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案初始）寤生》二月萧瑟

6、阿窈 ……

　　阿窈成了老太爷家的孙小姐。
　　老太爷与八房妻妾生了不少孩子，活下来的不过十人，女孩都充作交易嫁出家门。留在家中的三个男孩妻妾成群，活下来的孙辈不过五人。老太爷年初才得了第一个重孙，爱得不行。

　　因人丁不兴，老太爷忧心世人说他做了太多恶事损了阴德，却又耷拉不下脸请来和尚道士旁证自己德行有愧。
　　索性与洋人做了好友，信奉起光学力学电学赛先生。
　　学了几日赛先生，又忧心信奉科学这种旁门左道担心损了气运，便花钱给孙子娶了格格光耀门楣。

　　捻须，老太爷哈哈大笑，拍拍身边坐得局促的阿窈的腿：“如今认了阿窈归家，孙辈三男三女凑成一个‘六’字，十分吉利。”

　　阿窈依旧穿着大红缠枝莲纹阑干裙，大红花鸟女袄。面色惨白，衬得嘴唇血红妖冶，身形苍白瘦弱，宛若风中弱柳。
　　今日是迎她入门的家宴，桌上三荤一素，吃的是白花花的米饭。香味入侵，阿窈听见腹中咕噜噜的响动，是那个人的声音——洋大人的确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他让阿窈看见了自己肚子里的人！
　　那个人想要撕裂她的腹部！钻出来！

　　阿窈乖乖坐着，感受来自人的视线。
　　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们盯着她。目光中有探寻，有回味，有渴望。
　　那些麻木的，无奈的，悲伤的，绝望的，骄傲的，妩媚的，故作矜持的，想要冲破牢门的女人们也盯着她。

　　还有她们……

　　好多女人……
　　不，好多女魂！

　　数十个红色的女子灵魂在桌席间游玩，她们都穿着大红缠枝莲纹阑干裙，大红花鸟女袄。
　　影影绰绰，身姿婀娜。
　　有的宛若无骨般趴在姑娘婆子的肩头，扒拉着一丝丝秀发。
　　有的跪坐在地，头搁在男人的膝盖上求着爱怜。
　　有的坐上饭桌，隐隐微笑，一件一件脱落衣衫，阑干裙耷拉在十二分贵重的二少爷的头上，婴儿识得邪祟，呜呜闹着拨弄那件沾满血的红衣，弄不开，哇一声哭得厉害。

　　老太爷生了气。
　　老太夫人被责骂。
　　太夫人骂儿媳。
　　儿媳骂孙媳。
　　孙媳骂过抱孩子的奶妈，又恶狠狠在新入门的格格腿上掐了一把。她爹爹哥哥都在老太爷麾下做事，才不怕一个被卖入家门的格格。

　　孩子哭闹。
　　桌上的女魂脱下衣衫笑眯眯搭在孩子的头上。赤着身，侧头看着阿窈，拉住一缕食物的热气沐浴。沐浴后又缓缓脱衣。
　　皮。
　　血肉。
　　一件件，一张张，堆在桌上，最终只剩一把挂着肉的骨。不自觉流露媚态的骨。

　　阿窈打战。

　　老太爷一把拉过阿窈，笑吟吟说起年少时与少年阿窈的相遇，眼中尽是柔情。

　　若将一块顽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砸碎了那些身姿婀娜的女人。

　　她们扭曲成弯弯绕绕，四肢百骸散落满地，堂屋地面变得血糊糊。

　　院中响起了鞭炮声。
　　多么喜庆啊！欢乐无边！
　　鞭炮的飞絮落入碎裂的女魂的身影，烫得其中一块残骨尖叫，像裂帛，像婴孩哭得撕心裂肺，像少女绝望中的悲泣。

　　她们捂着脸悲泣 。
　　却又嘻嘻笑了。
　　疯疯癫癫。

　　阿窈噤若寒蝉。
　　她是家族认养的女孩，今日坐主位。
　　苍老的手在她身上游走，从腿上移动到她微微鼓掌的腹部，肚子里的那个人挥舞起的拳头轻轻击打她的腹部，像在回应老太爷的手掌的碰触。

　　他们要的不是阿窈。
　　是她肚子里的那个人。

　　阿窈吃饭，吃菜，坐得乖巧端正。
　　退席，与女眷们一道去了后院。

　　老太爷说阿窈是贵客，老夫人遵从丈夫的要求，对阿窈十分尊敬。

　　何况今日重要的事是给格格正规矩，新媳妇不教不会。
　　老太爷中举时，格格是金枝玉叶、皇亲贵族。
　　如今老太爷独霸一方，格格成了丧家之犬。
　　“身为媳妇该跪婆婆。但只跪婆婆，旁人，不配！”格格不肯跪，站得笔直。她道自己是天潢贵胄，过去只跪皇亲国戚，如今沦落，也轮不到几个无知妇人折辱她。

　　老太夫人一杯热茶泼在格格脸上。她也是从做媳妇那日起便被婆婆磋磨的可怜人，知晓怎样的温度才能让媳妇不舒服又不至于烫伤皮肤。
　　“天潢贵胄？你爹卖了你的当日便抽大烟把自己抽死了！你家没人了！”

　　格格泫然欲泣，便死死咬着牙，抿紧唇。

　　阿窈静静地站着。
　　那些女魂也来了，趴在格格肩上。压着，压着，压着，层层叠叠，压得格格喘不过气。
　　女人们笑着。
　　看着热闹。
　　霸凌一个人，便可解决所有人的苦。

　　婴儿还在哭。

　　孙媳妇瞪着格格，骂道：“晦气玩意儿！害得童儿哭闹不休。”

　　阿窈起身，拉下覆盖在婴孩头上的红衣。婴孩张大口吸气，拉住阿窈的手。
　　阿窈小心将手指抽出，去格格身边，将压在她肩上的女人们一个个拽下来。

　　格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本打算给格格立规矩的女人噤若寒蝉。

　　阿窈盯着格格的身后，那女魂的颈骨被砍断，皮肉连着头。走一步，头顶便在肩上摩擦两下。

　　【你，别管闲事。】
　　她笑眯眯，骑在了阿窈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