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嬴传》浏澧易甜

107、交替

　　夷皋满月的时候，楚国也传来了消息。
　　楚王薨逝，商臣承继大位。作为与楚国刚交战的晋国，晋君也派人前往吊唁，没有趁机对楚用兵，让周边小国很是吹捧了一番。
　　不久，周天子又颁来了赏赐，封夷皋为苪君。
　　苪本是姬姓封国，三十年前因不尊周室前遭到驱逐，秦国奉命讨伐，苪伯投奔魏地，魏地遭围，先晋献公拘于内乱，险失魏地。直至苪伯就缚，这场战乱才平息。苪国自此不复存在。苪伯过世后，苪地无主，很是荒乱了一段时日，直至先晋公复国，又为天子立下功劳，苪地作为赏赐一并封给晋国。天子亲自册封晋侯之子夷皋为苪君，是诸侯国世子出生以来一致的惯例。

　　商臣阿兄初立，本应该腾不出空闲，也不见任何请表册封——楚王之位，原也不须天子册封。难为阿欢还记得与我的约定，请医士春前来，为他诊治。
　　阿欢耐不住我磨，休了一小日，在晋宫里接见了这位我念叨的医士春。
　　因他曾是息夫人的随从，阿欢赐了五层厚的席子，允诺无论诊治如何，楚春在晋国以内都会受到礼待。
　　楚春捻着小撇胡子，皱了皱眉，问：“君侯近来可有觉得干渴？”
　　阿欢沉色道：“先生但说无妨，孤这里不须忌讳。”
　　我道：“特地请先生作客，便是信任先生，君侯的身况便托付给先生了。”
　　楚春闭眼道：“君侯热疾已久，少难调养，小人不敢托大，若君侯坚持服药，少劳累，或有十年。”

　　“十年，不够。”医春离开后，欢闷闷道。
　　十年，哪里够一个国君铺设他的王国，哪里够一个国家消除它的陈苛，又哪里够一个父亲陪伴他的幼子？
　　“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劳累下去。”我摘下他的冠冕，“留一点时间给我们吧，我不想太早和你分开。”

　　随着楚国医春的到来，国君的政策发生了变化。
　　原来的中军帐由国君统领，现在改由赵盾代替国君行旗。同时，赵盾身边多了三名护卫；魏氏泽、赵氏朔和唐氏衍。
　　五岁的阿衍跟在赵盾身边，化名唐衍，成为一名被家中长辈托付给中军帅的贵族小姐。
　　不过三年，赵盾身边多了一支年轻的少卫团。魏氏、赵氏、梁氏、韩氏等各家族子弟充斥其中，他们的统领，是一位名叫“唐衍”的英武少女。
　　夷皋三岁了。

　　“帝姬衍的声势越来越大，恐有损世子。”鲁侯拜见阿欢说道。
　　鲁侯前来拜访晋侯，赞扬晋侯仁德平和，得天眷顾，也开始游说晋侯处理长姬和长子之间的势力。
　　这三年间，秦晋之间的战争越来越多，我也愈发不敢出现在朝堂前。
　　楚国的阿兄继续和前朝楚王的残余势力斗争，很多人牺牲了，医士春也在这一年离去了。
　　郑国——自从少姬桃子难产去世以后，兰舅舅一直未曾立下嫡子，庶子们也开始争斗起来。
　　唯有晋国，因为阿欢的威严，哪怕有人拿阿衍和夷皋之争来生事，也很快被按下去。
　　自周朝建国以来，嫡长子继承是惯例，夷皋便是唯一的嫡长子。
　　可我和阿欢知道，我们等不到夷皋长大了。
　　阿欢渐渐将军政大权托付赵氏，秦国挑衅的时候也不再亲征。他有时候清醒，还能御马射箭，和赵盾打得有来有回，有时候却连握笔都艰难。

　　内殿的冰块在缓慢消解，医女们来回穿行。
　　我焦急地跪坐在软塌上，一遍一遍擦拭阿欢额头上的汗。他满脸胀成了紫红，神识也愈发不清醒。
　　贾陀请封苪君为世子的的急奏被扔在廊下，一同被弃掷的是臣子们与日来无声的对抗。有人请将夷皋从梓鸾宫迁出，早日入学宫教养。
　　赵盾从殿外大步走进来：“如何，长姬被我留在沃野大营，如要下决断，还请尽快。”
　　这话是对我所说。
　　此刻，阿欢已无法作决断。夷皋才三岁，而八岁的阿衍，已经立有战功。如今，阿衍是眼下唯一能够承担起晋国的人。
　　年初，晋师的少卫团在阿衍的带领下参与灭沈之战，全歼沈师一支小队，也是这时候，阿衍作为晋长姬的名声渐渐显露。所有人都曾经以为夷皋就是理所应当的晋国世子，哪怕阿欢不曾为夷皋请册封，也没有人怀疑过夷皋将不会成为世子。
　　随着阿衍锋芒渐起，关于晋侯想册立长姬为世子的传言也渐渐坐实。
　　首先是粱氏一族的优秀子侄开始拥簇在阿衍身边，臣民们原本以为是晋侯在为长姬挑选夫婿。但随着梁氏的人被长姬派遣各国，人们回味过来，粱益耳是晋侯打探情报的心腹，梁氏子弟应当也是下一任晋侯的心腹。
　　赵盾也入了贾学，并且亲自教授衍姬兵法。此为二。
　　楚王再次求娶衍姬遭拒。
　　郑侯为公子坚求娶衍姬遭拒。
　　天子为太子壬臣求娶衍姬遭拒。
　　此为三。
　　从子爵夫人，到侯世子夫人，再到王太子妃，阿欢一一为阿衍推拒。阿衍的路，是未来的晋侯之路。

　　赵盾说：“我了解我的学生，正因为是您二位对她的期盼，她才这样拼命。如果二位还在犹豫，那么现在远离晋宫，是最安全的选择。”
　　阿欢陡然睁开眼，定定看着赵盾。
　　这对同生共死、相伴相知的君臣，用谁都理解不了的默契，交换了意见。
　　我却还是要问：“敢问如何处置苪君？”
　　我的孩子，夷皋，才三岁。在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晋国世子的时候，我们要将他远送，除非国君薨逝，否则母子再无见面之期。
　　赵盾道：“如果晋国将来的国君曾经拜我为师，那么苪君我便不好亲自照拂。倘若夫人信得过在下，贾师会如楚国子上一般，带他游学。我想夫人应该不会愿意他入周朝。”
　　我点头。
　　“请赵子代为安排。”
　　为了保护晋世子顺利承位，军队会提早拱卫宫殿，秘密接回世子。待……后，再统一诏告。
　　“在此期间，请留我多陪伴君侯一段时日。”
　　赵盾看向我，又看向阿欢，眼泪流淌到脸颊，只仓皇退出。

　　“早在我遇上你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安稳。尽管开始也有很多波折，但你给我的，是无可替代的庇护和信任。”
　　“这信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让我反思，有没有回报到你一二，你心疼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为我承受着。”
　　“再到后来，我却在想，这一生没有谁比得上你了，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将我的愿望过成一年一年，一日一日的喜乐和满足。”
　　“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这个人，怎么那么厉害，还愿意理解我，愿意安放我，愿意用他的一生来回答我。”
　　“可，我们都不只是自己，你看，你得操心晋国的臣民，我除了操心你以外，还有那三个小家伙。不过阿衍可真厉害，我已经半年没见过她了，别人都叫她小战神。”
　　“哎，是啊。”一声低沉在耳边响起。
　　“阿欢……？”我惊喜，“阿欢，你感觉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