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111、见庙 有赵盾和

　　有赵盾和贾陀的扶持，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夷皋除了来我这里撒娇，我完全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样子。除了长高了，更黑了，我好像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同。
　　有一次，夷皋跑进来跟我说：“阿母，我想要求娶阿夏。”
　　“阿夏是谁？”
　　赵盾走进来：“郑侯遣使，希望将女公子夏姬嫁给夷皋。”
　　桃的女儿啊，我想起来了，和苹姬一样的年岁。
　　“我不同意。”我回答，“夷皋，你才五岁，现在不是挑选夫人的时候。”
　　赵盾点头：“郑国朝政不稳，储君难定，迎娶夏姬百害而无一利。”
　　夷皋愤然：“阿父为什么能娶阿母，阿衍姐姐会答应楚国，苹姬姐姐有赵穿陪她，为什么到我就不行！”

　　赵盾缓了缓神色，道：“容臣冒犯，臣愿意讲一讲当年的事情。”
　　“主君，臣当年有人曾有过心仪的人，也想着，只要我承担困苦，就能够将想要的人留在身边。”
　　我抬头望向赵盾，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然而时过境迁，心也改变，我便不会去追究当年的事，也不会回到当年的境地。
　　夷皋以为找到了同盟，沉静下来。
　　赵盾继续说：“您知道，我最开始别说率领军队了，便是让我议论军事，都是勉强。我觉得，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您的父亲，是一名出色的将才，我只要在他的身后谋划，总有我的一席之地。”
　　“后来我来到了战场，亲身经历了您的父亲经历的那些事情——无论是一个国家的主人，还是一个家族的主人，如果不能率领自己的属臣走向胜利，那么接下来的代价惨重到难以承受——您不知道这些事，是因为您的父亲没有让自己失败过。我有——我身上背负着几千条性命，才学会了取舍。即便是这样，我仍然是幸运的，有人代替我付出代价。他将他的家眷、臣属、门客和妻子全数托付给我，我才有和叛军抵抗的资本，我才能活下来。”
　　“我学会了用兵，学会了搏杀，也将自己禁锢在负疚和责任里。”
　　赵盾补充说：“臣并不是反对您的喜好，臣担忧，如果您有一天面临和臣一样的情况，当秦师围困曲沃，当公子雍要取代您的位置的时候，郑侯能否出兵解决您的困境。”

　　贾陀和赵盾之间的争斗渐渐明显。
　　夷皋更依赖贾陀，但赵盾是执政大臣。
　　赵盾对我言：“如果是女公子承位，那么我死也会辅佐她继承先父的霸主地位。如果现在的晋侯不能成长起来，只能期盼地位稳固的姻亲。”
　　可放眼望去，除了楚国，找不到足以阻拦秦军的力量。
　　楚王没有女儿。
　　大父的过世没有阻挡秦兵的攻势，秦晋之间的拉锯让很多中原大国陷入观望，除了曾经求娶过衍姬的楚国和送夏姬入晋的郑国，之前吹捧晋国的国家们躲在自己的封地里不再觐见。
　　贾陀建议联齐，请求为夷皋求娶齐侯之女岷姜——晋宫太庙里那位齐姜的亲外甥女——如今十二岁。赵盾自然不允，且不说齐国虽有国主，各地各自拥立，单说这位齐侯，麾下也无几位帅才。
　　贾陀便建议夷皋纳魏泽，赵盾更是不允，怒起而攻，一刀劈在案上，差点没把贾陀吓晕过去。
　　贾陀对抗不了赵盾，便说服简伯狐鞫居，称赵氏乱政。狐鞫居本就因为阳处父偏向赵盾有怨气，只是赵盾左右严密，他便亲自刺杀了阳处父。

　　夷皋并不记得那个走路缓慢的老伯，只知道他是父亲的老师，被赵盾押着穿上黑麻布衣裳哭了好久，回来告诉我，他不喜欢赵盾，一会儿让他不要哭，一会儿又强令他哭，不是为人臣子能够做出来的举动。
　　我愕然，追问，什么是为人臣子应该有的举动？
　　夷皋说，贾师说过，恭谨而拜，尽心帖力。
　　待赵盾进殿，果然一脸气急，匆匆行礼：“狐鞫居抓住了，却叫狐射姑跑了。”
　　我疑惑：“竟是狐射姑所为？”
　　赵盾道：“若是有人向您求情，请您不要答允，我一定会处死狐鞫居的。”
　　“还会有谁求情——浣姬早已与狐鞫居义绝。”
　　“如果狐氏买通魏氏，那么对魏氏有好处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做？魏氏除了浣姬，还有谁现在有能力呢？”赵盾解释说，“先文公和襄公都要善待狐氏，此事不牵连狐氏，就不能抚慰阳氏的悲痛，那么只处死狐射姑和狐鞫居是唯一的办法，如果您连这也要从中阻挠的话，现在的晋国我便无能为力了。”
　　“那么今后我便不会再干涉您的政令了——包括夷皋的婚事，也请您记得先夫对您的信重。”我承诺道。

　　第二日，我便收拾了我和阿欢的东西，搬到了家庙。
　　隗夫人在阿欢离开不久后就故去了，临姜也早早回了齐国，家庙里只有齐姜留下来。
　　以往的恩怨和交情，在相同的命运下，平静了我们的再次见面。
　　“其实我羡慕过你，但现在看来，我们好像没什么区别。“她笑着说。
　　“你还记得不谷子吗？”我问，“你看起来并不意外，但外面的人，是我儿子。”
　　齐姜回头望了一眼太庙最深处：“将来他祭拜你，也会祭拜我，有什么区别呢。”
　　我说：“还是不一样，你的牵挂已经不在了，我还有牵挂，让我安心的牵挂。”
　　最开始夷皋日日来家庙陪我，最后被寺人架着回去。再然后是每旬来一次，每次都被紧急催促。我知道，自我选择了夷皋开始，我就没有了和赵盾抗衡的力量。
　　阿欢走后第六年，我送走了齐姜。
　　她说，她很开心我能陪着她，哪怕对她不是很客气，却让她在先文公过世后重新回到世间。
　　齐姜走后，我才算真的落寞起来，算起来，阿衍如今十四岁了，不知道百越的河流能否让她找到回家的路，不知道阿欢有没有在岱山深处，找见我们的阿衍。

　　赵氏的嗣子赵朔迎娶先文公之女姬芙，昏礼以后，姬芙被送进家庙，她将在此学习三个月成为宗妇。
　　姬芙曾受齐姜抚养，因此要留在家庙送别齐姜。
　　她特地来拜谢我。她和阿衍同岁，因此我偶尔会因为阿衍偶尔照拂一二。
　　她说：“虽然我曾经很羡慕那一位，有触碰自己命运的机会，但夫人也很好地庇护了我，希望能给您一些慰藉。”
　　我欣慰道：“赵朔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你也是跟我血脉相连的孩子，我相信你们会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这里算是对之前伏笔的一个交待。
齐姜假装害死穆嬴以后被幽禁，哪怕穆嬴活着她也没有向姬欢求情，说明她和穆嬴合作的真相，就是想给姬芙求个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