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西鸿]孤雪》MasterArt0

32、萧与剑

　　司空摘星确实是来还东西的，叶孤鸿离开白云城的时候，将自己的白玉箫和青锋剑留了给他，所以他是来还萧与剑的。
　　对叶孤鸿来说，西门吹雪确实不是那么难说话，所以司空摘星居然顺利地留在了那个有一二十个高手日夜监视的山谷。
　　西门吹雪唯一的要求，是他绝不能再靠近这片梅林。
　　但既然已经被看了一次鸳鸯澡，正常人都会避避嫌，就算司空摘星不敢再次贸然闯入，他们两人之间的生活，也注定了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隐秘亲密。
　　晨光依然美丽，并肩漫步在梅林花树下的芳草小径，迎面吹过的风，仍然像情人的私语般温柔轻快。
　　叶孤鸿说完司空摘星的事情，沉默了一下，跟着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过意不去。”
　　西门吹雪何等冰雪聪明之人，突然便有了预感，嘴上却淡淡问道：“何事？”
　　“庄主每日为我输送内力疗伤，实在太费时费神，我的伤已可以自行恢复，我想……实在不应再占用庄主练剑修道的时间与精力，否则，我于心难安。”
　　虽然说的确是事实，而且自觉措词合理，但叶孤鸿依然能感觉到自己双颊上的微热。
　　每晚同床共枕相拥而眠，毕竟已不是一般朋友的亲密程度，但奇怪的是，当他说出这么理所当然的话的时候，却会怀着一种揣揣的不安。
　　西门吹雪微微侧身，那既黑且冷的眸子在他脸上一扫，便已令他感到莫大的压力。
　　但叶孤鸿也是个有原则的人，真正接近过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外表温秀的少年，绝对是个不易弯折的人。
　　他认为不合适的，不论是冷漠还是热情，都没有人可以强加给他。
　　温泉之中那带着霸道的冷酷一剑，和司空摘星半开玩笑的提醒，突然让他明白了，剑神对他，确是多么格外的与众不同。
　　西门吹雪对他，实在太温和，也太亲密。
　　但太过亲密，有时也是一种压力。
　　尤其是像西门吹雪这样的人，他的气场实在太强大，却又不是叶孤城那种可以随时抱着放纵感情随时抱着高兴抱着流泪的哥哥。
　　这种温柔而危险的压力，容易使人沉溺，也容易使人不安。
　　因为你不知道它为何突然而至，也不知道可以回馈些什么，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
　　他甚至已经想过，若西门吹雪一再坚持，不管是什么理由，他都会离开万梅山庄。
　　若说上一世，他是因为虚荣放弃生命，那么这一世，他决不会放弃的，一定是尊严。
　　一个男人的尊严。
　　西门吹雪的体贴与照顾，多少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被人保护的弱者。
　　就算曾经作为对手交锋过，他依然距离他太远，这甚至无关武功剑法高低，而是因为他的内心仍然不够强大。
　　这个江湖上，能与西门吹雪并肩的人本来就不多。
　　同样孤高绝世的剑客，这世上只有两个，一个是西门吹雪，另一个是叶孤城。
　　他当然可以放任地占着叶孤城的好，因为他是他哥哥。
　　但西门吹雪呢？
　　当然，这么隐晦又带着点小别扭的情绪，叶孤鸿并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他的眼波，依然像深井的静水一样明净而清澈。
　　但他却不知道，这不安微醺的脸颊合着分外幽清的眼波，却正是西门吹雪最容易被打动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他脸上梭巡来去，心中仿佛也带着梅花随风拂面般的温柔与醉意，嘴上却淡淡道：“好，我也正好准备从今天开始恢复练剑。”
　　一个真正的剑客，不可能离开剑太久。
　　一个真正的男人，也不会愿意像脆弱的娇花一样时刻被别人呵护着。
　　如果对方想保留一点距离，那也无妨，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叶孤鸿呆了一呆，他倒是没想到，一直无微不至的西门吹雪会答得这么干脆。
　　这么小将一军，倒是令他失落了，还觉得自己多心。
　　不禁抬了抬眸，想看看西门吹雪说出这么一句不带情绪的话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晨光柔和，确是融和了那冰雪般冷峻的眉目，但那峻削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西门吹雪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是真的没有表情。
　　而且他的手中握着乌鞘，当他说完“练剑”的时候，眼中已经出现一种纯净而专注的光芒。
　　那种纯粹绝顶的剑客眼中，才会有的光芒。
　　这种光芒一显，就像紫禁之巅上的剑光乍现，突然便使人感觉到浩然充塞天地般的剑意。
　　叶孤鸿忍不住伸出手去，掸落他面前花瓣上的朝露，那液体表面晶莹冰冷的反光，就与西门吹雪眼中的眸光一样，都太亮，太耀眼。
　　只要是用剑的人，都会被这种光芒感染。
　　他的眼中，也溅起一种火花，期待的火花：“你练剑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在旁边？”
　　高手练剑，往往比他们的剑法本身更迷人，更神秘，他在白云城时剑法进步神速，也许只是因为他天天看着叶孤城练剑。
　　叶孤城的剑炫美而强大，他练剑的时候，比他杀人的时候更美。
　　西门吹雪的剑呢？
　　是否也像他杀人一样简练而直接？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可以，只要你手里没有拿着剑。”
　　因为拿着剑的人，都可以算作是他的对手。

　　叶孤鸿没有拿着剑，他拿的是萧。
　　西门吹雪练剑的时候，一向很少有人在旁边。
　　就算有人在旁边，也很少能影响他什么。
　　因为当他拔出剑后，他的眼中、心中，便只有剑。
　　但叶孤鸿的箫声，却是一个例外。
　　梅林深处，剑光飞舞，寒锋过处，乱红翻起，箫声却如丝如缕，像美人明眸泛起的幽波，始终缠绕着那一点最雪亮璀璨的辉光，不离不弃，却又带着淡淡的伤感与寂寞。
　　就像暴力的残酷与美感可以给人愉悦，低回的忧伤往往比欢乐更动人心弦。
　　西门吹雪的剑，还从来没有像这般缱绻绮丽过，他那颗充满着锋寒杀气的心，也第一次体验到那种仿佛与速度和剑光融为一体，却又在剑光与速度之外的声音之美。
　　这种奇异的美，甚至使他忘却了剑的本身。
　　一曲既尽，残红满地，落叶萧萧，白衣如雪。
　　晨光弥漫，透入林隙，暗香浮动，就像耳边缭绕不觉的箫音余韵。
　　西门吹雪凝视着剑尖，剑尖上有最后落下的一片梅花的花瓣。
　　这片花瓣，本来殷红如血，冷酷如霜，就像西门吹雪每次杀人后吹落的鲜血。
　　但在这样一个的清晨，因着这奇异的箫声，却忽然染上了情人颊上胭脂一般的嫣红旖旎。
　　“从来没有一种声音，可以这样影响我的剑。”西门吹雪低头轻轻一吹，花瓣随风而落。
　　这本应冷酷而鲜明的招牌动作，也像他映着红花的眼眸，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寞与幽艳之感：“就像从来没有一把剑鞘，能掩住这剑中的杀气。”
　　这样的西门吹雪，并不像平常的西门吹雪，但却更深刻，也更真实。
　　“杀气只会来自人。”叶孤鸿放下唇间的玉箫，缓缓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落入黄土的残红，却想到了花满楼。
　　任何时候，都会带着温和的微笑，让人想起世间一切温暖与美好的花满楼。
　　他微微叹息道：“我想你喜欢的也许并不是杀人，而是鲜血滴落的美丽与快感，就像这剑上吹落的梅花。”
　　梅花是美的凋零，血花却是生命的凋零。
　　西门吹雪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他轻轻抚摸着剑锋，问道：“剑若不杀人，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美固然是一种永恒的追求，但剑的本质却不是艺术品。
　　一柄不喋血的剑，只能算是装饰品。
　　“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每个人追求的意义都不同。”叶孤鸿看着他眸中映出的剑光，“不过若是我哥哥，他可能会说，剑的存在，即是完美。”
　　剑的存在，即是完美，它并不需要借助别的意义。
　　所以叶孤城虽然以一己之身负着白云城的重担，但他的剑法，却可以像飞仙般超凡脱俗，像青天白云一样无瑕无垢，毫无负担。
　　这样的话，别人也不容易懂，但西门吹雪却不难懂。而且他也知道，叶孤鸿那隐晦的弦外之音，是说他杀人太随意。
　　他一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就算他唯一的朋友，一向以江湖正义自居的陆小凤，他也不在意。
　　当然，陆小凤也从未在他面前表达过这样的意见。
　　就算说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若说这话的是叶孤鸿，又是将他与叶孤城拉在一起比较，他却很难无动于衷。
　　“天外飞仙，难道不是杀人的剑法？”
　　他虽然从未真正和叶孤城交手，但这不妨碍他了解对手。
　　叶孤城之所以是叶孤城，绝不是因为天外飞仙的美，而是因为它的美可以杀人。
　　西门吹雪的意思，叶孤鸿自然也懂得。
　　“天外飞仙确是杀人的剑法，但比起杀人，我想他其实更喜欢握着剑御风飞行的感觉。”
　　这并非是为兄长辩护，而是出于了解，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同时了解叶孤城，又懂得西门吹雪，这个人也只可能是叶孤鸿。
　　西门吹雪低头看着手中的乌鞘，他知道叶孤城用的剑，也是一柄式样与乌鞘极相似的古剑。
　　“那么，当你看着叶孤城练剑的时候，又是什么感觉？”
　　“他很完美，你很纯粹。”叶孤鸿带着叹息般的赞美，诚实地评价，“你们都是这个世间的顶尖。”
　　他们本就是世间最锋利的两柄剑，一柄完美，一柄极致。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如此。
　　剑神剑仙，并非江湖闲话。
　　西门吹雪抬头，冰雪般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却问道：“那你呢？”
　　代兄出战的叶孤鸿自己呢？
　　“我与你们不同。”叶孤鸿也看向手中碧绿幽幽的玉箫，眼波就像大海的碧波一般幽深，“对我来说，只要能够承载人生的意义，不论萧剑或其他，对我来说其实都一样。”
　　顶尖的剑客愿意将生命奉献给剑道，而他是带着剑去寻找生命的意义。
　　西门吹雪目光微动：“那么，你的人生意义又是什么？”
　　风吹落额前几缕发丝，阴影拂动之处，叶孤鸿那海波般的眼波便更加幽深了几分。
　　“我也想知道，或许这就是我还活着的意义。”
　　上一世，他为一个虚妄的幻想活着和死去，这一世，他已经努力改变了他能改变的。
　　至少他的兄长还活着，白云城也没有毁灭。
　　但那些已经不能改变的呢？
　　上一世，他已经逃避了，这一世，难道他还要逃避吗？
　　他伸出手去，抚住心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突然而来的沉重。
　　西门吹雪注视着他微垂的眼睫：“你知道在紫禁之巅上，我为什么会认出你？”
　　叶孤鸿微微抬眸，问道：“为什么？”
　　若果西门吹雪没有在最后一刻撤剑，紫禁之巅绝不会是今天的结果，他并没有低估自己的能力，却低估了自己在叶孤城心中的位置。
　　现在他已经明白，若自己死了，叶孤城也不可能与西门吹雪相安无事。
　　他们是命中的对手，只有自己活着，才能阻止他们。
　　他自觉没有破绽，也不相信西门吹雪一眼就能看出天外飞仙的分别。
　　西门吹雪似是带着微微的叹息：“因为别的人，不会有你这样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清澈澄明，好像一望见底的纯真无邪，却又像已历尽沧桑，背负良多的幽深。
　　叶孤鸿呆了呆。
　　秋叶静美，风吹过，落英又再缤纷，西门吹雪还很想说，“而当你用这样的眼神注视我的时候，我总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这样的话，已经跟告白差不多。
　　就算他不怕肉麻，也不见得叶孤鸿就能坦然接受他肉麻。
　　叶孤鸿有自己的心事，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将他吓跑了。
　　叹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我曾说过，请你十月初来万梅山庄赏花喝酒，然后你也让陆小凤带来了昙花的夜露。”
　　他们之间的约定，叶孤鸿当然也不会忘记。
　　抛开那些烦人的心事，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那只是突发奇想，却不知会不会糟蹋了庄主的梅花酒？”
　　旭日初升，阳光投入林隙，照着这样温柔微涩的笑容，亦是美好无限。
　　西门吹雪负手而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璀璨：“这里就是万梅山庄的后山，花其实已经开得差不多，酒也已经酿好，若你愿意，喝一喝不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木有坑！但三次元很忙乱，乃们懂的~粗长君一章奉上~