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歌》金毛汪

23、【第二十三章】 裴恕皱眉看

　　肖药儿是个看上去身形矮小的老头，须发皆白，满脸沟壑，一双眼睛却总是轱辘转着，让人不禁觉得他心底在盘算些什么。

　　他远远的看见裴恕朝这奔来，想也不想就将门阖上，不曾想没过片刻，随着“哐啷”一声，整扇门便被裴恕用气劲卸了下来，扔在地上。

　　“你！”拄着一根杖头悬挂了药葫芦的长杖，肖药儿看见裴恕就这么闯了进来，气的直用杖尾敲打地面。

　　“救人要紧。”裴恕也不怕他生气，自顾自的将祁佑妥帖的放在了一旁的塌上后，转身便直直的朝着肖药儿就跪了下去。

　　“咦？这人的性命竟如此重要？”头一回看见裴恕这模样，肖药儿似乎也来了兴趣，慢慢踱步过去瞄了祁佑一眼，伸手想去替他把脉，却在触到祁佑肌肤的那刻收回了手：“哎呀！好冰！”

　　裴恕也是紧张，立时什么也不顾就从地上起身去将祁佑身上裹着的毯子拢好，然后抬眼看向肖药儿：“救他。”

　　“不救。”肖药儿冷嗤一声，眼珠子一转，惬意的捋了捋雪白的胡子：“你出身万花，怎么不去找那个姓孙的救他，找我作甚？老头子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当年正是因为孙思邈，肖药儿才躲进了恶人谷，裴恕知道肖药儿对孙思邈有嫌隙仇怨，但就算是为了救祁佑，让裴恕说一句师门不好，裴恕也是不愿的，他也只软了语气说了句：“花蝴蝶说你曾治过这种病症，所以特来找你相救。”

　　“那个碎嘴娘……们儿……”花蝴蝶之前本是个男人，如今虽已经与寻常女子无异，肖药儿还是一时间有些磕巴，嘟嘟哝哝半晌他才冷哼一声：“之前那人是什么东西？竟敢也求老夫医他，老夫将他赶走了，恐怕他的尸骨还留在这恶人谷未曾离去呢。”

　　“我不管旁人死活。”裴恕一脸的漠然，只是直直的盯着肖药儿：“我只问你能不能救他。”

　　肖药儿斜睨了裴恕一眼：“你这么心急，怕是已经找过姓孙的了，他可是和你说不能救？”

　　裴恕被他说中结果，也不答话，只是低下头将视线落在祁佑身上，片刻才低低的应了一句：“师父有他的难处，我知晓的。”

　　当年他不管不顾硬要带着师妹离开万花谷下山行医，到头来他不但没能把师妹带回去，自己也成了人人喊打的恶人，若是师门真的不愿意搭救，他也是不会怨怪师门的。

　　“没想到姓孙的也如此心狠。”肖药儿用长杖指了指祁佑：“这小子恐怕得的是寒热之症，白日尚可用衣物毯子保他不被冻死，晚上浑身灼热，你是如何替他降温的？”肖药儿说完，忽的伸手握住裴恕手腕把脉，片刻松了手：“你将修为渡了过去不说，难道是陪着他一同浸在那冰水里？寒邪外侵，哼，也亏得你知道调理自身，否则这人没救活，你倒先去黄泉路上等他了。”

　　“无妨，只要能救他。”

　　“你可是知道，就算我救他，多则十年，少则五年，他还是会死？”肖药儿在房中走了几步，随后坐在榻边将包裹住祁佑的毯子扯开，捏住他的手腕细细把脉，裴恕见肖药儿这番举动，便知道他肯救祁佑，心下便是稍安一些。

　　“我知道，但五年的时间，够了。”裴恕嘴角微微上翘，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已经够裴恕与祁佑解开心结相伴余生了。

　　“裴小子情深意重，老夫便也发发善心吧。”肖药儿摆摆手让裴恕出去，裴恕也不迟疑点头致谢后，看了祁佑一眼转身便走出门去，临到门口时，却被肖药儿喊住。

　　“姓孙的不是不能救，只是不能救罢了，这寒热之症所需的解药，不是他能拿的出来的，也不知他是怕你伤及性命，还是怕你造下孽来。”肖药儿将一本破旧的医书扔给裴恕：“说到底你这师父，还是存了爱护你的私心。”

　　“我知道的。”裴恕弯腰将医书捡了起来：“有劳您了。”

　　“哼……也就这时候能听你说句好话，喏，即能救他，又不损伤他性命的法子就在这书里，你自己多思量吧。”肖药儿随后笑了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这人的是死是活可全凭你了。”

　　听见肖药儿在背后阴惨惨的笑声，裴恕顿了顿，翻开书页，一行朱笔重重的涂抹上暗红的句子便直直的入了眼。

　　寒热欲治者，当以人血热饮之。

　　裴恕合上书页，将书放在门边的条案上，抬脚便出了门。

　　不过十数日，祁佑便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只因他身份特殊，不便在恶人谷多走动，整日里便是在房内休养，裴恕甚少会来看他，难得的几次他也都在睡梦中，只是偶尔感觉到有个人躺在他身旁将他拥入怀里，第二日也总有杯冷茶或是身侧毯子的皱褶就寝痕迹能让他印证自己的想法。

　　比起裴恕，倒是星淮时常来见他，跟他说说他昏睡的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

　　因为恶人在浩气安插了奸细，漓水河岸突然遭到了袭击，在那场混战中，张桎辕战死，而死守博望山的司空仲平也在与黑鸦的对抗中被击杀，祁佑想起那日出发前司空仲平做了个喝酒的手势，那是他们约好战后定要一起把酒言欢，而如今，祁佑也只能在司空仲平的坟头上浇上一杯薄酒，敬他的顶天立地敬他的浩气长存罢了。

　　祁佑并没有多大的恨，经历过这一战后，他知道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话，手段与计谋不过是为了求胜，说到底，无论善恶，都是杀戮，他知道谢盟主等人还在，浩气还在，就足矣了。

　　肖药儿有时也来看他，脸上总是阴惨惨的笑意，祁佑对他无甚好感，心里却也是感激他救命之恩的，不过肖药儿倒也不在乎，每次前来都是端了一碗汤药给他，看着他喝完后，才带着碗离开。

　　药味甜腻略带腥味，祁佑也不知里面掺了什么，只知道里面定是加了些甘味的药材，不至于让这汤药难以下咽，这番心思，祁佑总觉得是因为裴恕。

　　“你醒了？”裴恕推开门，看着祁佑正坐在床榻上穿着里衣，看见有人进来，祁佑看清是他，便笑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裴恕径直走上前坐在了床边。

　　“已经好多了，就是这伤口还有些疼。”祁佑低头看着被白布缠裹住的胸膛：“贫……我昏迷了那么久，可都是你照顾的？”

　　裴恕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将衣袖套上手臂，低头替他束好衣带后才应了一声：“恩。”

　　祁佑看着裴恕细心照顾他的样子，想起昏迷的那段时日里，裴恕恐怕也是这样照顾着自己，这样一想他只觉得之前两人间尚且未消逝的隔阂感，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也不曾犹豫，伸手便是抱住了裴恕，察觉到裴恕的身体有些僵硬，他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想笑，轻咳一声却是抱的更紧：“谢谢你，阿恕。”

　　“恩……”裴恕有些不适应祁佑的热情，怔然了片刻才伸手拥住对方，然后有些傻乎乎的补了一句：“应该的。”

　　“哈哈哈哈……”祁佑这时却是再也忍不住，便松了手大笑了起来，裴恕皱眉看着大笑不止的祁佑，眉眼间闪过一丝恼怒之意，忽的倾身凑了过去，将一个轻吻落在了祁佑的唇角上。

　　那轻柔的吻就像是一朵落花落在了平静的心湖之上，撩动了内心那最柔软的地方。

　　于是祁佑愣了愣，微弯起了眉眼，握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