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前尘引（下） ...
-
顿时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忽然压过视线，朱雀闭上眼睛，身体像飘荡在浮云之上，又像身处冰冷的水中，空洞的风拂过，朱雀衣角轻轻颤动，她皱眉，仅存的最后意识悬浮在心中，耳旁似乎听见了水滴的声音，再仔细一听，却又什么也没有。
***
城下鬼兵忽然听从命令趋前，顿时进攻气势浩荡逼人，他们身上的铠甲时时发出沉闷的钝响，青灯一人站在虚境之中，深邃的眼中浮现杀意，周身妖气狂烈四散，一时妖风四起，剑气如虹，青灯毫不退让的身影，气势更为惊人。越炡站在城墙上，望着青灯，漆黑的眼睛深沉下来，左手指腹下意识擦过腰间的长剑。
“越炡。”
这时千间鬼的声音从沉思中拉回，越炡立刻附耳门外：“小人在。”
“备马。”
越炡略微犹豫：“那城下如何？”
“不用管了。”千间鬼的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其中的喜怒。
越炡扫了眼城下的青灯，随后恭敬地垂下眼帘，他轻轻回道：“是，主人。”
***
眼见城下铠甲蒙面鬼兵冷漠地走来，手中剑的气息由指尖传入大脑，青灯忽然回想起她对他挥剑的神情，带着懊恼的愤怒，她说：“让开！”
他不退，身体完全操纵在他人之手，顿时思想上的阻力开始把控不住，却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我。”
“呼——！！”凌厉的刀锋夹着寒风砍过来，直直对准了额头，青灯从记忆中回神，便看见明晃晃的利刀划来，脚下白光一凝，下一秒，人不见，利刃重重落空，青灯退出两步，指尖的烫延伸至剑锋，发出一阵尖利的杀唳，他已分不清是修的剑在鸣，还是他的火在鸣。
但无论如何，前路只有一个字。
杀。
青灯的身影忽然像炸开的一道冰蓝色的闪电，鬼兵眼睛一迟，下一刻，闪电所到之处，无一不是鲜血喷涌，他们甚至连被杀死的叫声也没有，这场死亡的盛会从始至终毫无声息。只有血液，染深了衣角，身后，尸体遍布，妖气顿时夹着腥血拂过眼角，愈加浓烈，耳旁隐约回荡着听闻惊心的音节——
杀。
时间不知不觉掩盖了记忆，毁灭了应有的尽头。没有人明白，只因没有人永生，只因轮回无声。但青灯却明白，因尝孤独永生，但他却明白，轮回即是宿命，魂散即是虚无。他之所以明白，如今挥剑至此。
千间鬼安静地站在窗前，眼神透过嚣尘，紧紧扣住青灯的身影，城下顿时血华绽放，青灯的火燃至其极，火光耀眼却寒意渗透逼人心智。
龙吟依然翻滚天边，嘶鸣声让琴弦轻轻震颤，周遭一时不寻常的气息袭来，千间鬼忽然说：“雪龙，别急。”
这时窗台上飞落了一只青蓝色的大鸟，它像鹤鹭般大小，它的羽毛泛着奇异的蓝光，黑亮剔透的眼珠显得惶惶不安。千间鬼轻抚她的羽翼，落在青灯身上的视线却从未收回：“因为承受不住妖气，变回了原形吗？这样倒更加适合你。”
“……”朱雀垂头，腿微微弯曲，身形不稳。
“五百年前也不见他这样。”千间唇角落下沉思的弧度，“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雀闻言，抬头望着城下越逼越近的身影，妖气从天压下，她垂头轻轻啄了窗台两声，没有言语。
千间鬼收回视线，眼神渐渐愠润，抬眼便见雪龙通体雪白的身影腾翻在虚空边际，似乎在祈求，却显得桀骜惊世，千间鬼不动声色：“雪龙，我不是说过吗？别着急。”
城下鬼兵又攻前一圈，刹那无数长刃直刺向青灯。青灯一个横身跃起，鬼界虚无瞬间上下转置，远处黑暗压过来，千间界渐渐隐退，城楼上的灯光隐隐约约飘荡在暗沉的虚境深处，只见城楼逐渐消失。
青灯闪过身形避开鬼兵的利刃，他已无心恋战，迅速飞身往逐渐消失的千间界奔去——
“哐当——！！”鬼兵忽然举钝挡下，顿时刀锋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千间脸色一沉，下一刻，剑锋实实穿过鬼兵的胸膛，一剑穿心，抽出，死亡——他们是可悲的，可悲的。
——可是，他又比他们幸运了多少？
“噗嗤……”冰凉的血液溅出，染上发丝，黑眸一时凝结如冰，鬼兵依然纠缠不止。
雪龙嘶吼着翻滚在虚空边际，嘶鸣声颤人心弦，青灯望着远处隐没的千间界，心头一震。
“很痛苦吧？青灯？”笠井的声音蓦地穿透过剑鸣，清晰的落进耳旁，却尽是风凉之话，“很痛苦吧？明明一切都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只有亲眼目睹她的消失，永远也触不到的感觉很令人愤怒吧？青灯，你怎么会有今天？”
青灯残酷挥剑，由冷霜般血液触在皮肤渐渐弥漫开的恶魇之血，源于这一具具不知死痛的鬼兵，剑在悲鸣着，仿佛虚境也在一同悲鸣不止，青灯紧抿着双唇，眼神越过鬼兵，落进虚境深处。
很愤怒，是的，愤怒到想要摧毁这个世界。
笠井悠闲地靠坐在不远处粗壮的树枝上，懒散地晃着双腿，脸上闪现兴奋的表情：“看着现在的你，我莫名开始觉得兴奋了，青灯……”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黑灰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对，杀吧，发怒吧，青灯，将前路阻碍通通碾碎吧哈哈哈哈……你没看见吗？现在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啧。”一声轻浮的音节紧接过笠井的话，笠井一时面露讶异，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一男子坐在地上，左右手握着黑红颜色的毛笔，仔细画着结界，他笑笑自言自语，“啧，太血腥了，简直少儿不宜啊，好在那小鬼不在，估计会被吓死。”
笠井注意到了身下各式各样黄色的纸符，每张纸符下写着怪异的文字，视线再移到男子的身上，他身穿青蓝色的衣袍，衣服看起来还有些邋遢，五官却还算干净明朗，头发似久未修剪，蓬乱的像个乞丐，笠井问：“巫师？”
其实不然，来者正是明玄。
明玄画完最后一笔，他随手扔掉手中的毛笔，自己回坐在结界符咒中间，右手抵在地面的字符上，他痞痞地笑着：“啧，巫师太名贵了，我这落魄道士始终望尘莫及，只望这世道多出两只鬼，我有口饭吃就满足啦。”
这时青灯周身火光一闪，鬼兵退后，他回头望着明玄，黑眸顿时被蓝火染亮，显得他的眼睛更为惊异，明玄回视他，遮挡在杂乱刘海后的眼睛一顿，“啧，怎么说还是明玄欠过你一份人情，啧，你现在怎么看起来这么狼狈？”
火光一弱，鬼兵迅速窜上来，杀意对准了青灯，青灯头也没回，深深地看着明玄。
“啊——！！！”这时为首的一个高大的鬼兵忽然大声叫了一声，手中的刀一抖，“哐哐哐！”刀落地，弹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鬼兵身体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抱着头，眼睛此刻圆睁的像鱼眼，下一刻，青灯钻此机会迅速脱身。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让死尸知道痛的符咒，明玄。
黑色的鲜血顿时从明玄的五指间流出，急促的，像是被吸取出的血液，极速的流失，血液缓缓流淌至符咒的每笔每划，虚境中那片血场顿时嚎哭不止，声音掩盖过了天际的龙吟，听着令人发寒毛骨悚然，此刻笠井眯着眼睛，上下重新打量了明玄，眼中若有所思，视线里明玄忽然诡谲一笑，蓬乱的头发挡住眼眸，令人看不穿他内心究竟：“啧，别这么看着我，被饕餮这样盯着不怎么让人舒服啊。”
空气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血腥沉闷地挤压着脑袋，这时尖利的嚎哭声渐渐变小，最后一声声唳嚎变成了低沉的呜呜声，像极了山谷刮来冷风的声音，令人背脊发凉，循着声源只见无数鬼兵蜷伏在血泊中，身体积压到异常扭曲怪异，他们以奇怪的状似痛苦的姿势抱着自己的头，眼睛死死瞪着虚境某处，眼珠像要爆出眼眶一样，明玄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回荡在粗重的呜咽声中：“连死了的鬼也不得安宁……你们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头上那个主子吧……”
话落，明玄忽然抬起手掌，掌中碾碎了符咒，顿时手中一片血肉模糊，沾满鲜血的指尖滑在一张白纸上，很快便写出了一个大字，血红的更像是言咒的血字，明玄忽然大声念道：“散！！！”
——纸如灵魂，血如□□，瞬间变回碎屑，汝可懂回归真正的永眠，即是“散”。
话落，满天血色纸花飘落而下，鬼兵忽然满眼惊恐，此时，冷风一拂，痛苦的喊声四起，下一刻，被风卷的无影无踪，纸花随风扬起，眨眼便消散在了虚境之空。
尘土。
他们都是尘土。
明玄站起身，他盯着眼前，嘴角弧度划下，面色有些冷，忽然不像平时的明玄，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坐在树上的笠井终于缓过神来，他看见不再痞笑的明玄，眼中划过一丝奇异：“你也知道忏悔？”
明玄听闻身体微微一僵，似乎身体一时卡顿：“忏悔？”明玄微微回头，他又笑了，恢复以往神态：“所以说人死了别做鬼，一样遭罪。这你饕餮又怎么懂？”
笠井无谓地拍拍掌心的尘屑，他站起身，俯视明玄：“我确实不懂，但也不枉我来这看了场了不得的东西，道士？我怎么看着你像个屠夫，全身沾满了腥血。”
明玄闻言忽然爽朗一笑：“过奖过奖，我只是混口饭吃。毕竟凡夫俗子，离不了地里长的米饭啊。”话毕，明玄侧眼，另有深意地望着笠井，“我还是觉得我应该提醒你一件事。”
笠井以目光询问他。
这时天际边的雪龙，忽然掠过他们的头顶，看来青灯已和千间鬼短兵交刃。明玄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虚境，道：“这戏都到这一步了，再来插一脚会不会显得太扫兴了？”
笠井立刻面露了然，他挑眉不以为然：“你是在说你自己么？”
明玄无心机般憨厚地笑笑：“哈哈哈彼此彼此。”
***
鬼界深夜的尽头，无休止的路，四周一片死寂，前半夜的海市蜃楼，此刻荡然无存，前路与退路相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这里不是笙箫之地，这里是黑暗的尽头，鬼界的深渊。
“……嗒嗒……嗒嗒……”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回荡在虚境之间，不绝于耳。
少顷两匹黑色的高大的马缓缓踱过来，马上的人一前一后走近，前者眉目间有些妖冶冷冽，狭长双眸慑人心魂，一只蓝色的大鸟落在他的肩上，白衣翩翩垂落，后者刚毅面容，武人模样，他手握剑，目光紧紧跟随前者。
两人正是千间鬼与越炡主仆二人。
千间鬼侧耳便闻见雪龙的声音，便不在意的继续往前，他对越炡道：“我尚久没去人间了。”
越炡闻声习惯性微微低头：“是。”
千间鬼继续说，声音听起来像是对身旁的朱雀说的：“应该为老友扫一回墓了。”
朱雀像是有感应似得轻轻扑扇了下翅膀，又垂下头，静静听着。
“不过算修赢，如今我还是什么也没得到。”
越炡忽然神色凛然，拇指下意识顶出剑身。
雪龙从黑暗虚空而来，低声嘶鸣着，它弯曲身形，似舞般优美，最后缓缓落在千间鬼身旁，神色不像之前狂躁，千间鬼抬手抚摸它的颊腮，马儿安静的停下来，千间鬼侧身，回头便看见远处模糊的黑影，他忽然面露笑意：“好一个心中无尘，轻愁亦不染尘。”
朱雀听到这里轻轻抬起头，纯亮的眼神望着从黑暗中渐渐出现的人，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修，你我只不过是为这‘无尘\'而来罢了。”
***
青灯眼前恍惚闪过几百年前模糊的影像——
那夜修的表情有些怔惑，但眸中异常清明，她终于敛去了醉意，说：“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她眼中只有交易，没有交情，其中潜藏的利益可以被她拿捏到对自身最大有利限度获取，她与每个人都有交易，有始有终，却偏偏与他的交易，半路废除。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前尘引（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