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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信子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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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可玉回到包厢的时候,罗永瑢已在门旁候着了。见心心念念的女孩子冲他投来不含任何感情的匆匆一瞥,他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刚才,”他佯作不经意地问,“思玉对你说什么了?”
林可玉微微地有些吃惊,很快,这点吃惊又悄无声息地转化成了一丝不悦,“这个,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对你说吧?”她看着他,面色冷淡。
罗永瑢不再吱声,默默地低头走了出去。
包厢里正有一位同事在青筋暴突地吼着“死了都要爱”,因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在激烈而略带绝望的歌声中,林可玉注视着罗永瑢寂寥的背影,心里蓦地一沉——难道这位新结识的朋友是在吃醋?因为爱着贾思玉,所以不希望贾思玉对旁人表现出太过关心的意味……这个……
她有些迷茫了。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了。
夜色深沉,街道上的行人变得稀少起来。夜风柔和地抚过周身,罗永瑢觉得有些冷。
着实穿得有些单薄了。
他如此想着,双腿却不由自主带动着他整个人到了河边。河风清凉,吹得河面皴皱起来,河中月影碎裂成一片片冷白色的波光。
他坐到岸边的草地上,身体后仰,以苍穹作顶,大地为床。
他静静地盯着天上的月。
他认识薛宝瑟在先,他的父母提亲在先,可最终,名门闺秀薛宝瑟却成为了贾思玉的未婚妻。
父母对他千般数落,万般挖苦,他只是一笑而过。
毕竟,从小到大,只要是好哥们贾思玉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拱手相让。
这几乎已成为一种习惯。
又或者,在他眼里,薛宝瑟除了容貌出众一点家境显赫一点为人大方得体知书达理一点,其他的,与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游走于尘世的女子也没什么不一样。而他让给贾思玉的其它的东西,对他来说也都是无关紧要的。
只有这一次,是决计不同的。
没来由的,他爱林可玉,爱得深刻入骨。见她第一眼,就爱上了,两人在同一间办公室相处了几日之后,他更是已经无法自拔。
林可玉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于一次低头一次脸红,都能够深深牵动他的心。
面对贾思玉的时候,她小女儿态纤毫毕露,羞涩的眉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窘迫神态,因紧张而绞紧的衣角,无一不令他罗永瑢的心被戳刺得千疮百孔。
而贾思玉呢,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死党,明明知道他罗永瑢所有的心事,却还要用那种带着罪孽感的爱慕的眼神看着林可玉,看着那个令他罗永瑢魂牵梦萦的女子。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为什么?
他凄然一笑,紧紧地闭上了双目。
青石砌就的小楼中,欧阳明雯怔怔地看着手机,良久都没有动过一下。
雁儿蹦跳着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见她一直都保持着同一姿态,心中不免纳罕,遂上前关切地问:“明雯姐,你怎么了?”
欧阳明雯苦涩地一笑。
雁儿满心期待地等着她吐露心事,等了大半天,却没听她说出一个字。
正要发话,却见叶紫鹃满脸不耐地走了过来,“大人的事,是你小孩子管得的?”
“我只是有点点好奇罢了。不说就不说吧。”雁儿撇撇嘴,随后,一溜烟儿小跑着去了里间屋里。
叶紫鹃静静地看向一脸怔忡的女子,正色,“你既然知道贾思玉是因被迷情酒迷了心智才误以为自己爱的人是薛宝瑟,又何必如此伤怀?白白委屈了自己。”
欧阳明雯垂下眼睑,“我不大相信迷情酒的功效。”
“如果确为芊殇所酿,能有如此奇效也不足为奇的。”叶紫鹃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劝慰道。
良久无声。
等到叶紫鹃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竟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欧阳明雯不由忐忑地站起身来。
贾思玉回到包厢的时候,薛宝瑟正唱到“前世未了的眷恋在我血液里分裂”。
坐在长条沙发上的其他一干人等俱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当然,哪怕是不那么热爱音乐的人,此时也定然会装出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贾思玉无端地有些心烦气躁起来。薛宝瑟看向他的时候,他又不便表现出来,于是只好微微一笑,对她伸出了大拇指。
薛宝瑟唱得更加带劲了。
“我爱这个女子吗?”贾思玉在心里问道。他将未婚妻上下打量了一番——
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待人的时候最是端方得体。
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一句,该说的话又能在需要滔滔不绝的时候滔滔不绝,需要含糊其辞的时候含糊其辞。
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子。
必将是他事业上的贤内助。
他理应欣赏她,爱慕她,把她当星儿月儿一样地捧着。这一切不需要任何理由。
父母为他选的这门亲事,是他极为乐见其成的。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
“我大抵是爱她的。”最后,贾思玉这样对自己说。
小楼门外,一个明朗的少年冲叶紫鹃咧嘴一笑。
“这么晚了,您来这里做什么?”一贯淡漠如雾的女子忽地变得恭敬起来。
少年向西南方向指了一指。
叶紫鹃霎那间变了脸色,“这么晚了,老师还让您过来,莫非有什么紧要的事?”
“小唯刚才忽得一卦,”少年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竟唤山上竹楼内的黛衣女子作“小唯”,“她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的人终于出现了。并且,就在这附近。”
“是要让我找出这个人?”叶紫鹃猜测道。
少年点了点头,“此人认得小唯和我,所以此事只有拜托给你了。”
“那么,”叶紫鹃的面色一肃,“这个人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
“是个女子,原名花惜颜,现在用的什么名,我们并不知道。”少年默了一默,又说,“她的后背正中有一个火焰形的胎记,你可以以此作为线索。”
胎记这种玩意儿总是能成为茫茫人海中寻找某一人的关键所在。叶紫鹃沉吟半晌,心里渐渐有了主意,遂胸有成竹地说:“小徒必不辱师命。”
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而下一刻,神色又变得冷峻起来,“小唯还让我捎来一句话——欲解迷情酒之惑,务必先找出这个带有火焰形胎记的人,找不出她,迷情酒无法可解。”
“解迷情酒的关键人物?”一直静静立于一旁默默不语的欧阳明雯浑身忽地一震,灰败的眸光瞬间雪亮,“这么说来,思玉还有救?”她恳切而期许地看向深夜来访的少年,“小唯是什么人?你可以带我去见见她吗?”
“不可以。”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绝了,“除了特定的几个人,小唯谁都不见。”
欧阳明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叶紫鹃忙对她劝慰地一笑,“我的老师说可解,就必定是可解的,你又何必问得那么明白?现如今,我们只要找出那位‘花惜颜’就是了。”
林可玉回到住处的时候,木颜儿正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酸掉牙的言情剧,脸上犹见泪痕。
“这又是怎么了?”晚归的女子一边换鞋一边关切地询问。
木颜儿指了指电视机,“太感人了!”进而,又想起一事,“还有,罗永瑢给我打电话了。”
林可玉抚了抚额角,“就这点事?至于让你梨花带雨吗?”
木颜儿跳了起来,“是谁看首诗都会掉眼泪的?又是谁看见花落都会泪盈于睫的?”
林可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无言以对。
“不过,”木颜儿接着说下去,“罗永瑢打电话给我没别的事,他只是问这么晚了,你回来了没有。”
林可玉的动作再一次僵住,半晌,才吐出一句:“难得他还这么关心我这个朋友。”
木颜儿觉出她神情有异,奇道:“你们不是一起唱K吗?他怎会不知道你有否归家?再说了,这么点事情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问你,反倒要莫名其妙地麻烦到我这个外人?”
林可玉疲倦地躺倒进沙发。
电视机里的男女主正抱在一起歇斯底里地痛哭,涕泪横流。
“我们闹矛盾了。”她言简意赅地对木颜儿说。
“诶?”木颜儿的好奇心顿起,忙不迭地凑过来,“是为了什么呢?”
林可玉垂眸,“因为贾思玉对我表现出了太过关心的意味,所以……我想他是吃醋了。”
“他爱贾思玉,贾思玉又爱你……等等,”木颜儿顿了顿,将思绪整理了一遍,继而又说下去,“这不对,贾思玉已经有未婚妻了,那样端方雅丽不可方物的一个可人儿,又出身名门,比起你来绰绰有余了,人贾思玉为什么要变心?再说了,罗永瑢对贾思玉的未婚妻都不着恼,又为什么单单看贾思玉稍微关心了你一下,心里就不是滋味?”
林可玉无言以对。
“莫非,”一个奇异的念头闪过,木颜儿不由捂住了嘴,“你看上贾思玉了?罗永瑢又看出你看上贾思玉了,而在此之前,罗永瑢已对你芳心暗许,故而这才……天哪!”
“胡说些什么呢?”林可玉扬起抱枕就向爱情分析大师狠狠砸了过去,“我怎么会看上那种富家子弟?”
“你瞧瞧你,脸颊红得跟天边的霞光一样,还嘴硬。”木颜儿躲过对方的“致命一击”后,难得地一本正经起来,肃容,“可玉,你是不是真的对贾思玉有好感?”
她欲分辩,又不知如何去辩,踟蹰了一会,终究低首,“好像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知道这是万万不可的,可是,每次一见到他,我都会有一些紧张,有一些甜蜜,挣扎着想要避开,却又留恋于他看我的目光。这样的目光,很熟悉,是我一直在等的。颜儿,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可是……”
“一定不是他,”木颜儿目中悲悯之色尽显,“你不要认为是他。或许,你命中注定的人是罗永瑢呢,第一眼见他,我就觉得不错。”
林可玉沉默下去,怕冷似的抱住了双肩。
电视机里的女配正默默注视着相拥而泣的男女主,一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咬牙不让它落下。
窗外,月色如霜。
小楼摇摇欲坠。楼内,紫衣女子点燃了一盏油灯,黑暗被无情地驱散,不知名的香气幽幽地弥漫了整间居室。
雁儿和欧阳明雯分侍两侧,一人牵住罗网的一头,严阵以待。
“一会看见那东西的时候,千万不要惊慌失措。”着一袭紫裙的叶紫鹃切切地叮嘱道。
雁儿不耐地摸了摸鼻子,“又不是没有见过,哪有那么多害怕的?倒是你,只身下到那地底,可要记得回来的路呀。”
叶紫鹃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一旁的欧阳明雯却急了,“如果实在抓不到,也不要逞强,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事而……”
“不是你的事。”紫衣女子平和地打断她,目中神光一闪,“这是老师交给我的任务。”
随着香气渐浓,室内三人的神色俱都肃穆起来。
叶紫鹃双手交合,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雁儿绷紧的神经几乎要松弛下去的时候,那交合在一起的两只手才缓缓分开了,随着距离的扩大,地板上渐渐影影绰绰地浮出一个黑洞来。
欧阳明雯向那洞里看了一眼,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洞中空无一物,只是幽深的一片黑,带着可怖的吸力,像要吞噬掉一切掉落其间的东西。
叶紫鹃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再也顾不得那许多,纵身向黑洞内一跃而下。
刹那间,紫色的倩影便消失不见了。
“呀——”欧阳明雯忍不住惊呼出声。雁儿慌忙向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疾言厉色,“快快拉好你的网,镇定下来,你越是不动声色,那东西越以为你身怀绝技,自然不敢小瞧了你。”
欧阳明雯一想甚觉在理,遂努力驱除心中惊怖,目光向黑洞凝定,静待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撞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