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妖记 上部》鬼与你

18、前尘引（上）

　　记得五百年前的那晚，夕色渐褪，在青木高挑林立的山林间，夜色从上空袭来，愈发浓重。修顺着小径而来，她一身飘逸白红相间衣裳身姿轻盈，裙摆轻扬。

　　此刻记忆如尘埃般落入灵魂死寂的部分，青灯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虚境深处，黑暗中隐约浮现修的身影，他记得她第一次问他，脸上几分的醉意忽的暖了冰凉的夜：“不如修为你掌一次灯吧。”

　　五百年来三世轮回，时光是一条不见尽头的路，走的愈久前路愈是寂静空旷，最后终于只剩他独自一人。青灯说，妖没有心，灯却有芯。这芯已经熄了五百年，却竟有人说为他掌一次青灯。
　　青灯不禁发笑。

　　***

　　天色将晓，鬼界城门即关，此时城内灯熄夜暗，远处的街道裹着厚厚的一层暗色，它已不再像深夜时繁华热闹。悠远地琴声轻轻流淌在寂静的鬼界，不缓不急，没有苦乐的感受，没有悲欢的起落，琴声似水轻泠，似云轻舞，似风，又似河岸，似花语，又似不可传谕的话语。
　　琴声从千间庭内传出，庭内的梧桐花在幽暗的鬼界散着淡淡的光，越炡候在千间身后，静静听着乐律，一言不发。千间顿下手指，琴声止息，越炡才上前几步微微附耳轻声道：“主人，我们在北境找到了朱雀。”
　　千间则不动声色。
　　越炡见状继续报：“主人，青灯已经来了。”
　　千间这才微微颔首道：“他终于来了。”

　　***

　　人间的太阳此刻在天边慢慢升起了一丝弧度，笠井望着越发明亮的远方的日出，淡淡的晨光由树梢慢慢盘旋开来，阳光的暖意瞬间散延至万物，笠井收敛起神色：“星目，轮回月在朱雀手中吗？”
　　星目却还没从刚才的打斗中缓过神经，她没有说话，她无力地扶着墓碑，身体像落下的树叶簌簌颤抖。
　　此时墓地中褪去暗沉夜色，却仍迷雾缭绕，笠井站在其中才会显得有股若有若无的妖的气息，他抬手拂去墓碑上层层灰尘，黑灰色眼瞳与晨光映合：“星目，你可知往往知道的太多而什么也不说，才容易惹杀身之祸？”
　　似乎“杀”字蓦地惊醒了星目，她惊惶地转头：“不……不要杀我……”晨色落在她紧张的眼色里，星目忽的黯淡下来，她似乎想起什么回头望着日出，“……天亮了。”随后渐渐镇定下来，她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这个问题不需我说，麒麟应该知道，可是。”说到这星目顿下语气，她戴上帽子，压深了帽檐，星目在帽子里闪着隐隐约约微弱的无可奈何的光芒，“可是，如果修不松手，麒麟也拿不到轮回月。”

　　***

　　青灯顺着原路折回，越过重重竹林，找到了那件木屋。内院两盏古灯吐着微弱星火，一明一灭在预示周遭不同寻常的气流，青灯推开门，老者安静坐在矮几前，眯着眼睛正挑着燃尽的灯芯，屋内顿时忽明忽暗，老者没有转过头，却缓缓道：“年轻人，既已去，又何故回？”
　　青灯上前一步：“既然退了千间界之位，你该不理尘嚣世事。”
　　老者听闻，依然不动声色：“世事自与我毫无瓜葛。”
　　青灯闻言冷笑：“五百年间你放任千间鬼肆意妄为，你欺瞒判官，如今你说世事与你毫无瓜葛？”
　　闻言，老者面露淡笑，不以为意：“你若是折回教诲老朽也罢。”
　　“青灯岂敢教诲。”青灯顿了顿，墨眸一转，接着道，“老界主。”
　　老者眯着眼睛，举止间无害祥和，青灯停顿了几秒，才说：“青灯就此告别吧。”
　　待青灯转身那刻，老界主忽然说：“年轻人，这灯也有燃尽的时候啊。”
　　话落，屋内的灯火忽而熄了一瞬，前路黑暗一片萧瑟。

　　青灯往鬼城的方向走去，身后不远处树后有个影子微微一恍，他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往这边望，还不忘步步紧跟，青灯转身问：“你要跟着我去哪里？”
　　瘦小的黑影躲在树后，他犹豫地露出一只眼睛，见青灯青灯发现了他，开始犹豫地伸出大半个脑袋，眼中露出一丝不安，年轻的脸上冷汗连连，青灯瞬间认出了他是进城之前见过的孩子。
　　“擦嗒……”忽然一声轻响，那孩子扔掉了手里的东西，转身便逃开了，他边跑边喊，脸上一片惊惧，“师傅！……剑！剑！我把剑扔给他了！”

　　青灯四处望去，顿时林间树影朦胧，寒风涌动，但却没人应那孩子的话。转眼便看见被扔在地上的东西，墨眸一凝，那是一把长剑，黑色剑柄处缀着一条青色的长蛇，蛇纹下有一个字。

　　青灯俯身拾起剑，他望了眼男孩逃走的方向，独自停顿了少顷，然后转身继续走，脚下不知不觉间加快了速度。
　　借着微弱的光线，只见剑柄处蛇纹下刻着一个大字一一修。

　　***

　　鬼界城楼，玉宇巍然，城楼内灯火通明。城下门关严闭，门前是无数着灰冷铠甲手握长矛蒙面的鬼兵，他们手中的利器散着寒人的光，顿时令人惊惶。

　　“朱雀。”千间鬼透过窗望着城下的鬼兵，语气顿了一会儿，视线转到屋内另一边的女子身上，“你应该察觉到了吧。”
　　朱雀在房间的另一头暗处，她的脸在光影处显得隐隐约约，她没有说话。
　　“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朱雀低头，黑影覆在空洞的眼睛上，毫无生气。
　　“毕竟你是个半妖，这一切对你来说还是太过于苛刻了。”
　　半妖这词一出，朱雀身形微微一晃，眼睛里也有了丝生气，却瞬间浮出一片迷茫。

　　鬼界此时黑暗凝重，空气里荡着寒冷萧肃的杀意。青灯走到城下，眼神透过阴霾，他面无表情，他手中的剑却泛着深蓝耀目的火。

　　千间精致的指关微微弯曲在丝弦上，琴声似浮云缓缓流动，无风散漫，乐声清澈干净，透入心灵：“朱雀，你觉得他是为谁而来？”
　　闻言，朱雀不禁往前走了一步，柔弱的灯光落在她迷茫的脸，她顿了半晌，仍是没再往前走一步了，又退回到了阴影里。
　　此时鬼界虚空处隐隐传来龙吟声，声音盘绕在千间鬼的指尖与琴弦之间，缓缓萦绕着淡淡的白烟。千间望着青灯，指尖自弦间收势，嘴角漾起一丝兴味：“他为你而来？还是为修而来？也许是为自己的灵魂而来吧？”千间忽然转过视线，他盯着朱雀，却是喊另一个人的名字，“修，你努力策划的这一切，你看最后会是谁赢？”
　　朱雀下意识抬头，视线便与千间若有所思的眼神撞上，那一双仿佛已经洞悉一切的眼神，蓦地惊颤了体内沉睡的灵魂，耳旁一阵寂静下来，朱雀仿佛听见熟悉的声音回旋在灵魂深处：“……朱雀。”
　　朱雀屏住呼吸，她感觉自己另一半灵魂静止内心深处，那么寂寞，那么空旷。
　　她说：“对不起……”
　　朱雀怔住，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不知所措：“……对不起？”
　　话落，朱雀感觉身体无法动弹，时间忽然停滞，视线一暗，身体随着一阵冷风飘起，瞬间，四周一片黑暗。

　　鬼兵利刃清脆的声音响在虚空处，冷风旋转在刀锋口，黑色的蒙面鬼兵冷冷地看着青灯，眼中空洞冰寒毫无感情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