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生病 旧年好一年 ...
-
大观园里最近颇不平静,宝玉因得罪了宝钗,郁郁不乐。午后去挑逗金钏,偏又被佯装睡着的王夫人给听到了,且王夫人随手就给了金钏一个耳光,不念十来年相处之情,坚决把她赶出去了,一句接一句的骂金钏是“小娼妇”,险些把这些年积累的贤良之名都给破坏了。
但金钏这丫头素日轻狂,哪能体会到王夫人现在的烦躁。明明娘娘端午节的礼物赐了宝玉和宝钗是一样的,老太太竟像不知道一样,张道士提亲,她又说出那些条件来,每一条听着都刺心的很。宝玉和林丫头大吵大闹,她还说出“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这是根本没把娘娘的意思看在眼里。
袭人素日是最能揣测到王夫人心意的,她在大观园一贯的小心翼翼,那一世便在这样的时候向湘云抱怨黛玉:“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
袭人小心惯了的人,饶是晴雯那蹄子都明着说做的那些鬼鬼祟祟的事瞒不过自己去,她都没敢说过什么。一个主子小姐做不做针线与她何干。
那一世黛玉分明听见了,只她感叹于宝玉众人面前一片私心颂扬自己,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一时百感交集,又惊又喜,又悲又叹。她所有心绪皆萦于宝玉一人的态度上,余者湘云、袭人、宝钗之流,所论好坏,竟一律进不到自己心里去。
今世却绝非如此,她自是不去劝贾宝玉一些仕途经济的学问,因为她早已知道贾府大厦倾日,必在不远,颓败之势非但宝玉,连活了几世的自己也恐不能救。更何况,宝玉本不是那样的性子,和贾雨村之流天壤之别,劝亦无益。但若她让一个丫鬟闲嘴磨牙的说道,当真是白活了几世了。
因而袭人和湘云正抱怨,宝玉辩解的功夫,黛玉施施然走了进来,笑着说:“说什么呢,这么热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与我听,我也跟着乐一乐,如何?”
湘云自知黛玉听见了自己说的话,把头一抬,反无所顾忌。倒是袭人面上难免讪讪的,强笑着说:“林姑娘来了,快坐,喝茶。”
黛玉面上一片云淡风轻,看不见任何异样,只顺势坐了。那睛雯虽言语上刻薄,却向来更喜欢林黛玉的性子,便亲自倒了枫露茶来,几个人话了些家常,慢慢的解了方才的尴尬。
一时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趁着袭人去拿衣服的空儿,黛玉对睛雯说:“素日听人夸你最是个灵巧的,做活计是最鲜亮的。我给靖玉做了双鞋子,那花总也描不好。今晚你有空,便去教教我?”
湘云听了不觉大没意思,她和黛玉都是常住贾府的。因林如海现每年都要回京述职,天子又有把他调入京都之意,南安郡主也时常叫黛玉过去。故尔黛玉这几年除了偶然去苏州小住一月,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贾府。湘云又常来,每她来了,都是和林姐姐一起住的,且湘云在针线方面功夫不错,连袭人都求她帮着做些活。
如今,黛玉越过自己去反让一个小丫头帮忙,看来却是有些恼自己的意思。湘云最是个直爽的,脸上不悦便会立刻表示出来,直冷哼了一声。
若说那睛雯虽是个奴才,偏是个最没奴性的丫头,心比天高,虽也聪明灵透,却是最不喜欢哈巴狗似的奉承主子的作风。但昨日宝玉要撵她出去,亏是黛玉走了来,且黛玉直呼袭人嫂子,让晴雯心下痛快了不少。今见黛玉有事相求,何有不应之理。
黛玉见屋子里怪闷热的,便说:“天气怪闷的,为何不开窗透透气?” 晴雯便开了一扇窗。那麝月刚进来,不知晴雯为何开窗,直说:“袭人姐姐病了,见不得风的,你怎么偏又把窗户开了?”
黛玉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对袭人说了句:“原来是见不得风的病,那且好好养着吧。”临出门前经过袭人,又用极低的话的对袭人说:“这一个月就好好将养吧,那些侍候的活儿便让小丫头干,也别沾水,万一落下个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呢。”
直说的袭人满面薄怒,无地自容,见周围又有很多人在,直说了句:“姑娘倒是什么个意思,我却听不明白。”
黛玉一笑说:“若非让我拿出证据来,姑娘岂不吃了大亏。论说你们鬼鬼祟祟的事儿也不与我相干。若好呢,大家过太平日子,若待我不仁,那就休怪我无义了。”
黛玉说这些话都是笑嘻嘻的,声音又低,看在别的小丫头们眼里都认为和袭人玩笑,那袭人却早就白了脸。
晴雯晚上帮黛玉做了些活,那贾宝玉知道后反开心的不得了:“她若有事找你,你便只管去,咱们这里的活儿让这些小丫头们干就成了,反正她们天天闲着也磨牙斗嘴的,淘气的很。”
袭人却一直惴惴不安,待想问问林黛玉都给睛雯说了些什么,但又开不了口,黛玉的话成了她的心病。
晚间,她悄悄问宝玉:“你踢的我身上不好,不是说嘱咐了你悄悄的去问王太医,弄点子药吃吗?你可细想,是不是告诉了别人?”
贾宝玉说:“是你不让声张的,说闹起人来怕别人说你轻狂,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方好,我哪里去惊动别人去。可又出了什么事故?”
那袭人回想林黛玉的话,又惊又惧,忽又悲从中来。原是她和贾宝玉时常做些云雨之事,但现在正如晴雯所说的,连个姨娘也没挣上去呢,没有任何名分地位。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做的次数多了,就碰巧这次怀上了。
她本来是懒懒的,并不知道,宝玉昨儿个踢了她一下子,晚上却出了很多血,直疼的翻来覆去,半夜没睡好觉。又不敢声张,让人知道,当真是没法做人了。府里的姨娘虽多,她和平儿这些人又素来要好,但她还是一个姑娘家,这些事儿怎么能开的了口去询问别人,不管有多少罪,有多疼,直忍着吧。
那黛玉本是弱柳扶风一般的公候小姐,如何会懂的这些。她说的那些话,若袭人告诉别人,谁会相信,定是认为自己疯魔了,但看她说话那表情语气,竟是笃定知道内幕的。况她又把晴雯叫了去,那蹄子惯是眼里没人的,说话又不妨头。若晴雯有了自己的什么把柄,自己岂不是在如在刀刃上行走一般。
端阳节前前后后,先是娘娘的赏赐大有深意,贾母又婉拒了张道士的提亲,贾宝玉和林黛玉大闹后又得罪了薛宝钗,金钏被逐投井,袭人被踢,怡红院的丫头们磨牙斗嘴,诸事不顺,终酿成一场风暴。
那就是贾宝玉挨了贾政的一顿好打,贾母之和王夫人之心疼,不肖细说。宝钗却在这里初露情怀。
贾宝玉挨了笞挞,宝钗来看时,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心疼,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咽住,自悔说话急了,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端庄大方的宝姐姐除了给贾宝玉看红麝香串时害过一次羞,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小女儿之态。
“和羞走,倚梅回道,却把青梅嗅”,这种娇怯的情窦初开情怀给素日端庄的宝姐姐瞬间笼上一层新的光彩,少女情怀总是诗,虽严守礼教,但那颗萌动的春心却早己暗暗发芽。
又听那袭人听此次事件和哥哥薛蟠有关,出了怡红院的门便出了她母亲那里。薛蟠虽被娇宠的无法无天,却最是个率性的人,一生最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此次宝玉挨打并与他无关,薛姨妈却说是他挑唆的,连宝钗都埋怨她,不禁持刀动枪的闹了起来。
薛蟠说不过宝钗,便说:“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我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
宝钗今儿个方给袭人说:“袭姑娘从小只见宝兄弟这么细心的人,你可尝见过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
却没料到晚上这话就报应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嫡亲哥哥竟一句就戳破了自己苦苦掩盖的心事,而这种心事却与自小所接受的礼教规范如此格格不入。
本以为只是内心的情动,表现在外是一切无懈可击的大家淑女规范,却没料到自己的心事是如此明显,连素日缺根筋的哥哥都能看出来,且被他直直的一句说出,自己到底成了戏文里面那种不堪的姑娘?
回蘅芜苑后薛宝钗直哭了一夜,哭自己的心事难对别人说,且贾宝玉心心念念的唯有林黛玉一人。更哭自己身世的凄凉,自小便没了父亲,母亲也不是管家理事颇有一套的人,大家族出来的千金小姐,幼时原也是被娇宠惯了的,一旦失去了丈夫的庇护,也显出软弱的一面来。虽有个哥哥,不但不能保护自己,反处处惹事,让母女二人日夜为他提心吊胆。
如果能选择,谁不想快意恩仇,谁又愿意天天去应酬奉承这些人,有时候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累了乏了也得陪着。如果父亲还在,她还是金陵城中“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家的大家闺秀,家常事务皆不用自己操一点子心,每日读书识字,吟诗作画,弹琴吹笛,又是何等的惬意人生。
她人生最温暖的时光,都留在了童年,父亲在她身边的日子。薛公酷爱此女,府中众人皆知,并亲自教她读书识字。和父亲在一起的记忆,都是依偎在他身边的温馨,他逗着自己开心的快乐。可是,这种时光,不再有了。自亲眼看见父亲因病变的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担忧着妻儿时,她便发誓,这一生她一定会照顾好母亲和哥哥,不管用什么方法,定不让父亲九泉之下,不能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