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君酒浓

37、第36章 明月诗会 柳夏年

　　柳夏年气喘吁吁的扶着拱桥的围栏一点点的向前蹭去，便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站在桥上，身边跟着一位亲随。这年轻人身上穿了件淡栗色单衣，领扣也没有系好，看上去不免有些轻浮，但一配上一副可爱亲切的干净脸庞，旁人便感觉，这人，便应如此放松打扮才是。

　　“夏年，你该锻炼锻炼了，这才走了多远你就累成这个样子！”年轻人打趣的说道。

　　“师父，你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明明说是去明月楼赴诗会，你带我围着詹州快转了半圈了，感情你是坐了半天的轿子，却让我一直走过来，也忒欺负人了。反正我是不走了，累死我了。”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脾气来。

　　年轻人也不阻止，转身说道：“本来还想请某人喝凉茶呢，看来可以省了这份了！走，钱宁咱们去喝茶”说着拉着旁边柳府的护卫，真的下了桥去。

　　柳夏年也顾不得拍屁股上的灰尘，一跳脚追去一边喊道“你个无良老师…哼！看我不吃穷你。”钱宁看着打闹的二个人，也忍俊不禁，这个柳府请来的先生当真与其他人不一样，小少爷被吃的死死的，偏就斗不过她，还每次都往枪口上撞，两个人一天这样的场面总是要上演几场。

　　三个人在茶肆的外面挑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点了些茶水和点心，聊起天来。自从上次的掌掴事件之后，柳大小姐倒是不再找江然的麻烦，一连几日忙着府上的生意，很难见到她的身影。黛颜那小妮子不晓得是不是上次被打的惨了，这几天见到她就横眉立目，江然自觉理亏每每笑脸相向，弄的黛颜也不好再摆脸色给她。只奇怪的是，阮青这几日就没来探望过她，也不知道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心里倒是怪想他的。

　　“师父，咱们不去抱月楼吧，诗会有什么好看的，倒不如这外面自在。”柳夏年抬起小脸道。

　　“你个小鬼头，就知道玩，你娘亲可是吩咐我带你去瞻仰下才子的风采，这抱月楼咱们一定要去，不过离开场的时辰尚早，我带你出来散散心罢了！”

　　“娘亲也真是的，才子有什么好看，不过都是师父的手下败将。”

　　“这种事情就不要拿出来讲了，做人要低调知道么，低调…”江然俊脸一杨，哼哼唧唧的说道。

　　这茶肆在菜市场中，身边人声鼎沸，柳夏年专心的对付起面前的糕点，江然则观察起四周起来。

　　俨然这街是个早市，菜场中，身边人声鼎沸，不远处有个摊子围坐了不少人，仔细一看却是个豆花摊子，摆摊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妇人，面貌柔美，系着个围裙，双手白嫩。看着这美妇盛起一碗碗的豆花端给大家，江然也有些食指大动，想前世的时候自己最喜欢早晨吃根油条来碗豆花，才开始一天的工作，来这个世上之后还真没再吃过，今儿见了愈发的引起自己的食欲。

　　刚想动身前去，就见一桌的客人拍着桌子大声喝到：“你这卤子怎么这么咸，咸死大爷我了，呸呸…”说着还把豆花倒在了地上，这人一闹，影响到旁边的客人，大家都停下来看是怎么回事。

　　美妇一看这人脸上一道刀疤，长相凶恶，知道是来惹事的，赶忙上来赔礼道：“这位爷，这豆花不合你胃口，我给你换碗新做的。”刀疤脸嘿嘿淫.笑，伸手拉住美妇捡起碗的手说道：“这豆花是不和我的胃口，不过小娘子你和我的胃口。”说着还摸了下美妇的臀部，美妇柔柔一笑道：“大爷，别说笑了，我这就去给你重新盛碗豆花。”

　　刀疤脸一瞪眼说道：“哟呵！怎么着，你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还腼腆上了。谁不知道你是烟雨楼出来的婊.子。爷这也是为你好，平日里恩客那么多，这冷丁一出来，我怕你受不了寂寞。嘿嘿，爷的功夫可比你那些粉头强多了，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说着用手扣着美妇就往怀里带，美妇情急之下一口咬下去，刀疤脸赶忙松了手，借此机会美妇连退几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刀疤脸一看抓不到美妇，气的拿起身边的板凳对着桌子砸了下去，旁边的客人哪还敢吃饭，急急的都散了开去，生怕遭了池鱼之灾。美妇见众人都没付钱就走开，也不敢拦，急的原地直跺脚。

　　江然看罢，刚想起身相助，却看见有人先她一步出手了，只见一穿着粗布衫的魁伟男子，一声大喝“住手”便夺了刀疤脸手中的板凳。美妇一看来人，似乎有了依靠一般，哽咽的说道：“楚大哥。”

　　魁伟男子也不多说，指着刀疤脸说道：“赔钱！”，刀疤脸一时之间被突然冲出来的男子唬了一跳，细看才发现来人竟然是个少了左下臂的汉子，自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说道：“是哪个家伙裤子没提好，把你露了出来。”

　　江然听他说话粗鄙，皱了皱眉，但看魁伟男子面上并无表情，冷冷的重复了句“赔钱！”

　　“好，赔钱”说着刀疤脸作势伸手拿钱，实则从怀里拿了把拆骨刀，突然的前冲几步对了魁伟男子的腹部就是一刀，惊得众人都为那汉子捏了一把汗，闭上眼睛都不敢看，只听见砰的一声。众人睁开眼睛一看，刀疤脸满面的鲜血似开了浆染铺一般，尖刀也飞到了一边，那独臂汉子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众人齐声叫好。男子皱了皱眉，俯身在刀疤脸的衣服上摸了几下。站起身来走到美妇的身边，挠了挠头憨憨的一笑说道：“这小子，身上没钱。”那种憨厚无害的表情，让人很难把刚刚那个刚毅果决的男人和他联系在一起。

　　江然心里对这个男子相当的佩服，刚刚大家都闭着眼睛时候，她却看见了那个男子只用了一拳就把刀疤脸打的瘫在了地上，这种出拳的时间与尺度把握的恰到好处，虽然这个男子是独臂但是攻击力却是不容小觑，而且江然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亲切。

　　看着那汉子和美妇开始打扫凌乱的摊子，江然喝了口茶，忽而听到隔壁桌的老汉说道“哎！楚雄这孩子命苦啊，当兵回来却断了条臂，还要养活他那病了的老娘，找份活计都没人用。”江然听着老伯似乎自言自语的话，心里堵得慌，她知道为什么见到楚雄有种亲切的感觉了，那就是他身上那种军人特有的气质，让自己想起金门关的那些战友了，是啊，离开了战场自己活的也挺滋润，可这些曾经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们，回来想找个地方营生都没人要，他们可怎么过啊。江然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收拾摊子的楚雄，心里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匆匆的结了账，江然领着柳夏年赶往明月楼，柳夏年似乎感觉到江然的不一样，乖巧的拉了拉她的衣角，江然报之一笑证明自己没事。

　　明月楼原本是一个大官的别院，因为犯了事被官家没了家宅，后来官府拍卖，索性被个商人把它买了下来，因为喜欢它的小巧精致，所以连通了的碧游湖支脉，改做了‘休闲’之处。算是詹州城里面排得上号的富贵去处，所以每到午时，总有些富豪官员，才子佳人，来此地把酒而谈，只是不知道那些才子从何处挣的银钱，那些佳人又如何肯抛头露面，总之内院清净，若没有相应的身份，是断然进不来的。

　　明月楼周遭引来了一潭碧水，十几株红梅，加上临波照影的三层精美小楼，真是神仙境界，端的是个销金的好去处，今天明月楼已经被包了下来，专门的作为诗会的会场。这个时代没有星期天，就算你工作，也没有上帝会拿刀来劈你。同理可证，这个时代也没有星期一二三四乃至五，总之就是，没有工作日与休息日的明显分别。商铺必然是每天都开，部务是每天都办，据说连皇帝陛下批奏折都没有停一天的可能。但对于这些高门大族子弟而言，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玩了。高门大族子弟，大部分没有做事，家里钱多的没处花，好在都要准备科举进身，可以玩些文雅，玩的与那些贩夫走卒拉开层次，要读书，又要解书，要读诗，还要写诗。

　　所以眼下最风行的就是所谓诗会，都是些高门望族的子弟自发的举办的，每几个月一次，风雨无阻。这些人有的坐着轿子，有的坐着马车，也有人步行而来，但门口的那位接待之人，却是一视同仁，验过名帖之后，恭谨请入。江然拿出拜帖之后入了内院。

　　随侍者走过回廊流水，她才知道，原来在这样一个看似开放的国度里，依然是男女分座，女士们坐在对面一个亭阁之下，前方有层层白色缦纱挂着，随清风而舞。江然有些失望地跟着侍者走到男士的坐席，看着远处随风飘动的轻纱，只能望纱轻叹。在她看来这些诗会不过是太子党的玩票行为，诗文多半只是伤春悲秋，逃不出某些框框，虽然这个时代也有好诗，但很显然经常来参加诗会的高门子弟和那些年轻书生们并没有太强的造诣，江然随意走着，在看似散乱的座位之中，找到符合自己性情的偏僻处，坐了下来，看见几上有酒，很自觉地倒了一杯，小口抿着，连着柳夏年也一同喝了一杯。

　　只见四周无白丁，交谈必引经，江然心里叹息一声，抬头望天，暗道幸亏今天太阳不是太毒，不然这什么劳什子诗会上又看不到美女，还要听酸词儿，再被太阳一烤，真是活受罪了。士子们看似随便坐着，实际上都围着正中那方小几，所以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边上的她和柳夏年。靠着她边上的几个贵族子弟看她面生，于是好奇地上前行礼相见，准备套些背景，毕竟能来这里的都是有些背景的。哪料得江然笑容可掬，言语却是无缝，嗯嗯哈哈半天，那些人依然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和那个举止文雅的少年是谁家子弟，聊了几句，不免觉得有些无趣，所以各自讷讷退开，静待诗会开场。

　　话说这日不比前几日，阳光温柔，杨柳飘拂，扬扬洒洒的暖风可着劲儿地往人衣领里钻，秋初之风，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热力，像无形的小手般轻轻动着，十分舒服，正是睡觉的大好辰光。江然本不是一个浪荡形骸的狂人，所以起先还堆着笑脸，强睁着眼帘，听着场间诗来词去，看着席上酒来筹往，但被这秋风一吹，小太阳一晒，觉得诗会实在无聊，所以感觉脑袋渐渐昏沉，便要睡去。只模模糊糊听着几个句子，像什么“岸泊鱼灯风飐碎，白萍远散浓香”，又有“玉皇端拱彤云上，人物嬉游陆海中。 ”还有“池水凝新碧，栏花驻老红”江然暗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让自己清醒一些，在这种场合里，总不能就这样睡过去，嘱咐着柳夏年别贪杯了，又有些迷糊的睁开眼望向场中。

　　这一望，却看见了几位半熟不熟的人物，这几人坐在最舒服的位置上，正是端阳官船上遇见的陆清河和宋慈等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宋慈也朝这边望了望，江然微笑望着他们，点了点头，像是朋友一般打了个招呼，宋慈面上一笑，也点了点头。转目一看，又见了一位熟人，却不是别人，这是柳家族学里那个被揍的小胖子，这会儿正站在一个年轻人身边，有说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