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厨房论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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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就在厨房。
西门吹雪亲手拍开了泥封。
封印一开，酒香弥漫，晶莹的液体如银线般流入青瓷小瓶，又注入白瓷小杯，移到叶孤鸿眼前。
小啜一口，只觉极清、极淡，却绕喉不绝，恍若梅香。
叶孤鸿握着这薄薄的酒杯，叹息道：“真是好酒，虽然不见梅花，却使人如见梅花。”
自叶孤城走后，叶孤鸿与司空摘星其实也一起喝过许多白云城珍藏的美酒，但确实没有一种，能有如此清隽而柔和的韵味。
西门吹雪动了动嘴角，划出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你可闻到昙花的香味？”
叶孤鸿摇了摇头，脸上又现出一丝赧然：“没有，想来它应该没有起什么作用吧，其实我根本不懂酿酒，可幸没有把庄主的酒弄得十分糟糕。”
西门吹雪浅浅地呷了一口，唇上水光晶莹，原本形状冰冷的棱角，好像也变得柔和润泽起来，却淡淡道：“好酒好在意境，我在喝酒的时候，会想起你曾经采过昙花的夜露，如此便已足够。”
这话似乎话中带话，却又像梅香一样似有若无，叶孤鸿又不知怎么回答了。
只好低下头，默默把桌上的酒杯和酒瓶整理进托盘里。
“你先去，我还要做几个下酒的小菜。”
叶孤鸿手上顿了顿，几乎怀疑自己幻听，抬头问道：“什么？”
西门吹雪脸上风轻云淡：“你伤后体虚，不宜空腹饮酒。”
叶孤鸿愕了愕，难怪这厨房干净得如此过分，灶台整洁，一尘不染，就连正在炖汤的的炉子，也是柴炭虽旺，却烟火不飞。
原来是因为西门吹雪会亲自下厨！
确实，除了西门吹雪，大概也没人会有这么严重的洁癖。
看来西门吹雪不仅为他采药煎药疗伤，还亲手为他炖汤做菜，这份人情，一般人恐怕都不敢消受！
不过叶孤鸿年纪虽轻，却身为白云城代理城主，谋过大事，见过皇帝，入过禁宫，与西门吹雪这样的绝顶高手决战过，也早已不是一般人了，平静下来，语气中便带上了恳切：“那我也留在这里帮忙，可好？”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好。”
叶孤鸿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桌上摆着各种早已洗好的食材，各色配料齐全，其中还有好些可食可药补血益气的材料，比如山药，比如枸杞。
这自然是因为伤后的叶孤鸿需要补血益气。
西门吹雪取了一段白萝卜，运刀如飞。
叶孤鸿看着那又薄，又小，切口无比整齐的萝卜丝一段段自刀锋削出，天下之间，只怕也没有一柄比这更快更稳的厨刀！
最后一段，刀尖旋转轻轻一剜，又剜出一朵白梅，摆在托盘上，五片花瓣冰薄剔透，洁白晶莹，却恍如艺术品。
就算有更高明的厨师，能将这朵花雕得更漂亮，也一定不能像他一样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叶孤鸿看过这双江湖中最珍贵的握剑之手，连切菜也切得这么阳春白雪，不禁由衷赞叹：“庄主的刀法，确实非同一般！”
西门吹雪道：“因为从八岁到十二岁，我每天都在做菜。”
叶孤鸿瞪大眼睛：“为什么？”
“我七岁学剑，八岁拜师，我们住在一起，但我师父做的饭太难吃，所以我就自己做了。”
叶孤鸿心念一动：“庄主的师父，是不是住在圣母之水峰上？”
西门吹雪抬了抬头，叶孤鸿怎么会知道？
这虽然不算天大的秘密，但中原江湖中，知道的人却几乎没有。
“抱歉，我并非有意打听庄主的隐私。”叶孤鸿略迟疑了一下，跟着解释道，“只是我听归鸿楼的风夫人说过，庄主的剑，似乎是她一位故人所用的剑。”
顿了顿，又道：“那位故人，姓朱。”
那位故人，就是当今天子的亲伯父，当年的皇太子朱无极。
他确实不是有意打听西门吹雪的师承来历，但朱无极却与白云城渊源甚深，令他止不住好奇心，当然，如果西门吹雪不愿透露，他也不可能勉强。
西门吹雪却很坦然：“他确实是我师父，但我十四岁出师后，他就让我不要再叫他师父，也让我不必记着自己的师承，更不必记着他教过我的东西。”
叶孤鸿讶然道：“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剑道的巅峰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探索，愈到高深处，师承愈不重要。”
基础和起点固然重要，但对天分极高的剑客来说，一切不可逾越的规矩，都可能成为阻碍突破的束缚。
这一点，常人恐怕难以理解，叶孤鸿却完全可以，点头道：“我哥哥，也是从来没有师父。”
他的伯父，前任白云城主，当然可能指点过堂兄的剑法，但天外飞仙，却只属于叶孤城。
真正的天外飞仙，只能属于叶孤城。
西门吹雪听他提到“哥哥”两个字，却又不说话了。
西门吹雪不说话的时候，通常也没有表情。
但叶孤鸿已和他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却多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只是实在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难道自己每次提到叶孤城，都会让对方想到紫禁之巅的遗憾与欺骗？
但凡是与西门吹雪论及剑，都容易提到叶孤城，因为他们就是江湖上的剑神剑仙！
看来还是谈谈吃饭做菜更保险些，而且叶孤鸿也确实有些好奇：“你十二岁后，就不用做饭了？”
他记得西门吹雪说的是十四岁才出师。
“我十二岁的时候，来了个师弟，他做的菜还不错，之后我就没有做过饭了。”
哦，原来是有师弟代劳了。
只是不知西门吹雪的师弟会是谁，想来剑法一定不差。
不过江湖之中，却好像没有哪一个青年才俊或后起之秀，看着会像是西门吹雪的师弟。
西门吹雪却好像没有兴趣继续谈论这个替他做饭的师弟，切完青菜萝卜，洗了手，捡起一段生山药，放在板上，正准备去皮。
叶孤鸿却道：“这个换我来试试，如何？”
对西门吹雪这样的剑中高手来说，切丝雕花确是小菜一碟，但生山药却不好弄，不仅汁多粘稠，滑不留手，而且粘在手上，也必定又刺又痒。
西门吹雪却饶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你在白云城做饭？”
他也记得，在飞仙岛上，叶孤鸿也曾经亲手做过冰镇椰子汁，带到归鸿楼给他。
“我从武当回到白云城，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做饭这种事，确实轮不到我操心，但偶尔动动手，还是可以的。”叶孤鸿伸手从架子上取了一条雪白的毛巾，先在热水中浸泡透，又慢慢拧干，却是包到西门吹雪手上，低头轻轻替他拭擦手上的水珠，犹在叹息，“但你的手，却实在太珍贵。”
用剑的高手，都有一双好手。
尤其是顶尖的高手，对自己的手，一定会更注意保养，因为哪怕手上的一条薄茧，都会影响对剑的敏感与速度。
叶孤城也有一双稳定，修长，形状优美的手，但叶孤城却从来不做菜。
西门吹雪也一定不会经常做菜，他亲自下厨，或许只是一时兴致，或许确实是疗伤所需，但肯定都是因为他。
他又怎能一点不动容？
西门吹雪也低下头去。
他身材比叶孤鸿略高，两人距离那么近，这一低头，对方密垂的眼睫，挺秀的鼻尖，便正好落在眼底。
那微微带着温热的呼吸，也在眼底。
似乎只要侧一侧脸，略略一伸头，他的唇吻，就能准确地落在对方柔软的嘴唇。
手上轻柔的摩挲，传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他握着他的手，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织物，却仿佛比贴身的拥抱更亲密，更令人心动。
毕竟，每天夜里的拥抱，帖得再近，也是疗伤所需，但这么温柔的碰触，却是叶孤鸿真正主动地靠近他。
西门吹雪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从来没有动过情。
情之所起，不问缘由，而感情一旦生起，便再也不受谁的控制。
既不受自己控制，也不受别人控制。
当然，像西门吹雪这种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的用剑高手，神经意志本来就远比一般人坚韧，不能控制的是感情，并不是行动。
恍如春宵苦短，叶孤鸿替他擦干手，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将毛巾挂了回去，已抬头微笑道：“庄主，我来。”
西门吹雪心中微微叹息，侧身让了让位，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孤鸿挽了挽袖子，五指轻轻拈起那生山药，却在手心不断旋转，右手刀锋如吹毛断发，几圈过后，一层薄薄的外皮尽数削落，那白白胖胖的山药却丝毫无损，当真是干净利落！
这倒是令西门吹雪刮目相看了，这刀功分明是练过的么，而一般用剑的江湖少年，都不会愿意浪费时间去研究切菜。
叶孤鸿往盘中洗了洗，解释道：“其实切菜也可以练功，我小时候握剑不稳，还专门用小刀削红薯皮练习过呢。”
西门吹雪掀了掀嘴角：“看来你练得不错。”
“我师父身体不好，又患有宿疾，一向注重养生，药膳这种东西，身为弟子我也亲身理料过。”叶孤鸿微微叹息，“可惜我为他做的，却实在太少。”
西门吹雪耸了耸肩：“就算是你师父，也不能将两仪剑法用得比你更好，他应该感到骄傲。”
这是个大实话，石雁虽然是武当掌门，但剑法却平庸得很，比他师弟木道人、还有峨眉的独孤一鹤差了不知多远，其座下弟子虽多，能出手的也没几个。
叶孤鸿现在的剑法，绝对在石雁之上。
叶孤鸿却语带黯然：“我师父弹琴极好，剑法确是比不上名满江湖的木师叔，但若不是在我回白云城前，他将四成功力传了给我，我的剑法也不可能有今日的进展。”
西门吹雪微微侧目。
石雁的四成功力？
道家一向注重真气修炼，石雁的四成功力已非同小可，难怪叶孤鸿年纪轻轻，内功却如此精纯深厚。
人在江湖，武力等若一切的根基，尤其是位高名重的，有谁愿意将自己的功力轻易传给别人？石雁对这个弟子，委实不错。
点了点头，道：“确实，你若没有那样的轻功内力支撑，也使不出那样的天外飞仙。”
叶孤鸿听他提到天外飞仙，却放下了手中的刀，抬目正色道：“与庄主一战，孤鸿亦得益甚深，庄主若觉对手难求，孤鸿愿意再勉力一战，以襄庄主剑道。”
西门吹雪有几分愕然。
刚刚还在讨论做饭切菜，还那么温柔地替他擦手，这弯也未免转得太急太快了些。
而且叶孤鸿很少这么直接地看着他，他这么直接，就表示了十分郑重。
西门吹雪何等聪明之人，马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忽然就冷了几分：“你是担心我会找叶孤城？”
其实他不用找，两个月后叶孤城一定会来，所以叶孤鸿才会这么敏感，这么紧张。
略略垂目，避过西门吹雪眼中那刺人的锋芒，却没有低头：“我哥哥是白云城主，好多事情确实身不由己，我……我确实希望庄主能够体谅。”
他说的或许是事实，但这种表情，却让西门吹雪觉得很不舒服，就像他听到叶孤鸿在昏迷中还叫着叶孤城的名字一样不舒服！
事实上，他每次听到叶孤鸿叫出 “哥哥”两个字，都会觉得不舒服。
他甚至不想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深情，那么坚定，甚至都不会害羞。
他甚至派人调查过，叶孤鸿从小在武当长大，回白云城也不过最近一年半载的事，他们的感情就那么好？
但叶孤鸿毫不退缩，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
西门吹雪沉默了半响，冷冷道：“至少叶孤城当帝师的一年，我都不会与他交手，你就这么担心？”
叶孤鸿确实担心，但此刻更多的却是惊讶：“庄主怎么知道？”
西门吹雪怎么会知道叶孤城与皇帝的一年之约？
皇帝并没有昭告天下，江湖中人绝不知道。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
“魏子云？”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师弟。”脸上却跟着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讥诮，是讽刺，还是感概，“若他还像以前那么尊师爱剑的话，叶孤城说不定还能吃到他亲手做的菜！”
叶孤鸿更加惊讶：“庄主的师弟，到底是谁？”
其实西门吹雪已说得这么明白，他已能够推测是谁，却总有种不能相信的感觉。
西门吹雪淡然道：“朱佑祈。”
叶孤鸿失声惊呼：“果真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厨房论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