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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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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熟悉屋内。
他像做了一个纷繁复杂又光怪离奇的梦,醒过来时,还忍不住要怀疑是真是假。
他的师傅曲云正安静的坐在屋里一角,孙飞亮不知疲倦的守护在曲云身边,两人虽然未曾交换只言片语,孙飞亮甚至都不会说话,彼此间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这是……他和唐十九所没有的东西。
想到唐十九,蒙旖才猛然清醒过来。
——原来,不是梦啊。
那些痛苦纠结,心痛忍耐,原来都真的发生过。
蒙旖默默的盯着天花板,不言不语。还是曲云放了手上在看的书,脚步轻柔走过来,给她的大徒弟诊了诊脉。
“有些低烧,是因为心郁气结,身体劳累的缘故,养几天便好了。”
他师傅一边说,一边温柔给他掖掖被角。
“我……”蒙旖看着曲云,半晌干涩的说道:“对不起。”
“要道歉,也等病好了再说。我料想你既然没事,那夏儿应该也还活着。你们师兄弟两究竟缘何相斗至此,我作为师父,竟是毫无头绪,实在是我的失职。”
曲云叹口气,像小时候那样刮刮蒙旖的鼻头:“瞧你,居然还变小了。我真怕你是步了我的后尘,再也变不回去。所幸检查过后,发现你只是中了种奇异的蛊,并不是真如我这般难以恢复。”
蒙旖嗯了一声,觉得此刻有师傅在身边,实在是难得的安慰。
“阿旖,那唐门,与你是何关系?”
曲云是如何七窍玲珑,对于蒙旖的百般纠结,那唐门奋不顾身也想抢回他徒儿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她也是经历过大喜大悲情事的人,即使不知前因后果,心下也猜了个七八分。
蒙旖愣了一下,刻意用冷淡的声音道:“原本在一起过,后来他变心,我便和他大吵一架。争执起来,我一不小心,结果失手杀了巴图。”
曲云摇摇头,说:“你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又如何会失手杀人?我知你定是想给他顶罪,但好歹是人命一条,你就算要背这个黑锅,也需让我知道,为何那人必须死。”
“到底是我教弟子,人命一条,无缘无故丧了命,我既是教主,又怎能无动于衷?”
差点被巴图和阿夏算计了去,简直是奇耻大辱,蒙旖根本不想回忆这件事,便硬着脖子说道:“师傅,一命还一命的道理我懂,我愿意偿命。”
“就是你愿意,我还不愿意。”曲云敲了蒙旖脑袋一下,嗔怒道:“罢了,他的死,我自会调查。若真是你做的,我也饶不了你,若不是你做的,看在你面子上,我已经放过他一次,下次遇到,便无须手下留情。”
蒙旖心知他师傅已经给他天大的面子,便不再多辩驳,只老老实实说道:“谢谢师傅。”
曲云笑盈盈给他掖好被子,说道:“好好休息吧。待恢复过来,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你,阿旖,你回来了,师傅很开心。”
蒙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乖乖的闭上眼睛。
另一边,唐家堡。
夜已深了,屋里却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烛光一跳一跳,印出一个孤独的人影。
屋里,唐十九赤裸上身,弓着背,一个人默默在给自己上药。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死气沉沉,连包扎的动作都极为机械,仿佛心不在焉。
地上是随意丢弃的沾血绷带,脚边摊放着各种机关暗器零件,他却看都不看,更别说收拾。
等处理好了自己的伤,他呆呆坐了一会儿,垂头不语,只愣愣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明明再差一点,他就可以把蒙旖牢牢抱住。
想到蒙旖,唐十九的眼睛黯淡下去。
“幺儿。”他不自觉的轻声唤起蒙旖,却再没有人会笑嘻嘻的应答他。
无论是那个古灵精怪,软糯可人的少年盟盟,还是那个美艳冷傲,灵犀聪慧的成年灵蛇使,现在都已不在他身边。
唐十九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怔忡片刻,最后,悲切的闭上眼睛。
“幺儿。”
……
蒙旖睡了两日,精神终于恢复过来,奈不住曲云的软磨硬泡,把一开始与师弟同归于尽,到后来流落唐门,最后与唐十九决裂,全部说了。
曲云久久未曾言语,等得蒙旖都不耐烦了,才说道:“夏儿他……”
后面的话消失在长长的一声叹息中。
蒙旖也不好过,他虽然对阿夏已然没有了最后一丝同门情谊,但到底还是很喜欢师傅的,他心知师傅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徒弟二人搞得如此下场——现在他和阿夏闹到这般地步,最难受的其实是曲云。
他抬手招了碧蝶,让蝴蝶围着曲云上下飞舞,说道:“师傅,看,漂亮吧。”
曲云虽是面露愁容,却也给面子的点点头,微微一笑道:“你虽是个毒经,招出来的碧蝶倒是可爱。”
一只蝴蝶轻轻停留在蒙旖指尖,呼扇着翅膀,像是听懂了曲云的表扬,兀自得意。
蒙旖撇撇嘴,少有的孩子气说道:“我只是不爱修补天,若我修起来,不会比别人差。”
曲云笑着摇摇头:“你这锋芒毕露的样子,少不得以后要吃苦头。你天资虽高,年纪却不大,处理问题难免会有疏漏,切记勿要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就像最初发现夏儿私炼禁蛊,你若是及早告知我,由我来处理,后面便不会有这些麻烦事。阿旖,你聪明,可是心气太高,这会蒙蔽你的眼睛,你要记着,所有的你以为,未必就是你想的那样。”
蒙旖眨眨眼睛,忍不住开始思考他师傅这番话的意思。
曲云却是点到即止。
她总是这样,从不轻易动怒,总是以理服人。
曲云又在蒙旖那坐了片刻,才站起来,准备离开。
蒙旖突然问道:“师傅,五毒向唐门下了战帖,是真的吗?”
曲云微微回头看了蒙旖一眼,点点头,肯定的说道:“那战帖是我亲笔写的,这一仗,非打不可。”
“……为什么?”
蒙旖不解。
他是五毒的灵蛇使,却也在唐门生活过。
明明两边的人都是那么友善,为何又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曲云淡淡一笑:“为了很多东西。”
“时间不早了,阿旖,你先休息。几日之后的决战,你不必去。想来,你受了唐门诸多多照顾,恐怕也是不忍两派兵戎相向……我理解你。”
蒙旖动动嘴唇,还想说什么,却知道他师傅已经再无谈话意图,便说道:“嗯。”
曲云走出房间,跳上孙飞亮肩头,孙飞亮载着她,两人一路向总坛走时,曲云边看路边后退的风景,边温柔问道:“阿亮,若是有一件事,有人告诉你这样做正确,有人却说你应当那样做……各有各的理,你又会怎么办呢?”
孙飞亮兀自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路,似是根本没听到曲云的问话。
又或者,他根本听不懂。
曲云却不以为意,她随手挽了自己耳边的发丝,免得被风吹散,轻轻拍拍孙飞亮的头,自言自语道:“倘若如此,那么,不后悔的选择就是正确的。”
坐在大毒尸肩头的美丽少女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之意的看向前方:“和唐门的一笔烂账,早该清算一番,我们五毒教的人,从不挑事,也不怕事。”
似乎是感应到曲云的决心,神智全无的孙飞亮,喉咙滚滚,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低沉的吼声,却像在响应曲云。
第二天。
蒙旖头上包了块布,掩人耳目的溜到总坛去找曲云。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阿夏,觉得阿夏是问题所在,只希望师傅能找出个解决办法,最好把阿夏绑了关起来,免得四处做坏事。
曲云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耐心听完蒙旖的一番陈述后,却颇为淡定的对蒙旖说道:“这件事由我来处理,都说子不教父之过,你们从小无父无母,被我收养,那我便当得上你们半个双亲。阿夏犯了错,理当由我来处置。”
蒙旖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一针见血问:“师傅打算何时处理?”
曲云愣了一愣,没想到这乖徒儿居然还学会冲撞自己了,便拿书敲了蒙旖头一下:“谁是教主?”
“……师傅是。”
“那么,你便只需听教主的吩咐。阿旖,你是五毒的灵蛇使,不是唐门的灵蛇使。五毒的养育之恩,你可是忘了?”
蒙旖摇头:“不敢,也不愿忘。”
曲云淡淡一笑,点头道:“那就好。唐门和五毒这一战,避无可避,还剩三日,我实在无暇分心处理夏儿。待这一战结束,我再来管教他。”
蒙旖转念一想,这也是唯一折中的法子,便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几日,他忐忑不安的等待着五毒和唐门的大战到来,每日打坐修行,也不安心,每每半夜里还要梦到唐十九,有时是唐十九吻他,有时又变成唐十九吻阿夏,搞得蒙旖恼火至极。
他那时身体虚弱,昏了过去,所以没见到唐十九不要命的想从孙飞亮手里抢回他的样子。若是见了,恐怕对唐十九的怒意便会减少一分,哪像现在这样,一提到唐十九,他便咬牙切齿。
另一头,唐十九却是苦逼得整个人都像行走在一片阴雨之中,明明是大晴天,他却有法子让自己所站的那方寸之间气场低沉,温度寒冷。
唐律和唐七七见着他都要绕道走,免得被这低气压误伤。
决战前夜。
阿夏被唐十九压在墙上,暧昧的呻吟溢出唇角。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这两人在激烈热吻,实际上唐十九却是在被阿夏种下能解蛊毒的蛊虫。
这蛊虫只养在阿夏体内,只听阿夏的命令,故而阿夏说要嘴对嘴喂,唐十九也没得选。
今夜是最后一次。
解完蛊后,阿夏意犹未尽,还想贴过来,却瞬间被一排化血镖逼得退出一大步。
“这么凶,唐家小哥哥,真是翻脸不认人。刚刚还在和我亲嘴呢。”阿夏笑眯眯的说出暧昧的话:“你没爽到吗?”
“要不要来做做更舒畅的事?”
唐十九冷冷看了阿夏一眼,话都懒得说一句,厌恶至极,直接离开。
阿夏被人彻底无视了,却也不生气,他摸摸刚刚吻得红肿的唇,笑得一脸诡秘。
“对师兄的态度那般温柔,对我却这么凶……总该是要想想法子改一改才好……”
他眼睛一转,似乎又生出什么新点子,继而唇角一勾,也飞走了。
第二天,枫桦谷。
五毒大败唐门的消息在战事结束后,如雷霆风暴般迅速传遍整个武林。所有江湖人士皆为之轰动。
唐无敏手下三个关门弟子——唐律,唐十九,唐七七,两个重伤,一个失踪,已经是万幸。不少唐门直接死在了五毒的埋伏之下,一场战争,打得好不惨烈。
曲云始终站在这场战役的最前阵。她本就是经历过真正战事的人,只要她人站在那,便是给五毒弟子们无穷无尽的鼓励。
等到战场打扫完毕,孙飞亮拖着一柄极高的大旗,沉重的走到战场中心,猛然用力,将旗帜插入地下数尺。
曲云坐在孙飞亮肩头,大声说道:“十余年前,唐门对我五毒不义,蓄意分裂五毒,害我教元气大伤,尸人横行,又一手造就塔纳族的悲剧。今天,正是我们报仇雪恨的日子。冤有头,债有主,五毒从不欺人,但若有人敢犯,我们定是追到天涯海角,花费十年二十年,也要把血债一笔一笔算清楚!”
五毒弟子们的欢呼,响彻整个山谷。
经此一役,五毒在江湖上的声望大增,而唐门受挫,不得不暂缓吞并西南地区势力的意图,一时间武林风云涌动,格局出现大洗牌。
此时,阿夏乔装打扮,正坐在一辆驶往南诏国去的马车内。
他怀里抱着个昏迷的男人,脸上尽是血污,却不掩其英俊容颜。
阿夏好心情的哼着歌,像极了一只得逞的狐狸。
待马车走了数日的路,他们来到一个隐蔽的接洽点。守门的南诏显然是认得阿夏,哪怕对方此刻一身村民装扮,也二话不说放放行。
阿夏走进去,坐在里头的南诏将领便说道:“你怎的带了个唐门回来?”
这南诏将领长得不像蛮人,说话口音也奇怪。
阿夏闻言只撇撇嘴,嘲道:“我便是弄了个唐门回来,你又奈我何?我警告你,他的命是我的。谁敢对他动手,就必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那南诏将领脸上一愣,没想到阿夏到了此时,态度仍是如此强硬,竟从头到尾,不给他们任何对这唐门下手的机会。
两人说话间,阿夏把盖在头上的兜帽摘掉,露出整个脸,似笑非笑瞧着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他眉眼之间,竟然和那南诏将领有三分相似。
阿夏说:“我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你虽是我爹,却自小把我丢在五毒当细作,又可曾关心过我死活?现下我已成功挑拨唐门五毒大战,你给我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现在我带个男人回来,你若还要管三管四,便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南诏将领皱了眉头,仍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劝说道:“你想要何种美男子,我都可以找给你,全天下那么多人……你不必吊死在这棵树上。这个唐门身份特殊,既知晓我们的秘密,本来早该杀了灭口,以绝后患——”
他这话还没说完,猛地数道白色蛛丝朝他缠射过来。所幸他避得及时,便没被那灌了内力的蛛丝穿个透。
阿夏这是俨然怒了,他眯着眼,一字一句危险说道:“哪个敢动他,我便先杀了哪个。”
“——你是我爹,也不例外。”
南诏那将领看着阿夏这番大不敬的举动,却并未动怒,似乎是已经习惯,只摇了摇头,说道:“罢了,你下去吧。两日后我们便回南诏。你……你终于不必穿五毒的衣服,可以换回自己身份了。”
天蛛使却是根本没听这番话,自己先走了。
留下那南诏将领,挫败的坐在房间中,深深叹了口气。
阿夏见了他爹,又绕回自己房内。唐十九已经醒了,面无表情的被绑在床上。
一进门,阿夏便笑嘻嘻说道:“怎么样?是不是试过了?这百蛛丝,果然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不好挣脱吧?”
他到了唐十九面前,就像换了一个人,浑身的戾气都收起,像只黏人又漂亮的猫一般,从不乱发脾气。
唐十九冷漠的说道:“我不喜欢你。”
阿夏听了这话,眉头都没皱一下,轻快走过去,低头吻上动弹不得的唐十九。亲了一会儿,才说道:“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也不知巴图到底对我师兄下没下蛊。你知道那个蛊叫什么名字吗?”
唐十九不答话,阿夏便自问自答:“叫做痴人蛊。被种了那种蛊的人,会忘掉一切,只听命于施蛊者。巴图那懦夫,一贯胆子小,若不把我师兄毒傻了,都不敢呆在他身边。”
“呐,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给你下这种蛊。”
阿夏一边说,一边笑眯眯的解开唐十九的上衣,留恋的抚摸过唐十九的六块腹肌,拿手在对方胸口打转。
“下了这种蛊,你就不再是你,只是个木偶,要了何用?”
他呵呵一笑,干脆也翻身上床,躺在唐十九身边,着迷的凑近唐十九:“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不喜欢我,无妨,我有的是时间磨你。想来你也是不愿意再呆在唐门,那么就和我去南诏吧。”
“呐,你想要孩子吗?据说南诏那有一种秘药,男人吃了也能怀孕,我给你生几个娃娃吧?生了你就不会想我师兄了,是不是?”
“他们都说,男人有了家,就舍不得离开了。”
……
也许是因为这几日旅途劳顿,阿夏讲着讲着,声音微弱下去,最后竟是睡着了。
他就算睡过去,手也还死死抓着唐十九,生怕对方趁他不备逃走。
唐十九却神色冷漠,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整夜不说一句话,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