恕乖乖闭了嘴，将药丸塞进口中吞了下去。

　　“起来！装什么死！”一旁浩气盟的人抬脚踹了踹那几个被反绑着的恶人谷守卫，语气不善。

　　“有本事就杀了老子！”其中一个守卫满脸愤恨的挣扎起来，又被其他人踹倒。

　　“你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你？”剩余的浩气恐怕都与恶人有仇隙，听见那守卫的话，立时将他们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将佩刀抽出架在那守卫颈上，冷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脸：“告诉你，你们这些恶人连渣滓都不如！杀了你们，还怕污了我的刀！”

　　“呸！”守卫冲那人脸上啐了口血沫，不出意料，脸上便被那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登时肿的老高，苏皓月与裴恕两人站的不远，看见这一幕皆是蹙了眉头。

　　那人抹去脸上脏污，似是怒极，举起刀便砍了过去，裴恕上前阻拦不及，看着那守卫软软倒地，登时一脸怒容：“浩气盟也能胡乱杀人吗！”

　　苏皓月见裴恕阻拦不及，那守卫已然倒地，便立时冲了上去替那守卫察看伤势，只是那守卫的伤口颇深又是致命的部位，鲜血如同泉涌，气息登时便是奄奄，眼见是活不了了，面色苍白的苏皓月勉强柔声安抚着那守卫，依旧是取出银针想要试图救那守卫。

　　“我们皆与恶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就是杀了他们又如何？更何况，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那人将裴恕推到一边，语气嘲讽：“万花谷有你这种人可真是耻辱！”

　　周围站着的浩气里也有出身于万花谷的，听见那人如此说，只是低下头将脸转向一边不看裴恕，虽不认识却是也有着同门情谊，见状裴恕心下一痛，却也顾不得反驳，不再理会那人，上前与苏皓月一起将那守卫解开绑缚的绳索，用银针替他缓一缓出血之势。

　　“把他们拉开！”那人挥了挥刀，其余人便是上前将裴恕与苏皓月从那守卫身边拉开，正是挣扎间，那守卫喉间含糊的喊了一声“苏姑娘”，紧接着便是瞪大了双眼，失去了气息。

　　看着那具依旧在缓缓流出鲜血的尸体，苏皓月大喊一声，双目含泪直直的瞪着那人，那人被苏皓月一瞪，后退一步后觉得自己举动有些狼狈，便是怒斥一句：“看什么看！他、他是死有余辜！”

　　“你们跟恶人又有何区别！”苏皓月被其余两人左右抓着胳膊，满脸泪痕长发散乱着喊道：“他已经被你们抓住了！已经没办法反抗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了他！”

　　“那又怎么样！反正他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你若再说连你也一起……”

　　“那你杀了我啊！”看着原本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身为医者却无法将人救回，实在令苏皓月伤心至极，而裴恕想要上前护住师妹，却被其他人猛地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冰凉的雪立时呛进口鼻令他难受万分。

　　“对啊！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剩下的几个恶人谷守卫纷纷叫嚷起来，那人一时间也有些仓惶，此时旁边的同伴低语一句：“若是把他们都杀了怕是不好交代……”

　　“难道你忘记那些死于恶人之手的同门了吗？”其余几个人却又是出声反驳，他们与恶人之间的仇怨实在是太大了，如今这几个恶人落在他们手中，就这么把他们押回去处置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浩气正在争执间，剩下的那几个恶人守卫却是趁机从雪地中爬起来就跑，浩气立马便是想要追上去，苏皓月咬一咬牙挣开钳制上前拦住那群浩气的去路，混乱间也不知是谁先出了手，一把明晃晃的利刃便直直的捅进了苏皓月腹部。

　　“扑通”一声，苏皓月缓缓跪坐在雪地中，低着头愣愣的看向腹部上插着的利刃，浩气也皆是一愣，而裴恕此时仍旧被按在地上，并不知晓此刻跪在人群中的苏皓月已经受了伤。

　　“苏姑娘！”那几个逃跑的恶人见状全部都停下了脚步，犹豫片刻，便是又回头冲了过去：“跟他们拼了！”

　　见那几个被反绑着的恶人不要命了一般冲过了，浩气也是有些慌乱，纷纷拔出兵器迎了上去，按着裴恕的浩气也松了手前去参战，裴恕这时才从雪地里爬起来，到处寻着苏皓月的身影。

　　身后是纷乱的叫喊声与刀剑砍在□□上的沉闷声响，苏皓月已经不想再回头看着身后那一面倒的杀戮，只是无意识的伸手想要阻止血液从伤口里流出，听见裴恕的呼唤，她才怔然的抬起头，对上那双以往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

　　“师兄……”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听见细微的呼唤，裴恕扭头，看见砍杀的人群后跪坐在雪地中的单薄身影，原本惊喜的表情立时变得惨白，裴恕有些不可置信的朝前走了两步，随后踉跄着奔向了苏皓月。

　　“小月儿……”裴恕猛地跪在了苏皓月的身前，双手颤抖着想要按住那狰狞的伤口，他一看就知道那柄利刃已经完全的穿透了苏皓月的身体，他很快就会失去她了。

　　直愣愣的盯着被苏皓月鲜血染红的双手，然后他抬起满是血迹的手捧住苏皓月的脸颊，语无伦次的安抚着苏皓月，脸上露出不知是笑容还是哭泣的表情：“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小月儿……我能救你……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相信师兄……”

　　“恩……”苏皓月侧着头蹭了蹭他的手，失血过多而泛起青白的唇微微翘了起来：“我相信师兄……一直都相信的……”

　　“你别怕啊……你别怕……”裴恕喃喃的说着，然后松开手将苏皓月从雪地中抱了起来：“我们这就走，现在就回去。”

　　“师兄……我们……可以回哪去……”苏皓月乖顺的靠在裴恕的怀里，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好想回万花啊……”

　　“那我们回万花，现在就回去好不好？”裴恕低下头吻着苏皓月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苏皓月的脸上，她却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再看一看她的师兄。

　　“你不是一直说想去见一见师父他老人家的吗？不是说还想再去落星湖的吗？而且啊……你还没有答应我要跟我一直在一起啊……”

　　“师兄真是个好人……”苏皓月闭着眼睛伸手摸索着，握住了裴恕的发丝：“我差一点……差一点就要答应了……”

　　“别离开我……小月儿……求求你……”感受到怀里人气如游丝，裴恕便再也无法前进一步，紧紧抱着苏皓月跪坐在了地上，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丝当中，语调有着从未有过的无助于凄惶：“小月儿……不要留下师兄一个人……求求你……”

　　“师兄……下一次……下一次先跟我认识吧……”

　　裴恕的发丝从她再也无力紧握的手中垂落，裴恕抱着她，终于是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