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案初始）寤生》二月萧瑟

2、阿窈 ……

　　她以前叫赔钱货。
　　卖进会春园后叫丽春。老鸨看她生得极好，面上皮肤黝黑枯糙，身上却是雪白。便决定先养白嫩些，这种极品定能卖个高价，一把回本。

　　多好啊。
　　丽春很欢喜。
　　从记事起，吃饭得狗先吃。狗饱了，才轮得到她这个赔钱货吃。
　　卖进会春园后她可以在狗吃饭之前吃。

　　园里的那些大姐姐带她看过男人和女人做事。
　　告诉她那些男人都将成为她的男人。女人环肥燕瘦，男人高矮胖瘦。女人千娇百媚，男人烟酒汗臭。皮】肉场的女人要谨慎小心注重模样，男人兜里得鼓，拿钱得大方。

　　哎呀呀，都是命。
　　姐姐们说。
　　哎呀呀，好歹能得一口饭吃。哎呀呀，你生得好，将来保不定还会遇见洋大人呢！听说洋人个个驴大的货。
　　哎呀呀，你接待过洋人没？
　　哎哟。我哪有那福气啊！

　　丽春细细听着。
　　摸摸身上，等再长些肉就可以挣钱了。

　　售卖初夜那日她却被太爷看中。
　　太爷是前清的举人，得官后攒下数十箱白花花和金灿灿。所过之地青天高一尺。宣统皇帝退位后细心经营，请来洋大人协助，买了枪，拉了队伍，独霸一方。
　　太爷要买，老鸨不敢不卖。

　　丽春进了张家。改名叫阿窈。

　　阿窈。
　　上一次送来张家的不到十二岁的女孩也叫阿窈。
　　家中下人们都说，那是老太爷年轻时喜欢的第一个女孩的名字。

　　阿窈喜欢张家。
　　她知道那个那个八十六岁的老太爷即将成为自己的男人。但跟一个老男人浑浑噩噩到死与跟无数个男人烂死臭死相比，已算是在佛前跪上七天七夜也求不来的好命。上天对她着实眷顾。

　　何况饭菜里还能见到几片荤腥。
　　这是阿窈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肉。

　　吃饭。
　　清洗。
　　换衣。

　　大红缠枝莲纹阑干裙。
　　大红花鸟女袄。
　　盘发，点唇，偏是露出一双孩童的足。

　　晴朗的月夜，伊人举一把油纸伞，赤足而来。霜寒，石路凉得咬人。
　　戏班子奏乐，今日唱的是才子佳人一别便是天人永隔，唢呐声惊得红灯笼搂着火苗打颤，伶人的水袖舞出地老天荒，唱一声别离，空留叹息，端的是郎情妾意，羞答答，惨兮兮。
　　一曲魂梦交。
　　半生流离意。

　　耄耋老者矍铄。
　　总角小儿欢喜。
　　老树又开花。拜堂便是姻缘。

　　阿窈乖乖躺着，张大眼睛数帐幔上有多少个针眼。会春园的姐姐们说：受不了就盯着蚊帐看，数一数有多少道丝，多少条线。待数清楚了，那事儿便也过了。能换一口饭吃的差事便是好差事。这混乱世道，有兵有匪还有洋大人，哪有那么多清清白白？

　　耄耋男人的手刮得她疼。
　　他的牙咬得她好疼。
　　好疼。
　　好疼啊……

　　面上重重挨了一耳光。

　　“你这个婊】子使了什么妖术，老子今晚竟是做不成！”
　　鞭子砸在肉上的声音。
　　大红缠枝莲纹阑干裙。
　　大红花鸟女袄。
　　裙上有许多混入红的暗色。原来这是这样啊，是阿窈的血呢。
　　是之前的阿窈的血呢。

　　这里，到底有多少个阿窈啊？

　　阿窈被赶出门。
　　跪在石板上望着月亮。
　　听村里人说，月亮上住着一只兔子。

　　家中的仆人不敢大声说，但大家都知道，老太爷到底是老了。早在女人身上动不起身子。故每个阿窈只留一夜。他用过，儿子用。儿子用了，孙子用。孙子用了，便丢给士兵用。士兵用了，还能卖。

　　老太爷的龙头拐杖种种嗑在地上。“这是节俭。当此乱世，务必节俭！”
　　“老太爷英明！”

　　“阿窈呢？”
　　“昨夜受了风寒。养着呢。”

　　“那就让她休息。她，最像阿窈。”
　　“老太爷真是至情至性之人，必定福寿绵长！”

　　阿窈病了。
　　缩成小小的一团。
　　村里的孩子都有娘。可她没有。村里的人说她是个赔钱货，娘不会爱赔钱货，只会给她生弟弟。
　　可阿窈没有娘。
　　便可以做娘很爱自己的梦。

　　腹部微微痛。
　　家里的老妈子说她快要从女娃娃变成女孩了。
　　那就不值钱了。
　　老太爷不喜欢女孩，喜欢女娃娃。

　　阿窈却笑着。
　　梦中有娘爱着。

　　可她又梦见那个男婴了。
　　浑身鲜血的男婴，咧嘴朝她爬来，呼啦啦，钻进了她的肚子。
　　她睁开眼，有娘的梦消失了。

　　从小她就听村头的那些妇人说：黄阿牛家媳妇寤生，本来是个男娃，生出来变成了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