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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山河覆雪玉寰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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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明二十一年正月十九日。
寅时。
隆雪。
朔风紧冽,裹着漫天寒雪飒飒卷落,茫茫大地,一片寒彻。这场大雪下了足足一月有余,从初进腊九天开始落雪,就一日紧过一日,宿夕不歇,飞棉扯絮般竟落了盈月。
大晵朝皇城兴圣城早已皇城内外,俱是一片雪冻冰封,人踪不寻,飞鸟寂灭。兴圣城正中轴上的皇宫元极宫广厦百千,殿宇檐脊绵延耸峙,翻出道道雪浪。斗檐上蹲踞着的吞脊瑞兽,个个封在冰冻子里,早成了冰雕。宫城内亭山花木,水榭歌台,皆披挂冰雪,像散落一地的冰雕雪砌的盆景。西北侧御苑里一池菡风湖整面结成几尺厚的冰盖,又覆满积雪冷霜,一湖冰雪倒跟湖岸齐平,分不清哪里是湖面,哪里是岸边了。
一天风雪密密落个不停,元极宫座座宫殿屋角檐下,皆垂下尺来长,通臂粗细的冰流锥,寒光流离。檐角廊下多挂着生铁打就的檐铎风马,这时也已冻住,再不能风吹泠响。□□里东西暖阁廊檐下挂着些画眉鹦哥笼子,这时都空了,金漆镂花细棂子鸟笼,都挂了冰,静静悬在冷风里。放眼望去,雪夜凄寒,偌大一座元极宫,黄琉黛瓦,红墙朱门,都失了颜色,只剩一片茫茫寒白,在这冷夜朔雪中,竟是灯影疏灭,寂无声响,恍若一颗裹着冰霜的黄琉璃琥珀,只待稍一用力,便脆裂开来。
元极宫正门广顺门一侧的一厢耳房里,此刻亮着灯,晕黄的一点灯火透过薄脆的窗纸透出来,萤火如豆,在溟濛雪夜里亮着,却更衬得夜色沉晦,宫城寒寂。
静夜里忽然听得吱的一声轻响,耳房的朱红小门被人推开来,却并无灯光从门口透出来,原来门后还挂着一床厚厚的棉絮长方帘子来阻寒,来人一伸手挑起帘子一侧,晕黄的灯光映出一个瘦长的身影闪身进了耳房。
房里当地烧着一盆炭火,烘得狭小的耳房暖呼呼的,一屋子酒气混杂着花生番薯的焦香,还隐约夹着陈腐的灰尘土气。今夜负责值守的宿卫兵士严四保正蹲踞在火盆前就着盆沿上捂熟的花生米喝酒,听得门响早站起身来,待看清来人是广顺门门郎黄宗后只“嗬”了一声,松口气,又大喇喇的坐下来,抓过身侧的黑色粗陶酒罐又喝了一大口烈酒,他身前的青砖地上早散落着一地焦糊的花生壳子番薯皮。
黄宗一身戍城兵卫黑色铠甲,发上肩头早落满了绒绒一层雪,一双黑眉上也粘着雪粒子,他站在当地下边拂着身上的雪花,边嘟哝了一句:看这场雪下得……
严四保丢到嘴里几粒花生米,懒懒的嚼着,接过黄宗的话头儿:不是好兆头。
黄宗一撩前襟,坐在严四保的对面,拿火钳从火盆一侧的炭灰里拨拉着几颗烧的焦糊的花生,说道:就知道你躲在这里喝酒。
严四保晃着手里的酒罐,酒香冷酽,在暖室里散发着丝丝寒气,“不喝酒做什么,这大雪天能把人冻死,这时辰谁还会苦哈哈的跑到城楼上戍岗去,那不是找死么?”
他又灌下一口酒,咂着嘴唇问黄宗道:你不在热被窝里老实躺着睡觉,又跑来做什么?
黄宗只顾拿火钳拨拉着炭灰上的花生,也不吃,轻轻叹口气,低声道:我睡不踏实,想着还是过来看看吧。
严四保拿眼睛斜睨着他哂笑一声,道:得了,我的黄门郎大人!这皇宫又不是你我的,你就是再尽责守矩,每个月的俸禄也不过那一石三斛黄米,只够吃饱饿不死,何须你这么拼命呢!
这严四保不过是个宿卫兵士,而黄宗好歹也是广顺门门郎,是他的直属上司,严四保在门郎面前这样无礼放诞,皆是因为他跟黄宗是同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严四保还比黄宗虚长一岁,入宫做兵卫前,两人在东城商街通利街上合伙摆摊,他负责贩货卖货,黄宗因为略同文墨,便做账簿。两个月前两人才被强征入宫做了广顺门兵卫,黄宗为人谦恭和善,又略通文墨,便很快做了门郎,专职负责广顺门这一门的换岗戍防。门郎一职压根儿也算不得什么正经职衔,就是一门戍岗兵卫们的小头目而已,在这皇宫里,真是如草籽芥末一般。
黄宗听他哂笑,也不恼,只轻声道:我过来看着,心里反而踏实点。
严四保又“嗬”了一声,不以为然道:这兴圣城里,人都快逃光了,这宫里的人,也逃的逃,散的散,个个都吓破了胆,我看你也是,胆子越发的小了!你来了又能怎么样,那妖王长着三头六臂,腋下生双翼,能口吐烈焰,手持噬血长枪,见人就杀,骑着一匹魑豹子,那豹子一口就能吞下一匹马!他要真来了,别说你我了,就是内宫城里的几千武卫郎并那十几门火炮,也未必能挡得住他!你我又能顶什么用!
黄宗抬眼盯他一眼,低声道:莫要乱讲话,被人听到就是死罪。又顿了顿,轻声道:市井谣言,蛊惑人心,你也信。
严四保也不答他,只管举起酒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酒,将酒罐在青砖地上猛地一顿,恨声道:奶奶的!我心里也跟猫抓似的,日夜不得安生!我倒盼着那妖王的大军现下就从天而降,攻进来算了!奶奶的!早死早托生!也强过这一日捱似一日的担惊受怕!
黄宗只顾低头用火钳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着花生,似乎在想着什么,小小的耳房里,一时沉寂下来,只剩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哔剥”一声,零零落落的轻响着。黄宗望着那一盆烧的通红的炭火,兀自出起神来。
自昌明十九年春末始,大晵朝便天灾兵祸,朝野变乱,动荡不止。那年才暮春时节,天气便炽热如流火,天空日日晴白,亮的都发蓝,人皆道是乱象。仲夏时节,却又暴雨不住,流经中部八州郡的祁连河大水泛滥,决堤致灾,沿河的西川、朔方、银州、鄞岭、襄原等地灾民百万,流寇成害,一时间告灾情求赈济的奏折雪片似的落在大晵朝皇帝隆武帝伯兮的御案上。
尚书令、国丈王启德与兵部尚书、宠妃田贵妃之父田奎政见相左,是为宿敌,前朝争斗波及内庭,而□□争宠风云诡谲,亦影响前堂,更兼司礼监掌印太监、御前红人曹承忠野心勃勃,暗中强力干涉朝政,是以朝堂上这几年纷争不断,政令阻滞。中部八州郡灾情发生后,隆武帝在奉乾殿召集文武百官商议赈灾治水之策,王党田党两派却只顾各自利益,当庭争吵不休,一连数日,满朝缨簮拿不出一条对策,隆武帝当朝踢翻龙案,拂袖而去。
至秋分时节,各地州郡县丞照例收租纳粮,银州旧县农民马流率领数百饥民杀死知县张耀庭,率全县灾民暴动起义。银州巡抚得报后,因怕受到朝廷怪罪,私自瞒报,暴民队伍乘机迅速扩大。恰在此时,西川、朔方、临水,宁州四郡突然起兵,兵马整肃,全然不像仓促起事的流寇,倒更像厉兵秣马良久,公然造反,并开仓赈灾,远近饥民荷锄而往,应之者如流水,日夜不绝,一呼百万,而其势燎原不可扑。
十一月中旬,叛军经楚齐突出蕲关,转战畿南,流民争附,连下畿南各州郡。二十年初下洛城,执杀隆武帝同母弟洵王长邑,并占领王府,改洛城为天晟,叛军正式扯旗立番,号屠武师,首领自称晟王,定国号为永享。
那晟王登基称王之日,大典后亲自登上天晟城正门金鸮门接受城外四十万大军军将跪拜觐贺,众军将跪地山呼万岁,声振长空,钺声铿锵,旌旗翻卷,甲胄起伏似银涛翻涌。
礼毕,众人抬头仰望新王,一望之下皆倒吸一口冷气,长天之下,城墙上劲风猎猎,众星捧月中,那一身玉白霜锦绣金银丝飞龙王袍披身,长身玉立,冷然俯瞰大地的新王,竟然只是一位年约十七八岁,雪肤长眉,姿容极为清俊的少年公子。
屠武师将洵王杀死后又将其尸身斫碎,与鹿肉同煮,犒赏众将士。消息传到元极宫,隆武帝正临早朝,痛极盛怒,当庭斩杀报奏令兵,厉命兵部千骥大将军阮平率三十万王师精锐虎骁军星夜奔驰,急赴离洛城不足百里的要塞踞武关,设防布阵,严阵以待。
阮平设伏于踞武关外剑阁山峡,屠武师中伏,锐势一时阻挫。阮平正欲乘胜追击,收复洛城,却不料恰在此当口,与大晵朝几十年战和不断的塞外游牧王朝月焰氏由顼亲王朝惜亲帅骑兵精锐一万人迂回一千多里路,绕道游猎部族鄂朵尔,从兴圣城东面的潼山口突破长城要塞,仗着骑兵精悍迅疾,直逼皇城而来。此时兴圣城兵马空虚,只余置中郎田畴执掌的一万王城尉卫军并宫正王卓统领的五千宫内禁卫军。隆武帝连发六道金牌诏阮平率大军返回兴圣城勤王,使得屠武师有喘息之机,一挫之后,更增锐勇,此后,三次围攻踞武关,终破关而入,刺入京畿重镇腹地项仙城。
兵部尚书田奎主动请缨亲帅虎骁军与叛军在项仙城激战十昼夜,终兵败被俘遭戮。三十万虎骁军全殁。
屠武师自此长驱直入逼近兴圣城,此时城中谣言四起,流言纷纷。市井栏坊皆传那晟王乃末世凶煞,身高十丈,青面獠牙,骑跨一匹彪悍迅猛玄黑魑豹,见人则噬。另有传言说那晟王乃天庭谪仙,终日一身霜白长袍,长身玉面,姿容俊美,年不过十七八,天不佑大晵,是以遣紫微星降凡,称王建朝。更有风声说这晟王实乃昌明二年被隆武帝以谋反之名处以极刑并诛九族的先兵部尚书琅宇清之嫡子、隆武帝做太子时的东宫侍书、执掌内庭五千郎卫的郎中令琅凤鸣。
当年琅氏一门被灭,琅宇清手下一小队死忠卫士拼死救出琅凤鸣,隆武帝派洵王亲率三千郎卫一路追杀,追至西川境内孚蕖河边,洵王一箭射中琅凤鸣后心,又手起剑落从琅凤鸣颈间处劈下直至腰腹,琅凤鸣浑身浴血却仍挣扎着跌进波涛滚滚的孚蕖河中,尸身转瞬没了踪影。洵王率郎卫沿河追了十几里,也没将琅凤鸣的尸身打捞上来,洵王只得将琅凤鸣那件布满剑痕血迹的长袍带回了元极宫。
隆武帝见了那件玉色长袍,倒愣了半响没说话,只吩咐宫人将长袍焚烧成灰,隆武帝登上内宫城正门子午门,亲手将袍灰慢慢洒进了昌明二年初冬的夕照冷风里。
前岁正月初十日,正值隆武帝率内庭家眷与众王公近臣在□□广庆殿夜宴,竟有一白袍刺客夜探皇宫,意图不轨,时郎中令迁慕率羽林射卫百众射箭击杀,刺客却仍得脱。宫中暗传那白袍刺客正是十七年前本该死在孚蕖河里的琅凤鸣,更有危言流布说是琅凤鸣冤魂来索命,阖宫上下正惊疑不定时,又传出隆武帝忽染惊悸之症,少睡多梦,体虚气浮,猜疑妄忌,一时前朝□□皆人心惶惶,元极宫笼在一片抑压不安中。此时再传琅凤鸣称王建国,率军复仇之谣言,更是搅的全城官民惊惧,军心动摇。
屠武师自项仙城出发,不出五日便到了离兴圣城仅百十里处的宣德尹,宣德尹为王城直隶,是护卫王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城中布防戍军武卫骑两万精兵快马并四十门火炮,由中郎将庞培执掌。
九月,屠武师前锋与武卫骑战于宣德尹南面月明原。月明原为方圆百里草甸,一马平川,月明之夜,草甸上月光轻笼,遍地清辉,是以称为月明原。
屠武师连夜掘深沟高垒以疲武卫骑兵马,时值月明原雨季,秋雨寒绵接续,原上红壤吸足了雨水,变得稀软,兵马莫说冲锋掠阵了,就连行军都是极为困难的,而那四十门火炮本就是熟铜精铸,极为沉重,由骅骝战车拖载,此时一并连战车都陷在了几尺深的红泥里。几大车铁弹火药皆被连绵雨水打个精湿。那庞培虽出身将门世家,祖上战功显赫,但他本人却是一介武夫,勇多谋少,能执掌这京畿两万快马良兵,皆是仗了亲娘舅、国舅王启德的权势。屠武师压近宣德尹时,先派了几队精骑到得宣德尹城下叫阵,轮番叫骂,扰攘不休。庞培麾下几员老将都进言庞培稍安勿躁,安抚军心,定守城池,以静制动,无奈庞培年轻气盛,听得城外日夜不休的辱骂声,早已火冒三丈,再加上他一心想建功立业,好在舅舅和隆武帝面前邀功,光耀门庭,是以急功近利,乱了阵脚,竟亲率两万兵马并四十门火炮倾巢而出。他原本是想仗着兵马快捷,火炮迅猛,将屠武师阻在月明原上,挫其锋锐,阻其去势后,再迅速退回宣德尹,月明原地势平坦,开阔辽远,正利于火炮连攻,骑兵冲锋,进退皆宜。
庞培帅兵骑到达月明原时,屠武师两万骑兵前锋早已摆好阵仗,两万人马皆银甲银枪,呈梭形覆在广袤原野上。两军交战的空地上堆着数道红泥高垒,高垒布置方位奇异,兵书未见,也不知作何用处。庞培看着那几道高垒,又看了看自己阵中那四十门火炮,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九月的月明原,霜冷长天,遍地青野,屠武师两万银甲骑兵,如浮在碧海万顷里的一头伺机出击的蛟鲨,此刻只岿然不动。银色鳞甲在秋风飒飒的晴天下,银光冷烁,刺疼眼目。
庞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草原上的那一片寒白,冷哼一声,掷出令旗,顿时军阵两侧的火炮齐发,都轰在那几道红泥高垒上。
待第一轮炮击过后,又一道令旗掷下,武卫骑阵前二十队骑兵前锋举枪策马疾冲,谁知刚驶出阵前不足百丈处,当先几队战马突然坠陷在纵横排布的数道壕沟里,后面疾冲的骑兵风雷去势,根本来不及勒住□□座骑,纷纷跌落下去。那壕沟深宽皆四丈有余,沟底遍洒铁蒺藜,战马堕下壕沟又遭尖刺,疼痛难忍,皆受惊发狂,乱突乱奔起来,一时间沟底马踏人堆,嘶鸣哀嚎声不绝于耳。
原来屠武师连夜在月明原上深掘数道壕沟,沟上搭排树枝,再覆上原来的草皮,布成陷阱。而挖出来的泥土则按照两仪四象阵法堆成迷宫卦阵,是以无论武卫骑从哪个方向冲入阵中,都会必经壕沟陷阱,少数突过陷阱的马骑则又必须攀过高垒,高垒皆为松软红泥堆成,马匹一踏上去,泥陷踝脚,冲势便减了几分,待攀上翻下冲到阵前,那冲锋的气势便一如强弩之末了。
武卫骑第一波雷霆万钧的先攻,还未到得敌军阵前,便在一片人仰马翻血肉模糊中,自行消弭于几道壕沟,几垒阵墙之中。
庞培一双狭长的眼睛眯成一道线,长臂一挥,再掷出冲锋令旗。
第二波强攻依然被不断踩中的壕沟吞噬了。
庞培咬咬牙,正待掷出第三面令旗,副将苏力纵马到得身前,只轻声说了一句:暂且绕道,再候战机。
庞培额际两侧青筋暴起,面如玄铁,已是怒到极处。那苏力轻声讲完后便立刻策马轻轻退至一旁。
庞培冷眼看着眼前的月明原,天苍地茫,蓬草万顷,随着风势绵绵起伏不绝,这碧海涌涌下,也不知还有多少道杀机四伏的深沟陷阱。远处那只巨大的蛟鲨,依然静静覆在无际碧海的风涌轻波里,苍银色的鳞甲,闪烁出寂白冷厉的死光。
庞培缓缓伸直右臂,顿了顿,终下令大军后撤。
老将晁光禄拢着身下的玄黑大马,远眺了一会儿一望无际的月明原,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踌躇半响,拍马上得庞培的仪仗前,沉声道:庞将军,叛军营里定有一位高手,布下这等凶险阵法,不费一兵一卒就折损了我们这么多的兵马,现下武卫骑阵中士气虚浮,不宜再攻,再说这月明原如此广袤,不知还藏着多少凶险,以末将之见,当以退回宣德尹城中再作计较更为稳妥,请将军定夺。
庞培一双眼睛里戾气风旋,杀意汹涌,只冷哼一声,继续率大军朝月明原西侧进发。
晁光禄慢慢退下,眼看着庞培身侧高高擎着的一面墨蓝底子银红丝线绣踏烈焰火麒麟帅旗在长风里招摇飘卷,重重叹了口气。
是夜月明原上突然下起冷雨,雨势绵绵不绝,一直落到天亮。一夜雨水被松软的红土吸了个七七八八,整个月明原宛如一床棉被,绵延铺至天际,武卫骑一应兵马辎重全陷在了里面,尤其是那装在骅骝战车上的四十门熟铜火炮,车轮都陷没大半,简直是寸步难行。
这四十门火炮乃隆武帝亲赐,当年兵部搜罗全国精铜玄铁,由火器局耗时两年锻造而成,而设计火炮的师傅则是昆弥金川锻造世家工家第十四代传人工利,当初工利率火器局不分日夜造出五十二门火炮,隆武帝留了十二门在宫中,剩下的四十门全部赐给武卫骑,以助这支京畿卫军更有力的捍卫皇城。眼下这些御赐火炮全陷在烂泥里,每一辆骅骝战车旁都围着十数兵士,正一起打着号子,躬身屈膝,极力将战车拖进。庞培眉头紧皱看着自己的两万人马走的狼狈不堪,却毫无对策,他是断不敢舍弃这四十门御赐火炮的。
而那冷雨自天际落下起,便飘丝扯线般落个不住,到得第四天上,雨势越发大起来,天气也变得凄冷阴寒。武卫骑这次倾巢而出,本是想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击阻住屠武师的汹汹来势,然后再闪电般退回宣德尹,是以兵士皆轻骑简装,所带口粮淡水仅够维持三四天而已。
大军行到第五日上,晁光禄眼见着军中人马疲乏,粮草断继,再次给庞培进言要大军折返,只是此时武卫骑已行到月明原腹地,进,不得,而退,更是不能了。
庞培遣飞骑到兴圣城谏求粮草,隆武帝大怒,将王启德当庭训斥一番,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勉力拨出万石粮草,着封曹承忠为兵马提督,亲自押运粮草去往月明原。屠武师秘密探得粮草押运路线,遣轻骑出梓州截断粮道,杀伤押运粮草的兵马泰半,曹承忠九死一生,只率了五骑贴身护卫狼狈逃回兴圣城。万石粮草被屠武师劫了个干净,而国库早已因天灾战乱空虚已久,再凑不出大批粮草,隆武帝暴跳如雷,满朝文武亦毫无对策,只能放两万武卫骑在凄风苦雨的月明原上自生自灭。
大军被困月明原第十夜上,天气突然放晴。夤夜时分,一轮下弦月升至高空,清辉遍洒天地之间,月明原便笼在这银亮透心的水色月华里。
武卫骑众军士百十人为一营,以营为点,连成矩形防御方阵落栖在月明原上。方阵中只有几处点着小堆篝火,饱受饥寒苦雨的士兵们早已不顾各自营阵,都涌聚在火堆周围。连日阴雨让众将士外衫内衬都湿了个精透,被衾干粮也被雨水泡的不成样子,随身带的火种都熄了,幸得主帅大帐里还有明火,副将苏力不忍众兵士饥寒之外再受冷雨磨折,向庞培讨来火种及干柴,勉力在阵中点起了几堆篝火。其时明月高悬,天地白亮如昼,武卫骑军中营帐星罗棋布在平静如水的草原上。
江山如棋局,他们是黑色的棋子,被命运之手摆在了这一角绝地里。
偌大的营地里,只偶尔传出一下干柴烧燃的轻响声。疲惫消沉的众将士望着那一轮银光澹澹的明月,渐渐静了下来,就连马儿,都静悄悄的。
忽然不知从哪一处骤然传出一线叶笛声,如九天弦音,破空而来。
那笛声一声清起,摄人心神,愈拔愈高,直上云月,待锐音高至渺渺不可闻时,复又徐徐落下来,于半空中低吟徘徊,笛音也变得沉厚起来,只是百转千回,脉脉咏诉,却听得人愁肠百结,躺在湿泥里的兵士竟十之八九都掉下泪来。乡愁一起,再看那一轮月盘,似有轻云蔽月,光华阴晦,天地亦黯淡下来。
那一支笛声在夜空中徘徊良久,渐渐低下来,浅咽轻鸣,终至不可再闻。众人望着夜色幽明,只觉心中悲苦难禁,愁绪万千,却也说不清道不明,皆默然不语。
忽听得阵中帅帐处远远传来一阵喧哗,在这静夜里分外清楚,众人不知出了何事,纷纷起身朝喧哗处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