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歌》金毛汪

26、【第二十六章】

　　裴恕与肖药儿一同穿过咒血河朝着烈风集走去，一路上都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裴恕心知是因为他将祁佑带来恶人谷的缘故，虽然不甚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只是想到祁佑在恶人谷的日子更不好过，便在心里盘算着再过几日将祁佑带离恶人谷。

　　说起来肖药儿等人对祁佑倒算是客气，但终究祁佑还是因为浩气盟的身份受到了他人冷遇，若没有他陪着，祁佑甚至不能出门走走，毕竟浩气与恶人不久前才有一场干戈，虽然恶人获胜，但多少还是有所折损，这也促使越来越多的反对之声响起，长久下去，恐怕会发生些裴恕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裴小子心里有事？”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裴恕跟在肖药儿身后，听见肖药儿询问，便回答道：“只是想过几日与祁佑一同离开恶人谷罢了。”

　　“早些离开也好。”肖药儿也听过那些风言风语，便是看着其余恶人冷哼一声：“这些人整日里正事不做，倒是爱嚼些舌根。”

　　裴恕笑笑，道了句：“随他们吧。”

　　“你若是要离开恶人谷，记得去看看月丫头。”肖药儿嘟哝一句：“别有了新人就忘记故人。”

　　裴恕神色一黯，点点头：“我知道的。”

　　“不过依着月丫头的性子，恐怕也是高兴你这样的，比起以前那副不讨喜的模样，现在倒是也有点儿人样了。”肖药儿哼哧两声，伸手朝着北边一指：“喏，就在那边。”

　　“不一起？”

　　“我去看看黑鸦。”肖药儿摆摆手，拄着长杖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裴恕站在原地，表情莫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朝着肖药儿所指的方向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一片叫骂声，那日恶战之后，恶人也是抓了不少浩气盟之人回谷，至于如何凌虐他们，裴恕倒是不得而知，他也心知这些人多半不是死于酷刑之下，便是被当做投名状死于那些新入谷的恶人手中。

　　与看守打了声招呼，裴恕便进了那露天的牢狱里，空地上除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外，便是摆放了十几座木头牢笼，一间间的寻了过去，这才在最里头看见一个穿着纯阳道袍的年轻男子被关在牢笼里，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满是鞭打痕迹，可想而知那衣服下的躯体该是受了如何恶劣的对待，只是那人蜷缩在笼中看不清容貌，裴恕便是走近了些：“你是纯阳宫哪一脉的弟子？”

　　那道长听见裴恕的问话，身体微微动弹一下，缓缓将头抬起，在看清裴恕容貌的那刻似乎有些诧异，随后才低低的出声唤了一句：“裴……恕？”

　　“你知道我？”裴恕见他似是故人，便是蹲下身离那人更近了些，那道长脸上虽然有些脏污，但样貌却还能看清，端详片刻裴恕只觉得这人眼熟。

　　“贫道当然知道你。”道长咳嗽两声，笑了起来：“你就是化成灰我也知道。”

　　听那人语气有异，裴恕蹙眉不语，那道长便在狭小的笼子里坐起身来打量着裴恕，看着裴恕那一身暗红衣物冷笑一声：“我师兄苦苦找了你三年，没想到你竟然藏身在这恶人谷里。”

　　“……”听他寥寥几句话，裴恕思索片刻便知道了他的身份：“多年不见，温道长倒是变了些样子。”

　　原来牢中之人正是温茗，温茗与裴恕初见时，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如今已是青年模样，裴恕一时之间自然是认不出来，现如今知道他是祁佑疼爱的师弟，裴恕也只能多管一回闲事，将他从这里救出。

　　“我只问你，我师兄他在哪里！”温茗紧紧抓住牢笼盯着裴恕，一脸悲愤之色：“你们恶人卑鄙！竟然用了那样下作的法子偷袭浩气盟，我师兄定是也被你们抓了回来！你若是敢伤我师兄分毫，我温茗就算是永堕修罗也要与你不死不休！”

　　听他一番悲愤之言，裴恕只觉得好笑，睨他一眼反问道：“你自身难保如何救你师兄？更何况，若你师兄已经死了呢？”

　　“什么……师兄他……”温茗脸色瞬间灰败，突然伸长手臂猛地抓住裴恕手腕：“我师兄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居然……你还我！你把师兄还给我！”

　　裴恕低头看着那满是血污的手愣了一愣，虽然从他人口中得知祁佑对自己的在意让他有些愉悦，但他还是不喜欢被人随意触碰，看着温茗毫无冷静可言的模样，他挣开钳制冷声道：“你师兄好端端的活着，倒是你，一个人擅闯恶人谷，就不怕有去无回？”

　　“我怕什么？我只要我师兄……他活着我要来救他，他要是死了，我也要将他的尸首带回纯阳……”温茗鼻间一酸哽咽起来：“你当初走了就走了……为何还要出现？要是师兄没找到你，他就会死心了，就不会不要我了……他恨我……师兄他恨我……都是因为你！”

　　裴恕不想听他胡言乱语，只是看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哭哭啼啼，心下觉得烦躁，只得起身让看守打开笼子，哪知看守刚将笼子打开，温茗便夺过看守腰间挂着的长剑就想刺向裴恕，好在裴恕眼疾手快，一个太阴指便是向后疾退。

　　“你若不想见你师兄，只管发疯便是！”裴恕因祁佑的关系对温茗还算耐心，否则凭他现在的脾性哪还会与温茗说这么多，还任由他胡闹。

　　温茗看了他半晌，将长剑“哐啷”一声扔在地上后，硬声道了句：“带我去见我师兄。”

　　裴恕拂袖便朝着门口走去，温茗看着他的背影忍下杀心，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一路两人皆是无话，温茗打量着四周的地形，只想着一会儿见了师兄便是要带他一同杀出去。

　　快到祁佑住所后，裴恕才开口说了句：“你先将身上伤口包扎一下，换身衣衫再去见你师兄。”

　　温茗不理会裴恕，裴恕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道了一句：“你师兄大病初愈，让他见到你这样免不了伤心，你要是不愿也随你。”

　　“我换。”

　　裴恕看他一眼，应了一声便带他去了院子中的偏房，温茗将衣衫脱下后，裴恕看着那鞭打痕迹，拿了药丢给他：“自己弄。”

　　温茗攥着那小药瓶，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了句谢，裴恕摆摆手便是朝门外走去：“我去看看你师兄，你弄好后过来便是，衣服在柜子里，自己换上。”

　　见温茗不再答话，裴恕也不管他是否听清，说完便出了门，刚走到祁佑门口便差点撞上正要出来的祁佑。

　　“你……”两人皆是一愣，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你回来了？”

　　“恩。”裴恕见他担心自己的模样，便笑了起来：“想我了？”

　　“去哪儿了？”祁佑垂下眸子不与裴恕调笑，只是打量着裴恕，直到瞥见裴恕腕上有一抹不知何时沾上的血迹，祁佑这才脸色一白伸手扶住门框。

　　“去了烈风集的牢狱。”裴恕看见祁佑望向他的手腕，便伸手擦了擦那血污：“这是刚才被……”

　　“你杀人了……是吗？”

　　“我方才刚答应过你，怎会去杀人？”裴恕还未觉得祁佑有何不对劲，只是笑着反问一句。

　　“若是为了救我，你会吗？”祁佑抬头紧紧盯着裴恕，表情虽然无恙，声音已然有些颤抖。

　　裴恕看着他不曾犹豫：“我会。”

　　祁佑颓然的闭了闭眼，果真……

　　裴恕会为他做任何事，但此刻他只觉得难受，千方百计希望裴恕不造杀孽，到头来他却成为裴恕必须杀人的理由。

　　“我那日死在战场上就好了……”祁佑看着裴恕笑了起来：“是我错了，既然我害你造了杀孽，那这条命，我不要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裴恕见他如此说话，紧紧皱起眉头，怒声道：“我费尽心血将你救回，你却如此不爱惜自身？”

　　“你是费尽了心血救我……”祁佑双手紧握成拳：“但你为了救我又杀了多少人？取了多少血？是我愚钝喝不出那药里有人血，可你呢？就不怕有一日被我发觉？”

　　裴恕闻言反而平静了，静静的看了他半晌：“你听到了什么？”

　　“药是人血。”祁佑想到整整一个月每一日喝的都是不知是哪一位无辜之人的血，只觉得一阵反胃。

　　裴恕忽然笑了起来，看着祁佑：“到底你是不信我。”

　　单纯的陈述句，却让祁佑觉得裴恕言语里有着一丝心灰意冷。

　　“这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祁佑摇摇头，上前抓住裴恕的手，只觉得手中冰凉：“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去杀人……为了救我的命，让无辜之人受牵连，我如何面对师门面对浩气？又如何面对被我陷于不义的你？”

　　“我没有。”裴恕突然将祁佑搂在了怀里，紧紧抱着那看似无事却不停颤抖着的单薄躯体，语气低沉坚定的重复了一句：“我没有杀人。”

　　“那你告诉我。”祁佑伸手回抱住裴恕：“我的药，是哪来的？”

　　“你若信我就不必再问。”裴恕知道依着祁佑性子，既然知道那药是以人血制成，那么便是不会再去饮用，而那既是他心甘情愿为祁佑做的，也就没必要告诉祁佑那血的来历，让祁佑心里觉得歉疚。

　　“我说过这不是信与不信……”祁佑还未说完，便被一声“师兄”打断了话头，他越过裴恕朝后望去，便看见温茗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温……茗？”祁佑一脸惊诧，他万万没想到温茗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裴恕松开祁佑，看了看两人：“你们师兄弟叙叙旧吧，我……晚些时候再来。”说完，裴恕便转身离去。

　　看着裴恕那明显逃避的姿态，祁佑皱了眉想要追上去，但是看了温茗一眼，还是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