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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追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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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还担心瑞恩和尹智碰面会出现摩擦,后来才发现是我多虑了。因为他们两个语言不通,就算看着彼此嘀咕几句,只要没我这个翻译,简直就形如鸡同鸭讲。
吃完早饭,我们直接去了福尔罗斯的侦探事务所。
瑞恩对罗斯大侦探一直是崇拜有佳,才见面就拉着他开始了“十万个为什么”。而那个热中于模仿的大侦探,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显才的机会,俨然一位甚有耐心的幼儿园老师。可一到事务所,瑞恩的好奇就明显升级了。
“罗叔叔,这个是用来看星星的吗?”瑞恩眨巴着眼,蹦到窗前的一架远红外望远镜前,好奇地就要凑过脑袋去看,却被他的罗叔叔挡了下来。
“它很贵的,别弄坏了!”看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对了,我还没成家,也就比你们大20岁而已,叫罗哥就行了。”
“瑞恩好想看,只看一眼也成。”他使出杀手锏,才一眨眼的瞬间,他方才还盈满笑意的绿眸早已水汪汪了。这世间,怕是没有谁能拒绝这样的他了吧。于是,不意外地罗斯自动妥协了。
“就一眼。”
“好耶。”他躬身一看,立时转头可爱地笑着说出了这一番观察的结论,“原来罗叔叔是在偷看对面品红楼的美眉,呵呵。”
“给你看,还耍嘴皮?”
我和尹智笑笑地看着他们一大一小在房间里耍宝。
“那个叫瑞什么的,还真是可爱。”
“他叫瑞恩,是我来英国后交的第一个朋友,别看他才15岁,已经在读计算机硕士了。”
“完全看不出来。”尹智朝我一使眼色,我立刻将刚剥的美国提子送到他嘴边。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罗哥按了接听键,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道:“你好,这里是福尔罗斯侦探事务所,专为华人服务。请问……”
因为按了免提,我们听到电话那头近乎绝望的求救声:“是罗斯叔叔么?求求你救我出去,我快要死了~~~求求你——”沙哑的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令每个人动容。
“是小景吗?发生了什么事?”
“不好,医生来了……”听筒掉落,隐约能听到渐渐远去的哀求声,“不要,我不要进禁闭室!我没有病!放开我——救我!”
一个电话,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在说什么?”瑞恩问。
“这回我可听懂了。”尹智好不得意。
“拜托,她讲的是中文。”我擦汗,转头对罗斯说,“罗哥,让我们也加入吧!”
“既然你们强烈要求,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就这样,我们达成了救援小景的统一战线。
罗斯叹息道:“小景这孩子很可怜,千辛万苦地来到英国就为了找到从小抛弃她的妈妈。一个雷雨夜她敲开了事务所的门,在她的乞求下,我收留了她,还帮她找到了妈妈。现在想想,一年没见她,不知道她又遭遇了什么。”他吸了口烟斗,迷茫的白烟满室缭绕。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我问。
“根据刚才的电话来看,她应该在类似于医院的地方。”罗斯蹙眉说道,“我们必须尽快确定她的位置。”
“确定位置?”我眼珠一转,有了瑞恩这个电脑高手,找位置根本是小菜一碟。瑞恩听后,便义不容辞地坐到了电脑前。他毫不费力地就侵入了电信系统,没多久便获取了电话的IP,位置定在伦敦郊区的一家法医监护所。
“新的问题来了,那里面连患者亲属都很难前去探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这方面的特权,例如警察查案或者记者调查。”
“这不成问题,我认识一个《泰晤士报》的华裔记者,他以前采访过我。也许能帮上忙!”瑞恩的这个提议让整间屋子瞬间明亮起来。
瑞恩说的那位华裔记者很爽快也极富正义感,才在电话里了解了事情始末,就马上驾车来和我们会面了。
“我叫和平,这是我的名片。”眼前这位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递过一张名片,他的眼睛一直探究地看着我。
“和平叔叔,他叫姬流云,是我的好朋友。”
“你认识姬世宁么?”
“他是我的父亲。”
“怪不得长得这么像!”他说着恍然大悟地笑起来,“本来可以一起留在伦敦的,谁知他还是回国了。你父亲还好吧?”
“我爸半年前车祸逝世了。”明明只是个简单的陈述句,为什么我就像嚼了一颗酸眉,从口腔蔓延到眼角,差点就液化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语调一下低了下来,“非常抱歉。”
“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拯救那个叫小景的女孩。”我强颜欢笑道。只因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
她在电话里说——我快要死了。
那是她对死亡的预知与自觉吗?
也许吧。因为我们赶到时,她已经离开了人世。
医生告诉我们,小景是重度精神病患者,并伴有严重的狂燥症和轻微的心脏病。最近一次发作是在用餐的路上,当时她突然摔倒在地,小便失禁,不断叫喊,而且拒绝合作。之后,抢救无效死亡。医生讲的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单纯陈述一个事实,公式化的脸孔下是看惯了生死离别的淡漠。
一位在场的患者透露:“JIN在去用餐前曾苦苦哀求医生,她一直在说,她没法走路,她要死了。可是没有人理会她。后来她倒下了,护士还让我们从她身上跨过去继续走。真是太残忍了。”
之后,我们翻看了医院记录。上面写道:鹿景;中国籍;17岁;重度精神病、哮喘、轻微心脏病、癫痫;因攻击医护人员被遣送至法医监护所;采取禁闭治疗。
我算了一下,这个正处花季的少女,已经被单独禁闭了近200个小时,其中有两次110多个小时,将近四天半的不间断禁闭。对于她离世的描述是这样的——面部发紫,无脉搏、血压,瞳孔对光无反应,皮肤冰冷粘湿,身体变软……
她是这样离开的吗?好不容易来到英国,却客死她乡。
远远的,能够看到一个女人扑在她身上撕心裂肺地哭着,她,是小景的妈妈。我拦住了罗斯上前了解情况的步伐。
“等她稍微平复些,我们再去问好了。”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即便是曾经抛弃过的孩子,但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这种痛,我能体会到。
办理完相关手续,我们以小景朋友的身份送景妈妈回家了。路上,景妈妈跟我们讲了当年抛弃小景的不得已和之前将小景送进精神病院的无可奈何。
“她小时候很活泼的。可重逢后,她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害怕阴暗潮湿的空间,还老是一个人呆在点满灯的房间里。”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罗斯试图刨根问底,但哭成泪人的景妈妈只是一味地摇头。
“我开始以为她得了自闭症,可后来她一在暗处,就会歇斯底里的向靠近的人发出攻击。我没有办法,就只好把她送到医院了。谁知道,她竟然袭击医护人员,被强制送进了法医监护所……”景妈妈哽咽着,“她上个月还写信给我……”她已经无法再说下去,颤抖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里说:妈妈,总有一天我会重新生活的,希望您能等我。
小景,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一定也渴望自己病好的一天,期待妈妈能带她去游乐场玩,弥补童年残缺。只可惜,命运多舛的她,终是没有等到那一天……
“景妈妈,我们可以到小景的房间看看么?”我小心地问。
景妈妈擦了擦眼泪,用颤抖的指尖指了指阁楼的房间,接着又泪如泉涌。
小景的房间是粉红色的,有甲醛的气味,看来景妈妈为了迎接小景回来特意重新装修过了。单人床,塌塌米,电脑桌,也都是新的。
罗斯凭着职业习惯开始在简陋的房间里敲敲打打。
“你在找什么?好像挺好玩的。”尹智说着也学着敲打起来。
“我知道小景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会把那本写着秘密的日记妥善地藏起来。”听了罗哥的话,大家便开始了打击游戏。
工夫不负有心人,最后,我们在塌塌米下发现了一块活动木板条,里面就摆着小景的日记。虽然最关键的几页被撕掉了,但我们基本上能猜到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父亲死后,无依无靠的小景决定来英国找妈妈,出国无门的她经过面试加入了来英国打工的队伍。因为是偷渡,他们被关在集装箱里海运过来。
她在日记里写道:我通过集装箱上的小孔看到了一直梦寐以求的大海,它浩瀚而危险,我觉得它随时就能吞噬我们。我再一次,觉得自己渺小,感到无能为力。不能哭!只要到了英国见到妈妈,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她本来想看自己踏上英国的那个瞬间,但是她错过了。一定是食物里下了药,等他们醒来,已经被关在阴冷又暗湿的地窖里了。美梦还没开始,噩梦就已经降临。从此不见天日。打工是骗局,她和上百个少女怀抱着无法实现的梦在这里将青春统统葬送……
至于这段日子到底怎样黑暗,随着那被撕的几页纸成为了秘密。
之后她逃了出来,被好心的罗斯叔叔收留,见到妈妈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可没想到那段黑暗的记忆是那样根深蒂固,以致于令她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界限。噩梦般的回忆一直纠缠着她,直到她深知,自己已经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她写道:我知道自己的精神出问题了。我怕自己会在神智不清的时候伤到我最爱的妈妈,所以在还能自我控制的时候,我决定演一出戏,让妈妈将我送进医院。总有一天,我会重新健康快乐地站在妈妈面前,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又也许是几十年,多少年我都不在乎,多少苦我都会忍受,只要我战胜了自己,我就会回来。妈妈,我爱你!
当我们把这本日记交给景妈妈时,她崩溃了,一直压抑的哭声转为痛彻心扉的哀鸣,就像秋天的孤雁。
天色已晚,和平叔叔走了,我让罗哥送瑞恩回家,至于我和尹智,我们达成共识——一起留下来照看心伤欲绝的景妈妈。
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抚慰。
我们三人静静的坐着,在这片静默中哀悼早夭的年轻生命。
直到更深露重,我们才睡下。
我和尹智睡在小景的房间。躺着的时候,能够通过半开的天窗,看到满眼的星斗。这个房间,有着最好的夜景。
“小智,你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在黑暗里走了多少光年?”
“我虽没研究过,但我知道,那距离很长很长,就算我们再轮回几世,也达不到。”
“你相信来世?”
“给自己个希望,总是好的。”
“快看,是流星!”
“人们说,流星划过,代表一个生命的陨落,另一个生命的诞生。你信么?”
“我信。”
所以小景还有机会看到这么美的夜空,还有机会看到这一刻的星光。只是那时侯,她不再是小景,而是另一个拥有幸福和爱的女孩。
“小智,能抱抱我吗?”
夜凉如水,心爱人的臂弯永远是最温暖最安全的港湾。在这甜蜜的温度里,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