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6、车驾 阿欢同商臣

　　晋世子阿欢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心人，跟传闻中那位仁厚重信的晋侯一样，他念及过往的恩情，对我甚是优待，也没有因为我势力单薄而看轻我。
　　在我看来，我这样父亲早逝，母亲势力依靠不住的孤女，来到晋国这样的宗国做世子的第一个正妃，是很危险的地步。我没有封地，也没有兄弟，寄托在姨母身边，每日担忧的便是不要被楚王征用——楚王是一个真刻薄人，郑国而来的姨母和流有姬氏血脉的商臣阿兄曾经那么崇敬他，却被他厌弃。
　　我居住在楚国，很少留在未央宫，便是为了避开楚王，他的渚宫中，住满了风情容怡的美人，我年岁渐长，连郢都都不敢停留，除了姨母生辰以外的时间，都躲在商臣阿兄的封地里。
　　商臣阿兄见我不爱走动，便时常捉些鸟儿、兽儿来陪伴我。他说：“我没有亲生的胞妹，你来到以后让我和母亲都欢快了许多，你也不用担心前路，只要我在一日，就会尽全力庇护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闪烁。楚王不喜太子商臣，反而更喜欢小儿子熊职，这是我在乡野间都能听到的事情，只怕放到商臣阿兄那里会更艰难。我们就像两个无力抵抗的小兽，筹谋着哪一日颠覆凶残的兽王。
　　姨母生辰那一日，楚王一脸喜悦来到未央宫，我仍然能回忆起楚王出现那一刻我脸上的惊恐。
　　楚王熊惲笑着说：“我们的外甥女穆嬴十六了吧，王后怎么还没有为她筹谋过婚事呢？”
　　姨母忐忑道：“阿郑同商臣感情极好，不如……”
　　楚王摆头：“穆嬴这般貌美，配给商臣那混小子不是可惜了，不如孤收她为义女，送她一番前程。”
　　我连忙辞谢：“姨父好心，穆嬴心中感激，姨母没有亲女，穆嬴愿意长久陪伴姨母。”
　　楚王摆手，谑笑道：“你姨母有孤陪着，你安心去絳城，晋侯是个伟男子，不会委屈你的。”
　　待商臣阿兄赶来，已成定局。楚王拍了拍商臣阿兄的肩膀：“儿身上所担国重，莫要沉迷小儿女情事。”

　　我居住在梓鸾宫，渐渐失去在楚国的警惕心，偶尔觉得，晋世子姬欢，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信服的人。
　　絳城外有一处高地，登高而观，景色美奂。只是世子姬欢时常要留在营盘，出行也匆忙。世子姬欢提议，我扮作他的私卫，待有空时，便与我一同登高南望。
　　“紧跟我一步也不要落下。”阿欢一再叮嘱，我笑着拨弄帽檐上的瑛穗，他见我不在意，越发紧张：“我还是第一次带女子出门，若是被父侯知道了，我可就得掉一层皮。”
　　我嬉笑看向他：“阿欢还信不过我，若是阿欢没了皮，我就把我的皮摘下来给阿欢戴上，保管阿欢比以前更漂亮。”
　　他假装愠怒，一手捉着我的两只手，另一边手指弹在我额头：“世子妃巧言令色，我不如你。”

　　世子姬欢的两名媵被安置在安邑，目前是我的封地。安邑是晋国和秦国之间的一个小城，原先隶属晋国，大母从晋国嫁往秦国的时候安邑被划拨到秦国。世子欢计划将我偷带出宫去的时候，夏奴正悄悄禀告我，说安邑的两位媵希望能够求见我。
　　两位媵也是出身秦室的女子，只是出身不曾越过我，一位是我父亲兄弟的庶女，芓嬴夫亡大归，被送了过来。另一位是先秦成公之孙羌嬴。只是晋世子姬欢言明不喜爱媵妾，我又驱赶不得，只能暂留安邑。若是没有阿欢的允许，可能一生都要停留在安邑了。
　　我思忖了许久，才能确定，大约这位世子姬欢是真的不喜爱美人。

　　不爱美人的世子欢天拂晓就亲自驾车出了絳城，一路越过宫门，越过城门，越过亭门，终于在一片营帐前停下。营盘里还亮着上一宿没有烧完的明火，静静地，听不到人声，比在晋宫中还要沉谧。
　　行走检查了阿欢的手令，便牵走车马，由他走进去。
　　世子欢指着我，向行走颔首：“这是父侯赐下的私卫，以后会时常随我走动。”
　　营帐空旷，只中央横着一张案几，案几后面铺着一张羊皮，主帐连灯都没有。
　　阿欢歉疚道：“营盘总是迁动，我便请他们从简布置，稍后我便叫人搬一张塌来，只是盥洗不便，我晚间再送水过来。我先去赵校人营帐，你要是害怕我早便一点回来。”
　　他仍然恪守礼数，不会在庙见以前与我行礼，让我更加放心。我便拉起他的手叮嘱：“我一个女孩儿留在这里，你可要早点回来。”
　　他补充道：“没有我的吩咐不会有人靠近这里，营盘简陋，晚膳是熬肉一类，没有净肉，坚硬不太好咬，士卒们食用豆和粱，横竖也就委屈一宿，等我们回了城，我再请你吃好的。”
　　“我自然不碍的，我原本担心不方便与士卒同食，便带了些饴珍。”说着，便从袖口里拆出来一包，准备分给他。
　　“还不到分食礼的时候。”他促狭道，“你收起来，我食肉味多一些。”
　　我大概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了，瞬间脸给烧起来。成婚三月以后，祭奠过先祖，便会行正式的夫妻之礼，分食礼也是在这个时候。
　　他盯着我看，一动不动，就在我都要以为这人要成雕塑了。
　　他接着将我扣进胸膛，双手环在腰上，将我抱离地面，与我对视：“如果有人进来也不要慌乱，营门外有巡值，你叫人来寻我，我会很快赶过来。”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中军帐不在这里，也没有人敢擅闯世子的营帐。
　　直到退出营帐，世子欢的眼角和嘴角一直翘着，看得出来他比平常要愉快。
　　这只是个比较欢喜的开头，我想。
　　离开雍城后，我到了郢都。郢都不是我的家，我停留在丹阳，和田舍妇人交往。陶城那间馆舍，是我回不去的故梦。我惧怕着，未央宫的宫殿，或许会成为我的归宿。我不愿意侍奉楚王，也不想成为商臣的妃妾。
　　来到晋地，遇到世子姬欢，竟然是我意料之外的坦途。

　　思索间，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巡逻的兵卒声音并不一样，世子姬欢也不会这么快回来。我躲在案几后面，小心地看去——
　　“哗”帐帘拉开。
　　“阿兄——阿兄——”一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女童钻出来，她直奔帐中，一番寻找，刹那间，我们视线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