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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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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子说阿春死了。
阿春是上一个阿窈。
生得乖巧,脾性温顺。
有了阿窈后,阿春被老太爷献给了洋大人。
抬回来那日阿窈看见了。阿春浑身是血,肚子上更是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那洋大人厉害着呢,他有孙猴子的火眼金睛,能看见活人身子里的妖怪!阿弥陀佛!阿春一定是妖怪变的!大少爷房中的丫头说大少爷这般说。
抬人的小厮说,阿春一开始还活着,口里唤着爹娘。她的棺椁是破草席。一群野狗亦步亦趋,等着机会。
“阿窈,你可得机灵点。”老妈子厉声呵斥道。顺手将一块饼塞入腰带。
她男人打仗死了。
儿子被铁器划破手,死了。
家中还有卧床的老母,媳妇,三个小童,睁眼便要吃。老太夫人嫌孩子生得丑不允他们在府中做工。偏孩子又生了大病,赚的钱养活家人都难,只求老太爷赏钱治病。老太爷不给,只能卖了媳妇。
老妈子偶尔偷点儿,养活小童。
那饼终究未能交给小童。
老太爷听说了老妈子卖掉孩童生母的畜生举止大为震怒。令人重重殴打恶女,木棒落下时不留神露出了那块饼。这更坐实了罪状,重刑后关入监牢。小小的一座城,老太爷是未曾册封的皇帝。他让谁死,谁便会背上千万钧的过错。
“她家那三个娃娃呢?”阿窈问。
“老妈子也是活该,谁让偷东西?”
“也是个可怜人。可谁让她卖自己媳妇。”
“那两个娃娃呢?”阿窈问。
“老太爷高风亮节,自然容不得此种龌龊事。”
所以,那两个孩子呢?
阿窈脱下衣衫。
大红缠枝莲纹阑干裙。
大红花鸟女袄。
内里本是白色。如今却染上了深深浅浅的红。黑红,棕红,还有鲜红。
她伸手擦掉前额上的血。
又跪了一夜。是她无能,影响了老太爷的心情,才未能得到宠幸。
那个男婴又来了,头像一个竹蜻蜓,转啊转啊,胖乎乎的小撕开她的心肺,钻入她的身体。
恍然间痛醒,惊觉黄粱一梦。
若她生下来是男孩便好了。又或者死掉的是她,活下来的是娘也好。
阿窈想。
可男人也不好过。
做不完的工。
交不完的租。
阿窈心口烦闷,起身出门走走。月色满溢,像是能滴出水来。
仆从们的鼾声震天动地,混着秋日期期艾艾的蝉鸣。从墙角阴暗潮湿中生出一道红色的影,大红缠枝莲纹阑干裙,大红花鸟女袄。歪着头,咧嘴笑。歪着歪着,头“啪嗒”一声落了下来。在地上滚了滚,咬住阿窈的裸露的脚。
一睁眼,竟又是梦。
身在榻上。
魂梦纠缠,现实幻境分不清。
阿窈觉得自己病了。
每每伸手触摸,总觉得腹部硬硬一块,若是摸得用了力,腹部那一块便会用力蠕动。
她胆战心惊,却不敢告诉任何人。
说了,便活不了了。
今日小少爷娶亲,娶回家的是前清的格格。清没了,她阿玛没钱还迷上了抽大烟,便将女儿嫁了出去。
曾经的贵人也干卖女儿的勾当。
敲锣打鼓迎新娘。
格格天家血统,娶回家是光耀门楣。
今日来了洋大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身上一股浓烈的汗味,熏得近侧的人眯缝着眼。老太爷笑语晏晏,说起买卖军火。
梨园声氤氲。
伶人喜逢迎。
出出台上戏。
短短人世情。
水袖漫天舞。眉眼处处,皆是男女痴怨。
点了一出《西厢》,便得看张生莺莺私相会。
老太爷年少时在书房中畅享金戈铁马,如今年老,反而追忆起往昔,迷上了儿女情长。
“年少时身边有一女子,名为阿窈,生得俊俏,满目风流只与老夫一人。”
——小娘子,这是谁家的小娘子?
——大人,这是村口刘老四的小女儿,叫阿窈。
“彼时我二人皆年少。”
——你十五岁?还真是豆蔻年华。
——恭祝大人六十生辰!
“偏偏为双方父母不容,被迫分开。”
——你这个昏官!草菅人命!残害百姓!还我女儿!她才十五岁啊!
——来人,拖下去,杖毙。
“终究黄粱梦一场。”
——大人,用何理由?
——说他是匪首。喔,找个证人。
“阿窈去了,魂梦不得相见。”
——大人,昨夜可曾欢喜?啊,大人,这女娃娃快死了!
——扔到山上去!
“阿窈,阿窈……哎……”老太爷笑吟吟捏着胡须。“情爱之事,穿心蚀骨。老夫与阿窈分离,着实痛心。幸而,寻到新的阿窈。”
洋大人看破。
不说破。
只望着伶人水袖起舞处。
大红缠枝莲纹阑干裙。
大红花鸟女袄。
举着一把油纸伞,挡住稀薄的天光。
雪白的足在裙下若隐若现。
阿窈又回来了。
洋大人惊叹。
老太爷微微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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